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邦:伤口与盐
跨海飞行:从香料到创伤
飞机从望加锡向南飞行,航线划破帝汶海。舷窗外,海水从苏拉威西的深蓝渐变为帝汶海的灰绿,如同调色盘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
邻座是位沉默的老人,膝盖上放着一本葡萄牙语旧约。直到飞机开始下降,他才开口,声音如砂纸摩擦:“第一次去古邦?”我点头。他望向窗外:“那是个用伤口呼吸的城市。”
古邦的出现毫无预兆——前一秒还是无尽海洋,下一秒褐色山峦如伤口般撕裂海岸线,城市蜷缩在裂隙之间,像被迫停留在不该停留之地。
“老人继续说,没有看我,“乘最后一班葡萄牙军舰。那时古邦是东方小里斯本——咖啡馆放法多音乐,广场铺黑白石,空气中是烤沙丁鱼和葡萄酒的味道。现在”他摇头,“现在空气中是别的东西。”
飞机触地时的颠簸异常剧烈。老人抓紧座椅扶手,指节发白:“古邦的跑道很短,因为三面环山一面环海。像人生的某些时刻——没有太多犯错空间。”
着陆:历史作为现时伤口
苏丹巴比乌拉机场小而简朴,但通过安检时,气氛明显不同。墙上贴着双标语:印尼语的“欢迎”和葡萄牙语的“be-vdo”。官员检查证件的时间比其他地方长,眼神里有评估的锐利。
出租车司机托马斯是典型混血脸孔——马来人轮廓、欧洲人鼻梁、华人眼睛。“我是古邦人,”他启动破旧的丰田,“意思是:我祖父是葡萄牙军官,祖母是罗地岛奴隶,母亲是中国商人之女,父亲是帝汶自由战士。所以是的,我精通身份危机。”
驶向市区,古邦的层次逐渐展开:
第一层:殖民残余。19世纪葡萄牙堡垒、天主教堂、殖民官邸,白墙剥落如晒伤的皮肤。
第二层:印尼占领。1975-1999年建筑的笨拙实用主义,灰色混凝土,军事哨所遗迹。
第三层:独立后。联合国机构招牌、东帝汶国旗、在建的政府大楼脚手架。
但这些层次不像望加锡那样融合,而是断层般叠加,彼此割裂。
“看那条街,”托马斯指向一条分界线:一侧是葡萄牙式卵石路,另一侧是印尼式水泥路,“左边是1975年前,右边是1975-1999年,中间是现在——什么都没铺,因为还没决定铺什么。古邦很多地方这样:物理体现着历史未完成性。”
阿伊莱乌旅舍:在记忆客栈中过夜
我住的旅舍由老殖民别墅改造。店主费尔南多是1975年大撤离时留下的葡裔混血儿。
“我家在这房子住了四代,”他带我看走廊照片墙,“这张,1910年,我曾祖父和帝汶酋长——注意他们的姿势:并肩但不同装;这张,1950年,我祖父和印尼走私商——交易但互不信任;这张,1975年,我父亲和葡萄牙士兵——告别但不舍;这张,1999年,我和联合国维和士兵——希望但恐惧。”
每张照片下有小卡片,不是日期,是矛盾修辞:
“亲密的疏远”
“信任的背叛”
“希望的无望”
“和平的暴力”
“古邦的历史就是矛盾修辞的历史,”费尔南多解释,“所有简单叙事在这里都破碎。葡萄牙人说他们是文明使者,但留下文盲;印尼人说他们是统一者,但带来屠杀;联合国说他们是解放者,但制造依赖。而我们在中间,既是受害者又是共谋,既渴望正义又渴望遗忘。”
晚上,旅舍客厅变成非正式口述历史会。
那天深夜,费尔南多敲我房门,带来一瓶本地咖啡酒。“尝尝,古邦特产——咖啡的苦,棕榈酒的甜,混合成第三味道,既非苦非甜,是苦甜。就像这里的生活。”
我们坐在阳台,俯瞰沉睡城市。古邦的夜晚异常安静,没有望加锡那种持续低鸣,是警惕的沉默。
“你知道古邦在帝汶语中的意思吗?”费尔南多问,“‘盐地’。因为海边有盐田。但我觉得,盐不仅是商品,是隐喻:盐防腐,也致渴;盐愈合伤口,也刺痛伤口。古邦就是这样:用保存记忆的方式伤害自己,用伤害自己的方式保存记忆。这不是健康状态,但这是真实状态。”
,!
