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砸出密密麻麻的水坑。阿四缩在自家棚屋门口,盯着对过弄堂口那滩浑浊的积水发呆。
积水里泡着半张报纸,油墨已经洇开,只能勉强看清几个大字——“大东亚共荣圈建设取得新进展”。
“屁个进展。”阿四低声骂了句,把破棉袄又裹紧了些。
棚屋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是那个被他藏了三天的年轻人。子弹擦着肋骨过去,没伤到要害,但天冷,伤口有点化脓。阿四昨天偷了药铺两块磺胺,也不知道够不够。
“阿哥水”里面传来微弱的声音。
阿四赶紧起身,从灶台上端了碗温水进去。年轻人躺在用木板搭的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谢谢谢。”年轻人接过碗,手还在抖。
“勿要谢,先顾牢自家性命。”阿四压低声音,“外头风声紧,76号的人还在搜。侬再撑两天,等伤好点,我想办法送侬出去。”
年轻人点点头,喝完水,眼神里有点别的意思:“阿哥,侬为啥要救我?”
阿四愣了一下,挠挠头:“哪能为啥?见死不救,还是人伐?”
他没说出口的是,那天晚上,他本来打算把这受伤的家伙交给巡捕换赏钱。可走到一半,看见这家伙怀里掉出来的照片——是张全家福,老父母,还有个七八岁的小囡。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爹,娘,等打跑鬼子,我就回家。”
阿四把照片塞回去,转头把人拖回了自家棚屋。
外头传来脚步声,阿四赶紧示意年轻人别出声。几个穿黑短褂的人骂骂咧咧走过,靴子踩在水坑里,溅起老高。
“妈的,这鬼天气,还要抓人。”
“少废话,李主任说了,抓不到军统的人,咱们都别想好过。”
声音渐渐远去。阿四松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半个冷馒头,掰了一大半递给年轻人。
“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养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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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高课三楼,技术分析室。
中村昭站在黑板前,手里的粉笔停在半空。黑板上画着一张复杂的信号分析图,七条红线从不同方向延伸,最后都消失在法租界的某个区域。
“这七个点,”中村转过身,目光扫过房间里站着的李士群、松本和高志杰,“在过去三个月里,都出现过异常的电磁信号。它们出现的时间、频率、波形都存在某种规律性。”
高志杰站在靠窗的位置,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表情。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西装,领带松垮地系着,像是刚从哪个舞会赶过来。
“中村教授,”他开口,声音里带着技术宅特有的较真,“您说的‘规律性’,具体是指什么?据我所知,上海滩的无线电信号本来就杂乱无章,租界里光是登记在册的业余电台就有上百个,还有那些外国商社的秘密通讯”
“高科长说得对。”松本立刻附和,脸上堆着笑,“我之前也这么跟教授说过。”
中村没有理会松本,径直走到高志杰面前。老人的眼睛在镜片后闪着光,像鹰隼盯住猎物。
“如果是普通的电台信号,确实杂乱。”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但我在东京帝国大学做了二十年电磁研究。高科长,有些东西,伪装得再好,也藏不住它的‘指纹’。”
他把文件递给高志杰。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波形图。高志杰接过来,翻了几页,心里微微一沉。
中村比他想象的更厉害。这老家伙不仅锁定了七个节点位置,还分析出了机械虫通讯时特有的脉冲频率——那是来自未来的编码方式,虽然已经做了伪装,但在真正的专家眼里,还是露出了马脚。
“教授的意思是,”高志杰合上文件,推了推金丝眼镜,“有人在用我们不知道的技术,在上海滩织了一张网?”
“一张很大的网。”中村走回黑板前,用粉笔在那七个红点之间画线,“而且这张网的中心,很可能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李士群咳嗽一声:“中村教授,这件事会不会是英美方面的最新间谍设备?我听说美国oss那边,最近在搞什么‘微型化通讯技术’”
“有可能。”中村转过身,“所以,我需要76号配合,对所有可疑人员进行排查。特别是——”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高志杰身上,“懂技术的人。”
高志杰笑了,笑得很轻松:“教授怀疑我?”
“不。”中村摇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高科长是76号电讯技术最出色的人,如果真有这样的系统存在,你应该是第一个察觉到的。”
“确实。”高志杰摊摊手,“但很遗憾,我真没发现。或许就像李主任说的,是外国人的新玩意儿。要不这样,我回去把最近半年的所有异常信号记录再筛一遍,看看能不能找出点线索。”
“那就辛苦高科长了。”李士群赶紧打圆场,“教授,您看这样行吗?志杰那边继续查技术上的事,我这边安排人手,把名单上的人都过一遍。”
中村点点头,没再说话。
会议散了。高志杰和松本一起走出特高课大楼。
雨还在下,门口的日本兵撑着伞站得笔直。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司机看见高志杰,赶紧下车开门。
“高科长,”松本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您有没有空?我有点事,想私下跟您聊聊。”
高志杰转过头,看着这个总是跟在自己身后拍马屁的日本技术员。松本的眼睛里闪着一种奇怪的光——是讨好,但深处好像还有点别的。
“什么事?”高志杰问。
“这里不方便说。”松本左右看看,“今晚八点,霞飞路的那家‘白俄咖啡厅’,我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等您。”
说完,他匆匆鞠了个躬,撑开伞走进了雨里。
高志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转身上了车。
“回电务处。”他对司机说。
车子启动,驶入蒙蒙雨幕。高志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中村画的那张网越来越清晰。
七个节点,都是他精心布置的关键中继站。虽然每个节点都做了伪装,但如果中村继续深挖,迟早会查到蛛丝马迹。
得加快“反向信息污染”计划了。
还有松本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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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五十,霞飞路。
“白俄咖啡厅”的二楼没什么人,留声机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松本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他不时看向窗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打。
八点整,楼梯传来脚步声。
高志杰上来了。他换了身便装,深棕色皮夹克,格子围巾,看上去像个留洋回来的公子哥。
“松本君,久等了。”他在对面坐下,招手叫了杯黑咖啡。
“高科长能来,是我的荣幸。”松本挤出一个笑容,但笑得有点僵硬。
服务生送来了咖啡。高志杰不急不慢地加糖、搅拌,等服务生走远了,才抬起头。
“说吧,什么事这么神秘?”
