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霞飞路还带着露水气，林楚君那辆黑色雪佛兰轿车已经停在武田浩官邸门口。司机老赵裹着件旧棉袄，蹲在路边抽着烟屁股，看见林楚君从公馆里出来，赶紧踩灭烟头拉开车门。
“小姐，今朝去火车站？”
“嗯。”林楚君坐进后座，宝蓝色旗袍的裙摆缩了缩，“先去趟南京路上的百货公司，我要买点东西。”
车子发动起来，沿着空荡荡的街道行驶。这个点，有钱人还在睡觉，穷人已经出门讨生活了。林楚君看见几个黄包车夫聚在弄堂口，呵着白气等着第一单生意。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囡拎着竹篮，篮子里是刚出炉的粢饭糕，一边走一边叫卖：“热乎乎的粢饭糕，三分洋钿一块——”
“老赵，停一停。”
车靠路边停下。林楚君摇下车窗，对着那小姑娘招手：“小妹妹，过来。”
小姑娘怯生生地走过来，冻得通红的小手攥着篮子边沿。林楚君掏出钱包，拿出一张五角纸币：“粢饭糕我全要了。天冷，早点卖完回家吧。”
小姑娘眼睛一亮，赶紧把篮子递过来。老赵下车接过，篮子里总共八块粢饭糕，还冒着热气。
“谢谢阿姐！谢谢阿姐！”小姑娘鞠了个躬，攥着钱飞快地跑开了。
林楚君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弄堂里，轻轻叹了口气。老赵把篮子放到副驾驶座上，重新启动车子。
“小姐心善。”
“五角洋钿，不过是我一支口红的零头。”林楚君淡淡地说，“可对那小姑娘，也许就是一家人一天的饭钱。”
车子开到百货公司时，门口已经有店员在打扫了。林楚君走进店里，直接上了二楼女装部。售货员认得她，赶紧迎上来：“林小姐早，今天想看点什么？”
“随便看看。”
林楚君在货架间慢慢走着，随手拿起一件貂皮披肩看了看价格标签——八百大洋。她放回去，又走到香水柜台。玻璃柜台里摆着各色进口香水，瓶身精致。
“这瓶‘午夜飞行’是新到的货，巴黎最新款。”售货员殷勤地介绍。
林楚君打开瓶盖闻了闻，浓郁的茉莉香。她忽然想起中村昭那天在酒会上说的话：“香水的前调就像量子态的叠加，你闻到它时，它才坍缩成具体的味道。”
这个日本教授，确实不简单。
“包起来吧。”林楚君说，“另外，再帮我选几样男士用品，要上档次的。”
半小时后，林楚君拎着两个精致的购物袋走出百货公司。老赵把东西放进后备箱，车子掉头往北火车站方向开去。
---
上午九点，北火车站月台。
武田浩和中村昭已经等在贵宾候车室门口。中村今天穿了身深灰色西装，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看上去更像大学教授而不是特高课专家。
“武田君，中村教授。”林楚君走上前，微微欠身。
“楚君小姐准时。”武田浩笑道，“中村教授，这位就是我向你提过的林楚君小姐。她父亲在南京政府任职，同时也是江南实业界的翘楚。”
中村锐利的目光在林楚君身上停留片刻，然后伸出手：“幸会。武田大佐对林小姐赞誉有加。”
“教授过奖了。”林楚君与他握手，感觉到对方手掌干燥有力，“家父一直仰慕日本的先进技术，听说教授此次愿意去南京考察他的工厂，他非常高兴，特意嘱咐我一定要招待好教授。”
“我对新型无线电材料很感兴趣。”中村说，“尤其是在当前局势下，任何技术突破都可能改变战局。”
这话说得直白，林楚君心里一紧，脸上却笑得自然：“教授真是心系帝国。不过今天旅途漫长，我们先上车吧？软卧包厢已经安排好了。”
三人走向站台。开往南京的特快列车已经停在那里，车头冒着蒸汽。几个日本宪兵在月台上巡逻，看到武田浩立刻立正敬礼。
林楚君的包厢在第三节车厢，是个四人间。她让老赵把行李放好，又拿出刚才买的礼物：“一点小小心意。这瓶香水送给教授，希望您夫人会喜欢。这几条领带和皮带，是给武田君和两位助理先生的。”
中村接过香水，看了看标签：“‘午夜飞行’。林小姐品味很好。”
“教授懂香水？”
