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斯:遗落在大陆边缘的孤独与丰饶
跨洋飞行:从香料之海到铁锈之岸
飞机从古邦向东飞行,六个小时后,澳大利亚西海岸出现在舷窗下——不是翠绿或蔚蓝,是炽热的赭红色与深蓝色的锐利切割。
从赤道群岛到南半球大陆,变化的不仅是纬度,是整个存在的尺度。古邦的伤痛是密集的、人际的、历史层层压实的;而西澳大利亚的空旷则是地质的、时间的、空间本身成为主角的。
邻座是一位矿业工程师,刚从帝汶海的油气平台轮休回家。“珀斯欢迎你,”他干巴巴地说,“世界上最孤独的大城市。离最近的大城市阿德莱德还有两千七百公里。我们不是世界的尽头,我们是世界开始之后被遗忘的部分。”
下降时,我理解了这种孤独感。珀斯并非从大地生长出来,更像是被随意放置在斯旺河平原上的人造物——规整的网格街道突然终止于无尽的灌木丛,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荒漠的阳光,城市边缘的印度洋蓝得不真实,像一块过于完美的蓝宝石镶嵌在粗糙的红土地边缘。
着陆:秩序与野性的交界
珀斯机场现代化得近乎无菌。海关官员的澳式英语短促平直,与印尼群岛黏稠多音的马来语系形成尖锐对比。在这里,效率取代了迂回,明确性取代了模糊性。
出租车司机凯文是个第三代西澳人,祖父是战后从英国迁来的“十英镑移民”。“欢迎来到珀斯,”他说,“这里的人分两种:想离开的,和留下的。想离开的说这里太偏远;留下的说偏远才是重点。”
驶入市区,珀斯的矛盾性逐渐展开:
秩序强迫症:街道横平竖直,公园修剪整齐,建筑间距精确,连咖啡馆的遮阳伞都像用尺子量过距离。
野性入侵:国王公园的原始灌木一直蔓延到cbd边缘,笑翠鸟在办公楼间啼叫,傍晚时分,粉红凤头鹦鹉成群掠过天空,叫声撕破城市的宁静。
富裕的单调:矿业繁荣留下的遗产——崭新的豪宅、空荡的奢侈品店、停在路边价值数十万澳元的越野车,但街上行人稀疏,有种富裕但荒凉的感觉。
文化渴望:新落成的美术馆、不断扩建的州立图书馆、河边艺术中心海报上的国际演出,都透露出一种急切——想证明自己不是文化荒漠的急切。
“珀斯的问题,”凯文说,“不是它有什么,是它没什么。没什么历史,没什么层次,没什么意外。一切都太新,太干净,太有意为之。像一个人太努力想显得有趣,结果反而显得无趣。”
但他停顿一下,笑了:“当然,这只是表面。呆久了你会发现,珀斯的性格不在表面,在边缘——在城市和灌木丛的交界处,在文明和野性的裂缝中,在人们决定留下而不是离开的沉默理由中。”
北桥区:在多元性的边缘试探
我住在北桥,珀斯的传统移民区。与cbd的整洁形成对比,这里街道狭窄,招牌混杂中文、越南文、意大利文、希腊文,空气中有香料、油炸食物和过期啤酒的味道。
旅馆主人陈女士是第三代华裔,祖父是19世纪末来西澳挖金的“新金山客”。“珀斯的华人历史比联邦历史还长,”她说,“但你看旅游手册,我们从不存在。西澳叙事是英国拓荒者叙事,其他人都是背景。”
她给我一张手绘地图:“想看真实的珀斯?别去旅游点。去这些地方——”
詹姆斯街的老意大利俱乐部:下午,一群八十多岁的老人玩牌,用混杂意大利语和澳式英语的方言争吵。墙上照片记录了他们如何把地中海葡萄种在澳大利亚红土上。
威廉街的越南佛教寺庙:由船民1970年代建造,原是仓库。住持说:“我们没有资源建传统寺庙,所以创造混合风格:越南屋顶,澳大利亚波纹铁皮墙,意大利大理石佛像(二手买的)。这很珀斯——用现有材料,创造新传统。”
罗素广场的非洲烧烤摊:周末晚上,来自索马里、苏丹、刚果的移民聚会,分享食物和思乡病。摊主阿卜迪说:“在珀斯,我们是双重边缘人——在非洲人看来我们太澳大利亚化,在澳大利亚人看来我们太非洲。所以我们创造第三空间:这里的烧烤。”
中华会馆后院:年轻华裔艺术家把祖先牌位和街头艺术结合,创作“新金山神话”系列。策展人丽莎说:“我祖父的祖父在金矿被歧视,现在我在美术馆被追捧。但有时我想,哪种更真实?被看见但误解,还是被忽视但自由?”
