2013年10月10日，沙中市。
金沙的十月，原本正是沙枣花谢、果实挂枝的季节，但今年的旱季似乎延长了。空气中那股干燥的、带着再生水泥微尘的气息，即便是在沙中市的执行长官邸内也挥之不去。执行长官邸的三楼会议室，这片曾经由索菲亚执行长确立了金沙“制度至上”的政治基石的场所，如今正被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氛围所统治。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投射进来，不再是那种温润的暖意，而是在抛光的沙枣木长桌上折射出冷硬、刺眼的光斑。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那座见证了时间和历史的挂钟发出规律而单调的“滴答”声。
主位上，保罗执行长正襟危坐。他穿着那套自己的手下在巴黎街头蒙田大街购买的、价值不菲的漂亮的深蓝色精纺西装，领带打得严丝合缝，整个人透着一种刚从世界舞台中心凯旋而归的亢奋。虽然他的右臂在西装袖子下略显臃肿——那是刺杀事件留下的伤痕，但他此刻的眼神里没有一丝疲态，反而燃烧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甚至有些扭曲的权力欲望。
正因为他刚刚在法国完成了“血染法兰西”的外交豪赌，带回了法兰西共和国的正式承认和三千万欧元的投资；更在迪拜的私人会晤中，凭一己之力为金沙赢得了八亿美元的基础设施赞助。在保罗看来，他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附于陈默总统威望、受制于索菲亚制度框架的“被制度和权力架空的执行长”，他是金沙真正的救世主，是开启“变革时代”的新一代金沙的行政领导者。
长桌的一侧，石头低着头坐在那里。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由于刚刚从长期的欧洲假期归来，他的皮肤在阿尔卑斯山的阳光下显得白了一些，但他那双常年盯着账本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血丝。他下意识地看向斜对面那个空荡荡的位置——那是原本属于热列茨的。在过去的几年里，无论是面对刚果的炮火，还是面对财政的枯竭，热列茨那坚决的提议和高超的智慧，总能给石头某种心理上的安慰，他和热列茨，是好友，更是行政上的盟友，战友。
但现在，热列茨的那个位置是空的。热列茨，金沙的工业天才，还是救了保罗一命的英雄，但是热列茨此刻正被保罗的一纸行政令“安排”在沙东药材厂的工地上，实际上成为了接受“劳动改造”的普通工人。
石头的手指在桌下紧紧攥成拳头。他想开口问问热列茨的情况，想问问保罗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场荒唐的清算，但他看着保罗那张亢奋且冷酷的面孔，喉咙里仿佛堵了一块坚硬的再生水泥。
会议桌尽头的一个硕大液晶屏幕亮着。
左半边的屏幕上，露西市长穿着一身浅蓝色的制服，背景是沙西国际医院分院那洁白而略显冷清的走廊，看得出来，虽然露西作为沙西市长，应该管理全市的工作，但是露西有时候更喜欢在医院里，亲自上阵，救死扶伤。露西的眼眶依旧有些红肿，目光透过摄像头投向会议室，带着一种医者特有的、由于极度担忧而产生的冷冽。
右边的屏幕上，布朗教授坐他在沙中国际医院总院的办公室内，白大褂一尘不染，但他那双苍老的手却在不停地翻动着一份病例，眉头紧锁。
这次执行长办公会，根据保罗的指令召开，保罗认为：既然本次会议的主题是经济，那么与议题最息息相关的就是外交财政委员石头，其他办公会成员——卫生委员布朗、沙西市长露西，可以线上参加，没必要“耽误本职工作”来到现场。这番话听起来是体谅，但在石头和露西耳中，却是赤裸裸的行政隔离。
“好了，既然人都齐了，我们开始吧。”
保罗打破了死寂。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穿透力。他没有翻开面前的文件，而是用他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轻轻敲了敲桌面。
“在讨论经济之前，我要先宣布一个新规矩。”保罗指了指摆在石头面前的一叠空白纸张和几支钢笔，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从今天起，执行长办公会的所有在场人员，必须亲自做会议笔记。不仅要记结果，还要记过程，记每一个人的发言重点。这是制度化、透明化的体现，也是行政效率的保障。”
石头愣住了，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屈辱：“保罗执行长，以前索菲亚，前执行长在位时，我们对于会议纪要，一直有专业的规定，在执行长办公会之后，重要的讨论内容，将由执行长官邸安排内部公职人员整理下发或者留档，从没有过”
“那是索菲亚，前执行长的时代！”保罗猛地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直刺石头的脸，“我不管在我当执行长以前怎么样，我也不管以后在我卸任执行长的之后怎么样，但在我保罗的执行长任内，执行长办公会成员，记录办公会笔记的制度需要常态化。我相信，只有亲手写下来的东西，才能让参会者记住自己的责任。怎么，石头委员，你作为外交财务委员，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了吗？你就这么不想动动手指？要是你觉得难办，可以不办，大不了咱们都膈应着开会，只要你不怕外人认为是你懒，消极怠工就好。”