圣克鲁斯公墓:生者与死者的持续对话
第二天,托马斯带我去圣克鲁斯公墓。“不是旅游点,”他警告,“是古邦的心脏,如果心脏是伤口的话。”
公墓本身是殖民时代建筑,但内部是层层埋葬:葡萄牙神父、印尼士兵、帝汶抵抗者、平民受害者、联合国人员,并肩长眠。
守墓人马尔托是1991年圣克鲁斯大屠杀幸存者。“我那天在这里,”他平静得可怕,“为朋友扫墓,然后枪声响起。我装死,在尸体下躺了六小时。现在我每天在这里,不是守墓,是守记忆——不让记忆装死。”
他带我走他所谓的“记忆路径”:
第一站:葡萄牙区
白色大理石,拉丁铭文。“这些人是来传播福音的,”马尔托说,“但他们自己的上帝没有保护他们。看这个墓:神父,1890年死于疟疾,29岁。这么远来,这么快死,为了什么?”
第二站:印尼区
简朴墓碑,只有名字和军衔。“这些年轻人来自爪哇、苏门答腊,以为来统一国家,结果死在异乡。他们的政府忘记他们,我们的政府不纪念他们。夹在中间,连死亡都尴尬。”
第三站:抵抗者区
木制十字架,手写名字。“很多人没有尸体,空墓。但空比满更重——因为装满缺席。”
第四站:平民区
最震撼的部分。不是整齐排列,是拥挤堆积,因为1999年暴行中死亡太多,来不及单独埋葬。鲜花、照片、玩具、未开封的信件覆盖坟墓。
“看这个小女孩的墓,”马尔托停在一个粉色装饰的坟前,“1999年,7岁。她姐姐每周日来读故事——现在姐姐是老师,来读学生写的作文。死亡不是终结,是关系改变形式。”
但最特别的是公墓边缘的“和解区”——近几年新建,埋葬身份混合:葡萄牙士兵和帝汶妻子的合葬墓,印尼军官和被他杀害的抵抗者的相邻墓(由双方家庭同意),甚至有一个象征性的“未知所有方”纪念碑。
“这是实验,”马尔托解释,“不是忘记,是重新安置记忆。不是原谅,是承认复杂。在古邦,正义不是惩罚,是让所有故事有空间——即使这些故事彼此矛盾。”
我问马尔托如何承受每天面对这么多死亡。
“我不承受,”他说,“我传递。每个访客带走一点记忆的重量,分担一点。记忆像盐:少量防腐,过量致命。而古邦的记忆总是过量,所以需要分享,稀释,转化为不是盐的东西——也许是智慧,也许是警告,也许只是承认:人类对自己做什么。”
离开时,马尔托给我一小包盐,用香蕉叶包裹。“从古邦盐田取的,”他说,“记住:盐既能保存食物也能腐蚀金属,既能愈合伤口也能制造伤口。就像历史:能滋养身份也能毒害身份。而我们,在盐地生活的人,必须学会区分——何时用盐保存值得保存的,何时清洗多余的盐让伤口真正愈合。这很难,但这是我们的工作,我们的负担,我们的可能救赎。”
塔西托罗市场:在废墟上重建日常
如果圣克鲁斯公墓是古邦的记忆心脏,塔西托罗市场就是它的生存肠胃——混乱、嘈杂、顽强。
市场建在1999年被烧毁的旧市场废墟上,一半是永久摊位一半是临时搭建,如同城市本身的隐喻:在废墟上重建,但随时可能再成废墟。
我遇到了蔬菜摊主伊内斯,她在同一地点卖菜三十年。“葡萄牙时期我在这里,印尼时期我在这里,联合国时期我在这里,现在独立了,我还在这里,”她说,“政府换,旗帜换,语言换,但卷心菜还是卷心菜,洋葱还是洋葱。政治来了又走,但胃永远饿。”
伊内斯展示了市场的适应性生存策略:
货币的灵活性:接受印尼盾、美元、东帝汶硬币、甚至以物易物。“钱不过是纸,食物才是真实。”
语言的多变:同一顾客,她用葡萄牙语问好,印尼语议价,德顿语(东帝汶官方语言)告别。“语言是工具,不是忠诚测试。”