北桥的夜晚充满生命力,但这种生命力是防御性的——小社区在主流文化的边缘创造飞地,不是融合,是平行存在。
凌晨两点,我站在空荡的街道上,突然理解珀斯的孤独不是缺乏人群,是缺乏交集。人们在这里,但不在同一个故事里;社区存在,但不对话;多样性被容忍,但不被拥抱。
弗里曼特尔:港口的记忆与失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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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乘火车去弗里曼特尔,珀斯的港口和历史源头。与珀斯的崭新不同,弗里曼特尔像被时间遗忘——19世纪的殖民建筑保存完好,街道鹅卵石铺就,空气中有啤酒花和海盐的味道。
但在这如画景象下,有更暗的层次。
弗里曼特尔监狱:19世纪英国流放犯建造,使用到1991年。导游马克强调:“这不是历史遗址,是持续创伤。原住民在这里被监禁比例仍极高。游客来看‘古雅历史’,但对许多人来说,这是现在时。”
他带我看了原住民艺术家在监狱墙上的作品——不是官方允许的,是偷偷画的,用传统点画风格描绘囚犯和狱警。“这些画每次被清洗掉,几天后又出现。像记忆,拒绝被抹去。”
移民博物馆:原移民拘留中心。展览包括“十英镑移民”的怀旧照片,也包括战后难民、越南船民、中东避难者的证词。留言簿上,一个孩子写道:“我奶奶在这里被关过。她说墙上有指甲划痕。我找不到划痕,因为它们被油漆覆盖了。但我知道它们在那里。”
码头区:现在满是咖啡馆和艺廊,但老水手指着地板上的系缆环:“这里曾系过运囚船、运金船、运兵船、运难民船。珀斯的一切都是从这里上岸的——人、财富、梦想、创伤。但现在我们只记得拿铁和海鲜。
我在码头边遇到老渔民吉姆,七十多岁,皮肤像鞣制皮革。“我祖父是捕鲸人,父亲是商船水手,我是最后一代本地渔民,”他说,“现在渔业被大公司垄断,码头变成旅游区。弗里曼特尔忘了它是港口,只记得它是明信片。”
他指向海港入口的防波堤:“知道下面有什么吗?1850年到1950年,所有到达船只的压舱石——来自英国的花岗岩、印度的砂岩、中国的板岩、非洲的玄武岩。整个防波堤是世界的碎片组成的,但看起来就是普通石头。珀斯也是这样:由别处的碎片组成,但假装自己是原生。”
国王公园:在俯瞰中理解孤独
傍晚,我爬上国王公园的山坡,这里是观看珀斯全景的传统地点。斯旺河弯曲如银蛇,城市灯光渐次亮起,西边印度洋吞噬最后的落日余晖。
一个原住民老人独自坐在长椅上,脚下城市璀璨如珠宝盒。
“很美,不是吗?”他说,没转头就知道我在看风景。
“是的。”
“也很孤独。”他转头,脸上有深深的皱纹和更深的悲伤。“我叫乔,努加尔族。我的族人在这条河边生活了四万五千年。然后英国人来了,说‘这土地空无一人’。现在人们坐在这里看风景,说‘多美’,但看不到美下面的血,孤独下面的失去。”
乔不是激进分子,是退休教师。他给我讲了一个不同的珀斯地理:
这里:曾是鳗鱼养殖场,我祖母的祖母在这里教孩子捕鱼。
那里:是集会地,我们用石英刀片进行男孩成人礼。
河对岸:是埋葬地,但现在上面是高尔夫球场。
城市中心:是故事路径的交点,但现在只有水泥和玻璃。
“白人历史从1829年开始,”乔说,“原住民历史从‘梦创时代’开始。问题是,两个时间无法对话。一个像河流,连续流动;一个像水坝,突然开始。珀斯的孤独感,也许来自这种时间的断裂——城市建立在时间的断层线上,假装断层不存在。”
但乔不怀旧。“我不是要回到过去。过去回不去。我是要记住过去,好让现在更诚实,未来更完整。”他指向城市,“看那些光。每个光是一个家,一个故事。有些故事只有两代人,有些故事有五百代人。如果这些故事能对话,珀斯就不会这么孤独了。”
他给我一块石英石,边缘有手工敲击的痕迹。“我祖父的祖父的工具。在cbd建筑工地发现的,建筑公司送还给我们。小姿态,但重要:承认我们曾在这里,我们仍在这里,我们不仅仅是在这里,我们是这里的深层结构,像这石头下的基岩,看不见,但支撑一切。”
下山时,城市灯光更密集了,但乔的话让我看到光与光之间的黑暗——不是空虚,是未被讲述的故事,未被承认的存在,未被整合的时间层。
西澳大学:在知识边缘创造中心
第三天,我访问西澳大学,校园如牛津剑桥的殖民地幻影——砂岩建筑、修剪草坪、古老橡树。但这里的学生知道自己的边缘性。
在“西澳研究”研讨会上,博士生们讨论的主题包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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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带我看了大学的新项目:“数字梦创地图”——用gps和ar技术,在原住民故事地点叠加传统叙事。“不是取代口头传统,是补充;不是固定化流动文化,是创造新传播方式。边缘的技术优势:我们可以实验,因为没人看。”
