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卫营作为天子亲军、拱卫京师的最后屏障,其兵员招募绝非来者不拒,而是有一套沿袭自卢象升确立、并经朱由检亲自完善增补的铁律与严规。这套标准之苛刻,远超寻常营伍:
第一,身家须绝对清白。
应募者必须为良家子弟,家世需可供查证。需上溯三代,皆无作奸犯科之记录,无牵涉重大讼案,尤忌与厂卫有过纠葛。
其本人更需品行端正,无偷盗、欺诈、酗酒、滥赌等劣迹,需有邻里保结为凭。此条旨在确保军队忠诚纯净,杜绝奸细与兵痞。
第二,体魄须绝对精健。
年龄限定在十八至二十五岁之间,身高体重视比例而定,务求敦实精悍。需经严格体检:双臂有扛鼎之力,双腿具疾走之能,目力耳力俱佳。
身上不得有重大疤痕,此为防止旧伤影响战力,亦为观瞻严整。更严禁身有刺青、黥面、穿孔等“稀奇古怪的玩意”,以维护天子亲军庄重凛然的形象。
第三,意志须绝对坚韧。
通过前两关者,仅算取得“候补”资格。入营后将进入为期一个月的“观察期”。此期间,他们将享受近卫营的全额伙食,但同时也必须承受与之匹配的地狱式严苛训练——从凌晨至日暮的队列、体能、兵器基础及初级阵型操演,强度极大。
目的并非立成精锐,而是淘汰意志不坚、体质虚浮或难以适应严格集体生活者。无法坚持或明显不合格者,营将不会苛待,将发放相当于三个月的足额饷银,予以体面辞退,遣返回乡。
高标准遇上了冷行情,立刻催生出一个尖锐的新矛盾。
本就对从军兴趣寥寥的北直隶百姓,面对近卫营这待遇优厚却规矩森严、筛选近乎严酷的招兵章程,更是望而却步。
那三条铁律如同三道高墙,将绝大多数人挡在了门外。即便有人冲着待遇前来,也往往在“三代清白”或“体无瑕疵”的环节便黯然离去。
李定国、刘文秀、张煌言三人,使出浑身解数,在京师及周边州县奔波呼号了整整三日,嘴皮磨破,道理说尽,甚至不得不将“安家银”又悄悄提高了一些,才终于勉勉强强,凑齐了皇帝要求的两千之数。
然而,看着校场上这些站得歪歪扭扭、神色各异的新兵,三人心中非但没有完成任务的欣喜,反而沉甸甸地压着一块大石。
这些人里,固然有些是真心投效、条件尚可的青年,但更多是为了那份诱人的“安家银”和三个月饷银而来,甚至不乏存着“混过观察期拿钱走人”心思的油滑之辈。
他们之中,有的身材单薄,显然难以承受高强度训练;有的眼神飘忽,纪律性堪忧;更有人连基本的身世文契都含糊不清,全靠同乡担保才蒙混进来。
“这便是咱们募来的兵?”
刘文秀巡视着队伍,眉头拧成了疙瘩,声音压得极低。
张煌言默默点头,目光扫过几个明显站不稳桩、气息虚浮的新丁,苦笑道:“滥竽充数者,恐不在少数。咱们心知肚明,只是时限紧迫,不得不先填满员额。”
李定国面色最为凝重,他沉默地走过队列。他能感觉到,这松垮的阵列里,缺乏一股军队应有的“气”。
他停下脚步,对一个明显试图把扁平足往靴子里缩的年轻人沉声道:“抬起头,站直!若连站都站不规矩,如何持枪御敌?”
他走回两位同僚身边,声音严肃:“煌言所言不差。但正因如此,接下来的‘观察期’,才是真正的熔炉。我等必须铁面无私,严格执行章程。依我看”
他顿了顿,说出一个让刘文秀和张煌言都心头一凉的判断,“莫说一个月,恐怕三天基础操练下来,这六千人里,能坚持不露怯、不叫苦的,十不存一。最终能留下的,若能有一千真正可造之材,便算侥天之幸了。”
这话并非危言耸听。近卫营那套由卢象升设计的训练方法,其强度与严苛,绝非寻常青壮能够轻易适应。高待遇的背后,是同等甚至更甚的付出与淘汰。
严苛的训练甫一开始,淘汰的速度远超李定国等人最悲观的预期。根本不用等到三天,仅仅在头两日的基础操练——从寅时三刻列队点卯,到烈日下的持枪静立、反复的阵型走位,再到那近乎折磨人的负重行军——之后,营地便在夜幕和凌晨的掩护下,开始出现大规模的“减员”。
起初是零星几个,借口解手便一去不回。随后便是三五成群,趁着守夜兵丁换岗的间隙,翻过并不算高的营墙,消失在夜色里。待到第三日清晨点卯时,花名册上竟已陆陆续续空缺了近一半的名字!