身份的实用主义:她墙上有三张照片——葡萄牙总督访问、印尼将军视察、东帝汶总统握手。“我和他们都合影,都微笑。不是虚伪,是生存。在古邦,道德纯粹是奢侈品,我们负担不起。”
但市场不仅仅是生存,是微观和解空间。伊内斯指着一个摊位:前印尼士兵妻子和前抵抗者妻子并肩卖鱼,分享冰柜。
伊内斯低声说,“现在她们共享摊位,因为寡妇比妻子更需要彼此。有时,共同损失是唯一共同点。但总比没有共同点好。”
市场深处有个“记忆角落”——不是正式设立,是自然形成:人们留下失踪亲人照片,分享寻找信息,提供支持。旁边是个小吃摊,卖融合食物:葡萄牙鳕鱼球配帝汶辣椒酱,印尼沙爹配东帝汶咖啡酱。
“吃就是记忆,”摊主乔奥说,“每种味道唤醒不同过去。但混合味道创造新记忆——不是忘记旧记忆,是增加新层次。就像古邦:我们不能删除历史层次,但可以添加新层次,让整体更丰富,或至少更复杂。”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问市场人们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正常,”伊内斯毫不犹豫,“不是富裕,不是强大,是正常——早上开店不用担心被烧,卖菜不用选择语言,养孩子不用担心他们失踪。简单的事情,但在这里,简单是奢侈品。”
抵抗博物馆:当记忆成为重负
古邦抵抗博物馆是前印尼军事拘留中心改造。馆长蒂亚戈是前政治犯。
“欢迎来到我的‘母校’,”他苦笑,“我在这里‘受教育’三年:学习疼痛的语言,沉默的语法,恐惧的数学。”
博物馆保存了原状:墙壁上的刻痕、地上的锈迹、甚至气味——霉味、汗味、绝望味混合。
但蒂亚戈的策展理念独特:不是展示受害者叙事,是展示抵抗的多重形式。
第一展厅:身体抵抗
刑具与囚犯艺术并列:铁镣旁是用饭勺雕刻的小鸟,电击装置旁是写在厕纸上的诗歌。
第二展厅:精神抵抗
展示发明的交流系统:敲击密码、手势语言、甚至眨眼代码。“当身体被控制,精神找到新自由方式。”
第三展厅:日常抵抗
最动人部分:善举记录——偷偷传递药品、隐瞒审讯信息、甚至帮助传递消息。“不是所有印尼人都恶魔,不是所有抵抗者都英雄。灰色地带是人性所在。”
第四展厅:后抵抗
释放后的生活:创伤后应激障碍、家庭破裂、但也有关怀社区、心理支持、跨代对话项目。
蒂亚戈自己的故事体现了这种复杂性:折磨他的指挥官,后来在1999年救了蒂亚戈的家人。
蒂亚戈平静叙述,“带着一群民兵。我以为他来杀我们。但他转身对民兵说:‘这人我认识,放过他。’然后离开。为什么?愧疚?救赎?策略?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善恶不是黑白,是无数灰色阴影。而在这灰色中,我们必须找到生活,找到意义,甚至找到原谅的可能性——不是原谅行为,是原谅人性,原谅它矛盾、脆弱、可怕又美丽的本质。”
博物馆最震撼的是一个空房间,只有一句话在墙上,用所有古邦使用的语言书写:“记忆的重量由生者承担,但死者的沉默更重。”
“我们不做结论,”蒂亚戈说,“我们提问题:何时记忆成为重负?何时记忆成为武器?何时该记住?何时该忘记?如何记住而不重复?如何忘记而不背叛?在古邦,这些问题不是抽象的,是早餐时、工作时、睡觉时的问题。而我们没有答案,只有不断询问的义务。”
离开前,蒂亚戈给我看博物馆访客簿。留言包括:
“我的父亲死在这里。现在我在这里工作。循环不是重复,是螺旋上升。”