松本深吸一口气,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很低:“高科长,我知道您不是普通人。”
高志杰搅拌咖啡的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松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知道,那些‘幽灵信号’,那些让中村教授头疼的东西跟您有关。”
空气凝固了几秒。
高志杰放下勺子,端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松本君,这种玩笑可不能乱开。”他的声音很平静,“你知道诽谤同僚是什么后果,尤其是在特高课。”
“我不是诽谤!”松本有点急了,“我我有证据。”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高志杰面前。
高志杰没动:“里面是什么?”
“上个月十五号,凌晨两点十七分。”松本的声音更低了,“我在值班室监听到一段异常信号。很短,只有03秒,但波形非常特殊。我查了记录,那天晚上,高科长您‘恰好’在电务处加班。”
高志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他记得那天晚上。他确实在电务处,遥控一只“侦察蜂”去探查日本海军仓库。信号只发了03秒,用的是最隐蔽的频段,没想到还是被松本抓住了尾巴。
“所以呢?”高志杰问。
“所以”松本舔了舔嘴唇,“所以我复制了那段信号的波形图,做了分析。那不是现有的任何通讯协议,甚至不是欧美的技术。那是未来的技术。”
他说出最后四个字时,声音都在发抖。
高志杰终于抬起眼睛,正视松本。这个平时只会拍马屁的技术员,原来一直在暗中观察,甚至偷偷做了技术分析。
“你想怎么样?”高志杰问,“举报我?”
“不!”松本连忙摆手,“恰恰相反。我我想帮您。”
“帮我?”
“是的。”松本的眼神变得热切起来,“高科长,我在日本就是个普通技术员,来中国也只是混口饭吃。我不想一辈子给人当跟班,我想我想跟真正有本事的人干。”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知道您背后肯定有更大的力量。那些技术,那些设备不是一个人能搞出来的。我愿意为您做事,为您打掩护,甚至为您传递情报。”
高志杰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留声机里的唱片放完了,咖啡厅里一片安静。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街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昏黄的光。
“松本君,”高志杰终于开口,“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听不懂。如果你对工作有什么不满,可以直接向李主任反映。至于那些什么‘幽灵信号’、‘未来技术’我觉得你可能科幻小说看多了。”
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
“咖啡我请了。今天的话,我就当没听过。不过提醒你一句——”他俯下身,在松本耳边轻声说,“有些浑水,蹚进去容易,想出来就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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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直起身,冲松本笑了笑,转身下楼。
松本呆坐在原地,看着高志杰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桌上的信封还静静地躺着,没人动过。
窗外,一辆黄包车拉过,车夫在雨里跑得气喘吁吁。对街的绸缎庄已经打烊,橱窗里的旗袍模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点诡异。
松本慢慢收起信封,手有点抖。
他以为自己抓住了机会,可现在看来好像是掉进了一个更深的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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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志杰没有坐车,撑着一把黑伞,慢慢走在霞飞路上。
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大脑在飞速运转。
松本确实抓到了他的把柄。03秒的信号,虽然不足以直接定罪,但足以引起中村的注意。
这家伙不能留了。
但怎么处理?直接灭口太显眼,松本刚跟自己见过面就出事,傻子都会怀疑。
得想个更巧妙的办法。
高志杰拐进一条小巷。巷子深处有家烟纸店还亮着灯,老板是个驼背老头,正就着煤油灯糊纸盒。
“老板,来包老刀牌。”高志杰说。
老头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烟。递烟的时候,一个小纸团悄悄塞进了高志杰手里。
高志杰付了钱,转身离开。走出巷子,他找了个僻静角落,展开纸团。
上面只有一行字:“松本与中村,今晚九点半,特高课密室会面。”
高志杰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猜对了。松本根本不是真心投诚,而是中村设下的陷阱——先用“证据”试探,如果自己上钩,下一步就是收网。
好一个“双重试探”。
高志杰把纸团塞进嘴里,嚼碎,咽下。雨还在下,远处的霓虹灯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斑斓的光晕。
他抬手看了眼表:九点零五分。
还有二十五分钟。
得赶在他们会面之前,把这场戏演完。
他快步走到街边,拦下一辆黄包车。
“去百乐门。”
车夫拉起车就跑。高志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一个计划逐渐成形。
既然你们想玩,那我就陪你们玩把大的。
不仅要洗清嫌疑,还要把水搅得更浑。
浑到谁也看不清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