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一种比之前震耳欲聋的轰鸣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在襄阳城的城头。
箭雨停了,投石也歇了。只有风,在残破的垛口间穿行,吹动着插在尸体上的箭羽,发出如泣如诉的呜咽。
蔡瑁扶着墙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濒死的野兽。他眼前的世界,仿佛被一层血色的薄纱覆盖。城墙上,到处都是残肢断臂,暗红色的血液汇成一条条小溪,在砖石的缝隙间缓缓流淌,最终滴落城下。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硝烟混合的气味,呛得人几欲作呕。
他手下的荆州兵,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士卒,此刻或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或抱着残缺的肢体痛苦哀嚎,更多的,则永远地闭上了眼睛。他们的脸上,还凝固着死前那一刻的惊恐与茫然。
张允被人从一堆尸体下拖了出来,盔甲上满是别人的血,他失魂落魄地看着蔡瑁,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恐惧,如同最厉害的瘟疫,已经彻底侵入了这支军队的骨髓。
蔡瑁的目光,艰难地从这片人间炼狱移开,再次投向城外。
那十几座如同移动城堡般的攻城塔,正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缓缓逼近。它们每前进一寸,蔡瑁的心就往下沉一分。他身后的亲卫,能清晰地听到他牙齿打颤的声音。
完了。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
这样的军队,这样的器械,这样的打法……襄阳,守不住的。
投降?
这个词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他看到了林渊军阵中那面黑底金纹的帅旗。他想起了昨夜粮仓里那句绝望的嘶吼,想起了城内那张正在收紧的大网。他若投降,林渊会如何处置他?刘琦和蒯家,又会如何清算他?
横竖都是一死。
一股混杂着绝望与疯狂的血气,猛地从蔡瑁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蔡瑁在荆州呼风唤雨半生,岂能像条狗一样,跪在城下摇尾乞降!
死,也要死在这城楼上!
“都给老子起来!”
蔡瑁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他的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变得尖利刺耳,却如同一道惊雷,在死寂的城头炸响。
他一剑砍翻身边一个正抱着头哭泣的士兵,温热的血溅了他一脸,让他那张苍白的脸显得格外狰狞。
“哭什么!还没死呢!想活命的,就拿起你们的刀!林渊的兵是人,我们也是人!”
他环顾四周,用剑指着那些瑟缩的士兵,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你们看看城外!那是北地的豺狼!他们进了城,你们的房子,你们的钱,你们的女人,都会被他们抢走!你们的爹娘,你们的妻儿,都会变成他们刀下的鬼!”
“守住襄阳!守住,我们什么都有!守不住,我们就是一群亡命的丧家之犬!”
“传我将令!后退一步者,斩!畏战不前者,斩!敢言投降者,满门抄斩!”
一连串的“斩”字,吼得他声嘶力竭。求生的欲望和对屠城的恐惧,终于压过了对林渊大军的畏惧。一些士兵在军官的喝骂与踢打下,颤抖着重新拿起武器,靠在墙垛边,惊恐地望着越来越近的攻城塔。
城墙上的秩序,在蔡瑁这种血腥的弹压下,勉强恢复了一丝。
然而,蔡瑁心中清楚,光靠这些早已吓破了胆的官兵,根本无济于事。他现在需要的,是真正的力量。
他一把抓住身边的张允,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你,马上去一趟蒯府、张府、黄府……告诉他们所有人!襄阳要是破了,我蔡家完了,他们谁也跑不掉!林渊的刀,不会因为他们姓蒯姓张就手下留情!”
“让他们把家里的部曲、私兵,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老子拉到城墙上来!现在!立刻!马上!”
“告诉他们,这是保卫襄阳,也是保卫他们自己的祖坟和家业!谁敢在这个时候藏私,等击退了林渊,我第一个就抄了他全家!”
张允一个激灵,瞬间明白了蔡瑁的意图。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不顾身上的伤,连滚带爬地冲下了城楼。
……
襄阳城,蒯府。
府内一间密室之中,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荆州几大士族的代表人物,此刻都聚集于此。为首的,正是蒯家的家主,蒯越。他面容清瘦,留着一撮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山羊须,一双眼睛深邃如古井,看不出半点波澜。
在他下首,坐着的是襄阳张家的家主,本地黄家的耆老,以及其他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城外那惊天动地的轰鸣,他们听得一清二楚。每一声巨响,都像一记重锤,敲在他们的心坎上。
“异度兄,”一个身材微胖的张家家主,焦躁地用丝帕擦着额头的汗,“那林渊的攻势如此猛烈,蔡德珪怕是撑不了多久了。我们……该如何是好?”
另一人也附和道:“是啊,一旦城破,我等百年的基业,岂不都要毁于一旦?那林渊在北地推行什么新政,打压豪强,我可是早有耳闻。他要是进了襄阳,我们哪还有活路?”