“我是印尼游客。羞愧,但必须面对。”
“我是葡萄牙学生。殖民不是过去时,是现在完成进行时。”
“我是东帝汶年轻人。厌倦过去,但过去不厌倦我。”
“看,”蒂亚戈说,“古邦是棱镜,每个人看到不同颜色。但所有颜色都是同一光的分裂。而我们的工作,也许是重新收集这些颜色,合成新光——不是消除阴影,而是在阴影中看到深度,在分裂中看到光谱,在伤口中看到愈合的可能迹象,即使只是迹象。”
海岸盐田:在结晶中寻找时间哲学
古邦海岸的盐田仍在运作,但方式古老。盐工队长安东尼奥带我看盐的诞生过程。
“海水进来,”他解释,“太阳蒸发,留下盐。简单?但每批盐不同——取决于风、温度、海水成分、甚至月相。盐记得它诞生的条件。”
安东尼奥的家族制盐七代,经历过所有政权。“葡萄牙人买我们的盐,印尼人控制我们的盐,现在我们可以自由卖盐。但盐还是盐。政权是表面泡沫,盐是深处结晶。”
他让我尝不同盐:
早晨盐:细腻,微甜,适合水果
中午盐:粗粝,强烈,适合肉类
傍晚盐:平衡,复杂,适合鱼
雨季盐:稀少,珍贵,几乎像香料
“每种盐有它的记忆,”安东尼奥说,“就像古邦的每个人:经历不同历史时期,结晶不同性格。早晨盐像老一代——经历过葡萄牙时期,记得甜蜜时光;中午盐像中年一代——印尼时期,强硬生存;傍晚盐像年轻一代——独立后,试图平衡所有影响;雨季盐像未来一代——稀有,但可能最珍贵。”
制盐是耐心艺术:不能强迫,只能等待;不能加速,只能接受自然节奏。
“现代世界要快速一切,”安东尼奥说,“但盐教导慢。水蒸发需要时间,结晶需要时间,收获需要时间。也许古邦需要盐的哲学:不强迫愈合,让时间工作;不强迫和解,让理解结晶;不强迫忘记,让记忆转化为智慧——不是通过行动,通过耐心。”
他给我看一个家族传物:盐结晶钟——不是真正的钟,是盐块在木座上,随着湿度变化,盐吸收或释放水分,表面图案变化,指示大致时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我祖父发明的,”安东尼奥骄傲地说,“没有齿轮,没有电池,只有盐和空气。不精确,但真实——测量不是抽象时间,是具体条件:湿度、温度、气氛。就像古邦的历史:不是精确日期,是条件、氛围、创伤和希望的特定结晶。”
我问安东尼奥对古邦未来的希望。
“我希望我们学会像制盐,”他说,“让海水进来,但知道它会蒸发;接受太阳炙烤,但知道它会结晶;珍惜每个晶体,但知道它终将溶解,成为新盐的一部分。不执着于固定形式,但信任转化过程。不害怕失去自我,因为自我像盐——总是重新结晶,总是相同本质的不同形式。”
他送我一小瓶混合盐——不同时间收获的盐层叠。“这是古邦的味道,”他说,“多层,复杂,既保存又调味,既基础又珍贵,既普通又独特。就像这里的人:被历史蒸发,但结晶成不可简化的个体;被苦难晒烤,但提炼出深度味道;被时间改变形式,但保持核心物质——坚韧,必要,给予生活滋味,即使生活本身有时难以下咽。”
离别前夕:在不确定中寻找确定
最后一晚,我回旅舍阳台。费尔南多带来咖啡酒,还有几位朋友:托马斯司机、马尔托守墓人、伊内斯摊主、蒂亚戈馆长、安东尼奥盐工。自发的聚会,古邦不同世界的交集。
我们谈论的不是政治或历史,是日常:托马斯的女儿学葡萄牙语困难,马尔托的孙子收集战争遗物,伊内斯尝试新菜谱,蒂亚戈的博物馆扩建计划,安东尼奥的盐出口梦想。
然后话题转向更深问题:古邦到底是什么?伤口?盐地?未完成句子?棱镜?