校场上,气氛压抑。留着的士卒们也神色惶惶,队列更加稀疏。几个胆大的,甚至在训练间隙,凑到脸色铁青的军官面前,陪着笑,试图讨价还价。
一个面黄肌瘦的新兵,扯着刘文秀的衣袖,低声下气:“大人行行好,这安家费不是说得熬过七天观察期才能领那三个月的吗?您看,能不能先预支点让小人再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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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里话外,已是随时准备拿钱走人的架势。
另一边,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汉子,直接跪在了李定国面前,磕头如捣蒜:“将军!李将军!开恩啊!小的小的实在受不住了!”
他涕泪横流,诉说着千篇一律却又让人难以硬心肠驳斥的理由,“小的家里,上有八十老母风烛残年,下有三个娃娃嗷嗷待哺,就指着我这把力气过活您这训练法子,是要把人骨头都磨碎啊!小人不是不想报效朝廷,是真真扛不住!求将军放小人回家吧!那安家费小人不要了,只求一条活路回家!”
类似的说辞,这几日听了不下数十遍。有的是真有其难,有的纯粹是吃不了苦的借口。但无论如何,人确实在一批批地减少。
李定国看着眼前跪地哭诉的汉子,又望了望校场上稀稀拉拉、士气低落的队伍,胸膛剧烈起伏,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他怒其不争,更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与挫败。
陛下给予的信任和资源,他们满怀雄心想要练出一支精兵,却没想到,连最基本的“把人留住”都如此艰难。
张煌言走上前,扶起那哭泣的汉子,叹了口气,对李定国低声道:“定国,强扭的瓜不甜。心不在此,硬留下来也是祸患。按章程办吧,能走的,发放路费,让他们走。咱们要的,是心甘情愿留下来淬火的铁,不是在这里熬日子的沙。”
刘文秀也挠着头,看着手中的花名册,苦笑:“这下好,六千人的梦,才三天就醒了一半。照这么跑下去,别说一千,能留下五百硬骨头,我看都悬。”
乾清宫暖阁内,朱由检看着御阶下肃立请罪的李定国、刘文秀、张煌言三人,又拿起他们那份写得痛心疾首、剖析北直隶招兵如何不易的奏疏看了看。
关于近卫营新兵“三日跑一半,七日剩五百”的具体数目,一个没忍住,竟仰起头,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威严的暖阁里回荡,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和一种苦中作乐的调侃,“让你们三个去招兵买马,扩充实营,七天!朕给了你们银子,给了你们权柄,结果呢?七天过去了,你们就给朕招了五百个能留下的人?哈哈哈哈”
这三位年轻将领并非朱由检召来问罪的,而是自己硬着头皮递了奏疏,详细陈述在北直隶募兵如何因“百姓安居、畏难惧苦、标准严苛”而举步维艰,几乎将责任归咎于“地方民情”和“陛下圣政”,最后恳请皇帝允许他们“转赴他处,如陕、豫、鲁等尚有兵源之地,招募敢战之士”。
朱由检起初看到奏疏时还一脸莫名,以为前线出了什么岔子,待细看内容,尤其是核对了一下东厂密报的数字后,这才有了方才那阵忍俊不禁的大笑。
无他,这反差着实有点“好玩”——轰轰烈烈开场,银子撒出去,架子搭起来,结果热热闹闹招了六千人,不到七天,就像沙子一样哗啦啦流走了九成多,最后勉强攥在手里的,就剩五百来个。
朱由检又笑了一阵,才慢慢敛住笑意,看着阶下满面羞惭又带着困惑的三人,摆了摆手,语气转为一种带着调侃的宽慰:“行了,你们三个也别苦着脸了,更不用琢磨往陕西、河南跑了。朕给你们指条明路——”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三人陡然亮起来的眼睛,才慢悠悠地说道:“北直隶的各处屯军卫所里,不是有那么多‘余丁’和军户子弟么? 就从他们里头,给朕划拉出五千五百人来,补齐你们的员额。朕给你们手谕,让兵部和五军都督府行文,各卫所配合你们遴选。”
说完,他似乎又想到这三人之前招兵的窘态,忍不住补了一句:“这总比你们满大街追着老百姓问‘老兄当兵不’要强吧?哈哈哈哈” 说着自己又乐了起来。
阶下三人闻言,先是齐齐一愣。
刘文秀最先反应过来,脱口而出:“屯军?余丁?”