保罗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讥讽，他在用这种近乎羞辱的方式，试探石头的底线，也在宣示他作为金沙的行政首脑的绝对主导权。
石头感到一阵无力。现在的保罗，刚完成了法国建交的壮举，手里攥着八亿美元的迪拜援助，保罗现在在金沙民间，甚至国际政坛的威望正处于一种虚假却疯狂的巅峰。如果此时因为这种小事发生争执，保罗随时可以利用舆论的力量和权力指责他“不配合行政改革，不配合执行长的工作部署。”。
“我记。”石头低下头，抓起那支冰冷的钢笔。笔尖在白纸上划出一道生硬的痕迹，仿佛是他内心崩塌的尊严。
保罗满意地收回目光，转而看向屏幕，对着屏幕里的布朗和露西点了点头，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各位，金沙已经进入了真正的经济发展机遇期。”保罗开始了他的演说，语气激昂且充满了自我膨胀，“我前几天，在巴黎和迪拜，为金沙挣回了历史性的面子，也带回了发展的里子。法兰西的包装工厂将落户沙东，迪拜的八亿美元将彻底改变沙中的面貌。所以，我们原有的经济规划已经过时了，我们需要制定一个新的经济大盘和具体建设规划。来更好的按计划，匹配我们金沙现在的国际地位。”
“执行长，关于迪拜援助的具体用途和需求，我需要”石头试图从财政角度提出疑问。
保罗微微摆手，连头都没有回，直接截断了石头的话头，那动作轻蔑得像是驱赶一只苍蝇：“程序的问题，会后去跟我的助理们和下属对。现在，我要说的是战略。石头委员，少说话，多动手，记笔记。”
屏幕里，布朗教授推了推眼镜，欲言又止；露西则紧紧抿着嘴，手指在屏幕外用力抓着风衣的衣角。
“我们要解决一个最核心的问题：执行长官邸的政令，历史上总是直接下发给中高层官员来执行，而不是执行长来直接面对基层，这就导致了作为执行长的高层，和基层群众以及行政人员之间被中层隔离，导致很多执行长发出的命令和决定，特意准备好的巨大的金沙全境地图前，他的手指在沙中、沙西、沙东三个圆点上来回划动，“我相信，索菲亚前执行长建立的制度，初衷是好的，但它太繁琐了！每一个议案都要开执行长办公会，每一个细节都要讨论。结果是什么？结果就是你们说的，我们的执行长办公会甚至在讨论一个喷泉开关时间上浪费了一整天。我看，坦金银行的扩张，也是因为这种效率低下的官僚主义而受到遭遇重挫的！”
保罗用自己出色的甩锅功夫，将自己造成的行政乱象，说成了是索菲亚制度的缺点。
保罗猛地转过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行政首脑的偏执：“所以，我要设立一个新的制度，一个帮助执行长越过所有中层的渠道、一个直接触达金沙根基的制度。我决定，从本月起，设立不定期召开的——金沙经济工作会议。”
“金沙经济工作会议？”石头一边快速记录，一边皱眉问道，“那和执行长办公会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未来的执行长办公会是务虚，而金沙经济工作会议是务实！”保罗的声音拔高，带着一种揭开谜底的快感，“这个会议的出席者，不再仅仅是你们这几位委员和市长。我要邀请全金沙各地的专家、教授，还有农民代表、工人代表、市民代表！更重要的是，我要让金沙基层的各个部门、各个企业、各个学校的代表，直接坐到我面前！”
保罗的语气变得极其煽动：“这是执行长直接面对基层快速部署工作的机会！我要某些尸位素餐的中层，免去那些所谓的制度程序，直接把我的‘变革思想’浇灌到金沙的每一个基层管理者和基层成员里去，让他们来理解我的想法，明确我的想法，监督我的想法可以得到执行！只有这样，我才能确定，我的命令可以不打折扣地执行！”
石头这次没有听从保罗的示意，他直接放下了笔，声音虽然不高，但充满了自己身为财政委员的原则性：“保罗执行长，我必须提醒您，这种做法可能完全背离了各个国家的行政惯例，欧洲政坛中关于‘层级管理’和‘行政监督’，是有一些先进思想在的。就像执行长办公会，他的职能是统筹与决策。同样的，我们的基层工作应该是各个委员、市长以及各地的公务员去执行。如果您直接跳过所有管理层去指挥最底层，那我们这些中层部门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或许这会导致行政体系的巨大混乱和权力的完全失控！”
保罗听完石头的辩驳，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暴怒，反而发出一声阴沉的低笑。他慢慢到回石头对面，俯下身，双手撑在办公桌上，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石头的眼睛，距离近得让石头可瞬间的闻到他身上那股浓烈的、呛鼻且廉价的古巴雪茄味。
“意义？”保罗轻声问道，每一个字都带着嘲弄，“某些部门的意义，就是帮我看好金沙的财政大盘。某些部门的意义，就是帮我看好金沙的企业和民生运转。某些人以为，没有了他们，金沙的机器就不会转了，大错特错。正因为有了某些人，这些所谓的‘专业人士’，我的命令才会在每一层都被削弱、被质疑、被‘道义’和‘预算’反复折磨！导致我的命令大打折扣。哎呀，石头，你是聪明人，你应该听得出来，我是在纠正索菲亚制度留下的漏洞。我要的是绝对的执行，我要的是真正的速度和效率，而不是无休止的内部的协调和内耗啊。听懂了吗？”
保罗话里有话的讥讽，让石头的脸色由白转青。他当然听得出来，保罗这是在公然指责索菲亚建立的，以执行长办公会为代表的，集中讨论制度，是行政发展和改革的阻碍，而石头，他们这些人，在保罗执行长的眼里或许不过是绊脚石。
保罗重新直起身，拍了拍石头的肩膀，那力道很大，带着一种不由分说一般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