“都是,”费尔南多总结,“但最重要的是:家。不完美的家,受伤的家,复杂的家,但家。而家不是选择,是给定。我们的任务不是决定是否爱它,是如何爱它——带着清醒的眼睛,批判的心,但忠诚的手,建设它,修复它,最重要的是,居住它,完全地,勇敢地,创造性地居住它。”
马尔托补充:“古邦教会我:愈合不是回到受伤前,因为那不可能。愈合是带着伤疤生活,但不让伤疤定义你;是承认疼痛,但不让疼痛垄断你;是记住过去,但也在过去旁边建设现在,在过去之上想象未来。”
凌晨时分,大家陆续离开。费尔南多留下最后的话:“你知道为什么古邦的夜晚这么安静吗?不是因为没故事,是因为故事太多,太重,声音被自己的重量压碎,沉入地下,成为下次地震的潜在能量。而我们的工作,也许是轻轻挖掘这些故事,释放能量,但不是作为破坏力,作为建设力——用记忆的砖,建造未来的屋,不是遗忘的宫殿,也不是纪念的陵墓,而是生活的房子,有窗让光线进入,有门让人进出,有墙提供保护但不囚禁,有根基深入过去但结构指向未来。”
飞离:携带盐的智慧
早晨去机场,托马斯开车。不同路线——他带我看古邦他最爱的地方:孩子们踢足球的废墟,情侣看日出的堡垒墙,老人下棋的榕树下。
“这些是古邦的真实,”他说,“不是大历史,是小时刻;不是大创伤,小快乐;不是大叙事,小故事。而正是这些小,让大变得可承受。”
机场,费尔南多来送行,给一包礼物:塔西托罗市场的香料,抵抗博物馆的画册,圣克鲁斯的盐,还有他自己写的薄薄诗集。
“我的诗不好,”他害羞地说,“但真实。就像古邦:不完美,但真实。而在这个充满表演和修饰的世界,真实也许是最大礼物。”
最后一首诗他让我上飞机后读。飞机升空,古邦缩小——确实像伤口,但也是愈合的开始;确实像盐地,但也是生命的基质;确实像未完成句子,但句子之美在于它可能如何继续。
我打开费尔南多的诗,最后一首,标题《给短暂访客》:
“你来看我们的伤口,
带走一点我们的盐。
这很好。
伤口需要见证者,
盐需要品尝者。
但请记住:
伤口也是窗口,
盐也是智慧。
而当你离开,
你不是离开一个地方,
是携带一个问题:
在你的生命中,
什么是你的古邦?
你的伤口如何成为窗口?
你的盐如何成为智慧?
你的未完成句子,
你打算如何继续——
用恐惧的标点,
还是希望的动词,
还是爱的永恒进行时?”
飞机转向,古邦消失于云下。但我知道,古邦已经成为我的一部分——不是作为地点,作为问题;不是作为记忆,作为义务;不是作为伤口,作为可能愈合的承诺;不是作为盐地,作为保存和调味的双重智慧。
古邦给了我眼睛,看到天堂之外的;给了我舌头,尝到甜蜜之外的;给了我心灵,理解简单之外的。
而这就是旅行的真正收获:不是收集邮票般的地点,是让地点收集你,改变你,丰富你,复杂你,最终,用它们所有的美丽和伤痕,所有的不完美和真实,所有的问题和可能的答案,让你更充分成为人——脆弱但坚韧,受伤但愈合,困惑但寻求,永远在成为的过程中,永远在伤口的边缘和盐的结晶中,寻找那难以捉摸但值得一切的:意义。
笔记本合上,但古邦的盐在我舌上,伤口在我眼中,问题在我心中。而这些问题,我知道,将伴随我,不是作为负担,作为指南;不是作为枷锁,作为罗盘;指向更深的真实,更勇敢的生活,更慷慨的理解——对我自己,对他人,对这个伤痕累累但依然美丽的世界。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