“略知一二。”中村拧开瓶盖闻了闻，“前调是佛手柑和柠檬，中调茉莉，尾调檀木和麝香。很复杂的组合，就像我们现在面临的局面。”
林楚君心里警铃大作，面上却只是微笑：“教授说笑了，一瓶香水而已。”
列车缓缓启动。窗外，上海的街景逐渐后退。经过苏州河时，林楚君看见河面上飘着几条破旧的小船，船民正在撒网。河岸边，衣衫褴褛的人们在垃圾堆里翻捡着什么。
“上海真是个矛盾的城市。”中村忽然说，“一边是外滩的高楼大厦，一边是这样的贫民窟。”
“战争让很多人受苦。”林楚君轻声说。
“战争也会催生技术进步。”中村转头看她，“比如你父亲工厂研发的新型材料，如果真如报告所说，能够大幅提升无线电传输效率，那对前线的通讯将是革命性的。”
“家父常说，实业救国。虽然现在南京政府与日本合作，但技术本身是没有国界的，能为更多人服务就好。”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武田浩在一旁点头：“林老先生有远见。”
列车驶出上海，窗外变成江南的田野。冬日的稻田一片枯黄，偶尔能看见农人在田里劳作。林楚君靠在窗边，心里却在计算时间。
高志杰给她的窗口只有三天。这三天，中村必须被牢牢拴在南京。
“对了，”林楚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家父在南京的工厂旁边，还有一个小型实验室，是请了德国专家设计的。教授如果有兴趣，也可以去看看。”
“德国实验室？”中村果然来了兴趣，“什么样的实验室？”
“具体我也不太懂，只听家父说是做材料分析的，有很多进口设备。”林楚君装作回忆的样子，“好像有什么电子显微镜，真空熔炼炉……都是些很贵的机器。”
中村的眼镜片后闪过一丝光。作为一个技术专家，最抵挡不住的就是先进设备的诱惑。
“那一定要去看看。”他说。
---
与此同时，上海法租界。
高志杰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张巨大的上海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十几个红点，都是他部署的节点中继站。
书桌一角，一只机械蜻蜓静静地停在那里，复眼闪烁着微弱的蓝光。这是新改装的型号，增加了信号中继能力，可以在二十公里范围内维持网络连接。
“三天。”高志杰低声自语。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外面是安静的街道，梧桐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隔壁阳台上，一个阿婆在晒被褥，用藤拍子啪啪地打着。
“高先生，今朝没去上班啊？”阿婆看见他，打招呼道。
“有点不舒服，请了假。”高志杰随口应道。
“要当心身体哦，这天气忽冷忽热的。”阿婆絮叨着，“我家老头子前两日也伤风了，去药房配药，你猜多少钱？一副药要一块大洋！抢钱啊真是……”
高志杰敷衍地点头，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中村去南京，特高课的侦测压力会暂时减轻。但这三天他必须完成一件事——把之前截获的“秋风扫荡”作战计划，通过至少两个独立渠道传递出去。
第一个渠道已经安排好了。下午两点，一只伪装成麻雀的机械鸟会飞到法租界边缘的一栋公寓楼顶，那里有个军统的秘密接收点。
第二个渠道……
高志杰走回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是十几张空白电报纸。他需要伪造一份“商业密电”，用只有地下党能看懂的商业暗语，把情报编进去。然后通过公共电报局发出去——最危险的地方，有时最安全。
但这么做风险极大。特高课肯定在监控所有电报线路。
他想了想，又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十几只芝麻大小的金属颗粒。这是最新研制的“信号干扰虫”，激活后会在短时间内释放大范围电磁脉冲，瘫痪附近的无线电侦测设备。