一时间,密室内议论纷纷,充满了恐慌与不安。
唯有蒯越,始终端坐着,慢条斯理地品着茶,仿佛城外的战火与他无关。
直到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将目光投向他,他才缓缓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诸位稍安勿躁。”他的声音很平稳,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城,自然是不能破的。”
众人精神一振。
“蔡德珪此人,外宽内忌,德不配位,他守不住襄阳,在意料之中。”蒯越淡淡地说道,“但襄阳,不是他蔡德珪一个人的襄阳。这里,是我们的家。”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着远处城墙上飘摇的旗帜。
“林渊是虎,蔡瑁是狼。如今虎狼相争,我们若是坐视不管,待猛虎吞了恶狼,下一个,便要来吃我们这些羔羊了。”
“异度兄的意思是……”
蒯越回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让蔡瑁,继续当那头狼。我们给他添些爪牙,让他去跟猛虎斗。斗得两败俱伤,才是对我们最有利的局面。”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传令下去,各家部曲,即刻集结,上城协防。但,只守我们自己负责的城段。蔡德珪的死活,与我们无关。我们要保的,是襄阳,是我们的家。”
“明白!”
众人心中大定,纷纷起身领命。他们怕的不是林渊,怕的是没有主心骨。如今蒯越发了话,他们便知道该怎么做了。
很快,襄阳城内,一队队与官兵服饰截然不同的私兵,从一座座深宅大院中开出。他们装备更为精良,许多人身上甚至穿着铁甲,手中的兵器也闪着寒光。这些人,都是各大士族耗费重金供养的部曲家兵,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在各自家主的命令下,这些私兵被派往城墙的各个段落。他们没有去增援蔡瑁所在的北门主战场,而是默默地接管了东、西、南三面的防务,将原本驻守在那里的官兵,都赶去了北门。
一时间,襄阳城墙上的兵力,陡然增加了近万人。
城外,林渊的帅旗下。
林渊放下手中的千里镜,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主公,鱼儿们上钩了。”贾诩捻着短须,低声笑道,“这些士族,果然不出主公所料。不见棺材不落泪,非要让他们感觉到痛了,才肯把压箱底的本钱拿出来。”
林渊的心神,早已沉入了姻缘天书。
在他的视野里,襄阳城那原本被“恐惧”的灰色雾气笼罩的气运,此刻正发生着奇妙的变化。从城中几个代表着士族大户的光点上,延伸出无数条崭新的、代表着“抵抗”的红色丝线,它们没有连接到蔡瑁那团摇摇欲坠的气运上,而是直接与襄阳城本身的气运,交织在了一起。
这些士族,不是在为蔡瑁而战,而是在为自己而战。
有意思。
“奉孝,”林渊忽然开口,“你说,一座堤坝,是从内部被蛀空容易垮塌,还是从外部被洪水冲垮,更容易?”
一旁的郭嘉正打着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听到林渊问话,立刻来了精神:“主公,这还用问?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再坚固的堡垒,也经不起内部的背叛和猜忌。”
“说得好。”林渊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那座巨大的城池,“那就让洪水,再猛烈些吧。”
他缓缓举起手,再次下令。
“攻城!”
“呜——”
苍凉的号角声,响彻云霄。
十几座巨大的攻城塔,在无数士兵的嘶吼声中,加快了速度,沉重的轮子碾过大地,发出隆隆的巨响。塔顶,一排排手持强弓硬弩的玄甲卫,早已蓄势待发。
塔后,那些手持巨型攻城锤的壮汉,也迈开大步,发起了冲锋。
“擂石!滚木!金汁!都给老子往下砸!往下倒!”
城墙上,蔡瑁声嘶力竭地指挥着。刚刚被强行组织起来的守军,在死亡的威胁下,爆发出最后的勇气。巨大的滚木被数人合力推下城墙,烧得滚烫的金汁,一盆盆地泼洒下去。
然而,在那些巨大的攻城塔面前,这些传统的守城手段,效果甚微。攻城塔的外部,包裹着浸了水的湿牛皮,寻常的火箭根本无法点燃。塔身坚固,滚木擂石砸在上面,也只能留下一道道浅痕。
“砰!”
终于,第一座攻城塔,重重地撞在了襄阳城的墙体上,发出一声巨响。
城墙上的守军,甚至能感觉到脚下一阵剧烈的晃动。
紧接着,在无数人惊骇的目光中,攻城塔的顶端,一块巨大的吊板,在绞盘的带动下,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然后“轰”地一声,重重地砸在了城墙的垛口上,搭成了一座通往城头的桥梁。
桥板的另一头,黑暗的塔楼内部,一双双闪烁着冰冷杀意的眼睛,亮了起来。
为首的一名玄甲卫校尉,身披重铠,手持一柄环首大刀,他看了一眼桥板对面那些面露惊恐的荆州兵,脸上露出一抹残酷的笑容。
他没有丝毫犹豫,第一个踏上了桥板。
沉重的铁靴,踩在厚实的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那声音,像是死神敲响的丧钟。
城墙上,一名负责防守这段城墙的蔡家部将,也是蔡瑁的远房侄子,他看着那名如同魔神般走来的玄甲卫,双目赤红。他知道,自己退无可退。
“荆州的好儿郎们!为了太守!为了蔡家!跟我杀!”
他嘶吼着,举起手中的长矛,迎着那名玄甲卫,第一个冲了上去。
桥板之上,两道身影,即将交错。
一场血与火的碰撞,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