他脑子里迅速转过弯来——对啊!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北直隶大小卫所众多,军户体系内,除了正军,确实存在大量被称为“余丁”的军户子弟、亲族。
这些人自幼在军营环境长大,或多或少接触过武事,对军队规矩不陌生,很多更是因卫所屯田废弛、粮饷不足而生活困顿,却又因身份所限难以从事其他营生。他们本就是潜在的、优质的兵源库!
张煌言眼中已露出恍然与钦佩之色,躬身道:“陛下圣明!余丁及军户子弟,确为佳选。彼等熟知行伍,耐得艰苦,且家世清白可查,正合我近卫营遴选之规!只是各卫所是否愿意放人?”
“所以朕才要给你们手谕。”
朱由检收敛了笑容,正色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各卫所正军员额尚且有缺,余丁闲散更多。
朝廷此次遴选,一可充实近卫营,二可减轻卫所供养之负,三可予彼等一条正经出身之路,只要遴选公平、饷银给足,并言明非强征正军,各方阻力不会太大。你们持朕手谕前往,言明待遇与规矩,择优而取,自愿为主,不可强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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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定国想得更为深远,他沉声道:“陛下,若从北直隶各卫所选补余丁,其家人亲族皆在畿内,于军心稳固、防止逃散,亦大有裨益。” 这正是从之前“七日跑一半”的教训里得出的体会。
“正是此理。” 朱由检点头,“这些人根在畿辅,牵挂在此,纪律与归属感,天生便强过那些为安家银而来的浮萍。况且,他们世代军籍,挑选起来,你们那套‘三代清白’的规矩,查起来也省事得多。”
他最后叮嘱道:“不过,标准不能降!即便选自军户,依然要严格筛查体质、品性,宁缺毋滥。给朕从这些‘自己人’里,选出五千五百个真正的苗子来。这差事,要是再办砸了”
他虽没说完,但三人已经感到压力,齐齐肃然抱拳:“臣等领旨!必尽心竭力,不负圣望!”
就在李定国三人心中大石落地,准备行礼告退之时,御座上的朱由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极要紧又极有趣的事,抬手唤道:“停停停,先别急着走。”
三人茫然止步,抬头望向皇帝,不知这位思维时常跳脱的陛下又要出什么新题目。
只见朱由检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张煌言身上。
脸上带着一种“突然记起”的促狭笑容,开口问道:“张煌言啊,朕想起来了。前阵子,你可是红着脸跟朕‘暂借’了三千两银子,说是要办大事。怎么样,那秦淮河畔鼎鼎大名的寇白门寇大家,你到底娶进家门了没有?朕可是等着喝你的喜酒呢。”
“咳咳咳!”
张煌言万没想到皇帝会在商议完军国大事后,突然当着自己两位同僚的面问起这桩极私人的“风流债”,猝不及防之下,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连连咳嗽,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朵根都烧了起来。
他手足无措,眼神躲闪,嗫嚅道:“陛陛下臣,臣”
他偷瞄了一眼皇帝,见对方一副兴致勃勃、不问清楚不罢休的模样,知道今日是混不过去了,只得硬着头皮,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回陛下银子,臣是借了可,可这事儿吧家里头还有点有点阻力”
“哦——?”
朱由检拉长了调子,露出一副“朕明白了”的表情,会意地点点头,眼中的笑意却更浓了,“闹了半天,你是先斩后奏,钱借了,人还没搞定家里啊?哈哈哈哈”
他忍不住又是一阵大笑,手指虚点着张煌言,“朕还当你张煌言文武双全,定然是搞定了泰山大人才来朕这里搬救兵的呢!搞了半天,是拿着朕的银子去‘攻坚’啊?哈哈哈哈,这可是大事,大事!”
他笑得畅快,暖阁内原本肃穆的气氛也被冲淡了不少。笑罢,朱由检目光一转,又落到了刘文秀身上,显然准备继续这临时起意的“家事关怀”。
刘文秀见皇帝目光扫来,一个激灵,不等朱由检发问,立刻挺胸抬头,几乎是抢答般高声禀道:“回陛下!臣不用陛下操心!臣的意中人已经找好了!这次打完仗回去就”
“停!打住!”
朱由检像是被烫到一样,赶紧抬手打断他,脸上露出“怕了你了”的表情,连声道:“千万别说出来!找到了就好,找到了就好! 朕可不想提前知道,免得你小子日后有什么变故,又怪朕多嘴!”
他这反应,显然是怕刘文秀这直肠子把什么细节都抖搂出来,或是立下什么“打完仗就成亲”的 fg,平添不必要的牵挂。刘文秀被噎了一下,讪讪地闭上了嘴,脸上却有些得意,仿佛在说“看吧,我比张煌言靠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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