但边缘性也有代价。一个博士后研究员坦言:“我在珀斯研究太平洋岛民移民,但最好的工作机会在悉尼、堪培拉。西澳培养人才,但留不住人才。我们生产知识,但知识流向中心。这是所有边缘的困境:滋养你无法保留的,创造你无法拥有的。”
离开展览时,我看到大厅的一句话,来自西澳作家蒂姆·温顿:“在西澳,你必须学会在空旷中寻找丰富,在孤独中寻找陪伴,在边缘处寻找自己的中心。”也许这就是珀斯的最终课程:不是克服孤独,而是将孤独转化为创造性空间;不是逃离边缘,而是在边缘处建立新的坐标系。
科茨洛海滩:日常仪式与永恒瞬间
傍晚,我跟随珀斯人最着名的仪式:去科茨洛海滩看日落。
不是简单欣赏景色,是集体仪式——人们下班后直接来,还穿着工作服;家庭带野餐毯;情侣手拉手;独行者带书或狗。所有人面向西方,等待太阳沉入印度洋。
我旁边是一对老夫妇,带折叠椅和保温杯。“四十年了,只要在珀斯,我们几乎每天都来,”老先生说,“不是宗教,但类似:一天结束的标记,感恩的时刻,放下的机会。”
“看过几千次日落,每次相同,每次不同,”老太太补充,“像婚姻,像生活,像珀斯本身——表面上单调重复,但如果你真正注意,有无穷变化。”
太阳接触海平面时,人群安静下来。没有鼓掌,没有拍照声(虽然手机举起),是集体的沉默注视。橙红的光染红天空、海面、人脸。那一刻,我理解了这种仪式的重要性:在分散的城市,在孤立的个人生活之间,创造共享的时刻;在人工的时间表(工作时钟)和自然的时间(日落)之间,建立联系;在人类尺度(日常烦恼)和地质尺度(太阳运动)之间,找到平衡。
日落之后,人们不急于离开。慢慢收拾,聊天,看星星出现。老先生对我说:“珀斯人抱怨孤独,但你看——我们发明这些共享仪式:不只是日落,还有国王公园野餐,弗里曼特尔周末市场,河边的晨跑。因为我们知道,在这么大的空间,这么少的人之间,我们必须主动创造联系,否则真的会迷失在空旷中。”
老太太点头:“澳大利亚东海岸嘲笑我们偏僻。但也许偏僻是我们的优势:我们必须更努力连接,更珍惜连接,更用心建造社区。不是自然给予的,是选择创造的。而选择创造的东西,往往比自然给予的更坚固,因为它经过深思,经过努力,经过每天重新选择。”
离开前的夜晚:在空旷中寻找回声
最后一晚,我回到国王公园,但不是观景台,深入灌木丛小径。城市声音被过滤,只有风声、鸟叫、树叶摩擦。
在黑暗和寂静中,珀斯的另一面显现:不是孤独,是空间;不是缺乏,是可能性;不是边缘,是不同的中心。
我想起遇到的所有人:
他们共同描绘的珀斯不是明信片上的阳光城市,是更复杂、更挣扎、更真实的地方:一个努力在空旷中创造意义,在边缘处建立身份,在孤独中培养社区,在新土地上尊重古老层,在资源丰富中寻求文化深度的地方。
珀斯的礼物不是轻松的美,是艰难的真实;不是自然的馈赠,是人造的坚韧;不是中心的自信,是边缘的创造性自我发明。
飞离:携带空旷
早晨去机场,凯文再次是我的司机。“现在你怎么看珀斯?”他问。
“我原以为它是孤独的,”我说,“现在我明白,孤独只是表面。下面有深刻的连接——人与广阔空间的连接,移民与古老土地的连接,现代城市与古老故事的连接,边缘与自我定义为中心的努力连接。”
凯文笑了:“那你懂了。珀斯从不哀求被爱。它只是存在,固执地,遥远地,美丽地。而爱它的人,爱的正是这种固执的存在——不辩解,不迎合,只是做自己,在世界尽头,创造自己的世界。”
机场,飞往悉尼的航班登机时,我回头最后看一眼。晨光中的珀斯平坦开阔,没有隐藏,没有伪装,坦诚得像一句简单陈述。
我突然明白,珀斯教会我的是:孤独不是缺陷,是特征;边缘不是弱点,是视角;空旷不是缺乏,是空间——给思想、给成长、给新可能性的空间。
而有时,最丰富的不是堆满的地方,是有空间的地方;最深刻的不是喧闹的声音,是安静中的回声;最真实的不是中心的确定,是边缘的诚实提问。
飞机起飞,珀斯缩小为海岸线上的几何图案。但我携带的不是它的孤独,是它拥抱孤独的方式;不是它的边缘性,是它在边缘处建立完整世界的能力;不是它的空旷,是在空旷中寻找回声、在孤独中寻找陪伴、在边缘处寻找中心的——人类永恒、勇敢、美丽的努力。
澳大利亚的明信片,世界的明星城市。但我知道,悉尼将不同,因为我已不同。珀斯给了我新的眼睛:不再害怕空旷,而是看到空旷中的可能性;不再崇拜中心,而是欣赏边缘的创造力;不再寻求被填满,而是学会在空间中呼吸,在孤独中完整,在看似空无的地方,发现最丰富的——存在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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