计划渐渐成形。
高志杰坐下来，开始起草那封“商业电文”：
“王老板台鉴：秋风已起，拟于下月十五日赴苏南收购生丝。首批货约三千担，分三路运送。一路走镇江，二路过无锡，三路经常州。价格按市价八折，需现金交易。另，本地稽查严查，建议改走水路。盼复。弟李敬上。”
写完后，他仔细检查了一遍。时间、地点、兵力（三千担）、路线（三路）、应对建议（走水路）都有了。就算电文被截获，在不懂暗语的人看来，这只是一封普通的生意往来电报。
接下来就是发送时机。
高志杰看了看墙上的钟，上午十点半。他需要等到下午，中村的列车快到南京的时候。
那时，特高课的注意力会被中村在南京的活动吸引，上海这边的监控会相对松懈。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喂，王经理吗？我高志杰。下午我想去电报局发个急电，你能帮忙安排一下吗？对，就公共租界那家……好，两点半见。”
挂掉电话，高志杰深吸一口气。
这场赌局，每一秒都在与死神对赌。
而林楚君在南京，正在用她的方式，为他争取宝贵的时间。
---
南京火车站。
列车缓缓进站。林楚君率先下车，早有林家的汽车等在站台上。
“教授，武田君，请。”她优雅地做了个手势。
中村拎着公文包下车，目光扫过站台。南京的火车站比上海小，但同样戒备森严。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汪伪警察在巡逻，看见日本人立刻敬礼。
“林小姐家在南京也有产业？”中村问。
“祖宅在南京，父亲大部分时间也在这里。”林楚君说，“工厂在城郊，开车过去要四十分钟。不如我们先去家里休息一下，家父已经备好了便宴。”
“客随主便。”
三辆汽车驶出火车站。林楚君和中村坐同一辆，武田浩和两个助理坐后面一辆。
车子经过中华路时，中村忽然说：“听说南京陷落后，这里发生过不少事。”
林楚君的手微微收紧，但声音平静：“战争总是残酷的。好在现在秩序恢复了，百姓也能安居乐业。”
“安居乐业？”中村看向窗外。
街边，一个老妇人正跪在地上乞讨，面前摆着个破碗。几个小孩光着脚在冷风中奔跑，身上的衣服补丁摞补丁。
林楚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一阵刺痛。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对司机吩咐：“开快点。”
车子驶入颐和路公馆区，这里的景象截然不同。一栋栋花园洋房整齐排列，院子里冬青树依然翠绿。偶尔有穿着体面的男女走过，手里牵着宠物狗。
林楚君家的公馆是其中最大的一栋，三层西式建筑，带一个大花园。铁门打开，车子驶入院内。
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男人已经等在门口，看见林楚君下车，快步迎上来：“小姐回来了。”
“福伯，父亲呢？”
“老爷在书房等您和客人。”
林楚君转身对中村和武田浩说：“两位请。”
走进客厅，奢华程度连武田浩都有些惊讶。水晶吊灯，波斯地毯，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名家字画。茶几上摆着英国骨瓷茶具，银质点心盘里是精致的西点。
“林小姐家果然不凡。”中村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墙上一幅山水画上，“这是石涛的真迹？”
“教授好眼力。”林楚君笑道，“家父喜欢收藏字画。对了，我去请父亲下来。”
她转身上楼。走到二楼转角时，她停下脚步，从手袋里拿出小镜子，检查了一下妆容。
镜子里，她的眼神坚定。
戏已经开演，接下来三天，她必须把这个日本教授牢牢拴在南京。
为了高志杰，也为了那些在寒风中乞讨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