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留下的那句话,像根冰锥子,直直捅进了高志杰心里。
“三国棋局…棋盘是上海…”
他站在公寓窗前,看着楼下法租界的街道。梧桐叶子黄了,几片落在地上,被一辆黑色别克轿车碾过。那车开得慢,副驾驶座的人摇下小半边车窗,手里拿着个东西,对着沿街的楼房缓缓扫过。
不是76号的人。76号的车更旧,人也更张扬。
高志杰退回阴影里,从书架暗格里取出那个巴掌大的显示屏。屏幕分成六块,每一块都闪着不同颜色的波纹。这是他布置在全市十六个关键节点的监控网络传回的数据——六种完全不同制式的无线电扫描信号,像六张无形的大网,正在上海上空缓缓收紧。
“美国人的…英国人的…苏联人的…”他低声念叨,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调出频谱分析,“还有日本海军和陆军的两种,再加上76号自己的。”
六张网。
他走到工作台前,台面上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字林西报》。国际版有条不起眼的消息:“多家欧美企业拟扩大在沪投资,考察团陆续抵埠。”
考察团。
高志杰冷笑一声,把报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他打开收音机,调到新闻频道,里面正播着广告:“白猫花布,花色新颖,价格公道…”
他需要噪音来掩盖思考的声音。
工作台下层的抽屉里,躺着十二只机械蜻蜓“天眼”的残骸。前天晚上,他在尝试升级它们的抗干扰涂层时,发现三个节点的信号突然中断。等他遥控蜻蜓去查看,只看到空荡荡的屋檐和地上几滴机油——有人摘走了他的“眼睛”。
不是巧合。
他闭上眼,脑子里开始快速计算。六种信号扫描,平均每十五分钟覆盖一次他的活动区域。这意味着,只要他操控机械昆虫超过十分钟,就有被至少两种不同系统同时捕捉到的风险。交叉定位,误差不会超过五十米。
“五十米…”高志杰睁开眼睛,走到墙边的上海地图前。法租界南部这片区域,五十米半径里至少有三十栋建筑,几百户人家。但如果连续三次被定位在同一片区域…
他会被圈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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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这件旗袍要不要试试?正宗的苏州双绉,颜色衬你皮肤。”
永安百货的成衣部,林楚君站在试衣镜前,手里拿着件藕荷色绣玉兰的旗袍。镜子里,她身后不远处,两个穿着西装的外国男人正在看领带。一个高个金发,一个矮壮黑发,两人说着英语,口音有点怪。
“这件包起来。”林楚君对店员说,眼睛却从镜子里盯着那两个男人。
矮壮的那个,左手手腕上戴了块美国产的汉密尔顿军表,表带磨得发亮。不是普通商人会戴的款式。
“楚君!”
武田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林楚君转过身,脸上已经浮起笑容:“武田君,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来买东西,顺路过来看看。”武田浩穿着便服,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便衣的日本随从。他的目光扫过店里,在那两个外国男人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这两位是…”林楚君故作好奇。
“哦,美国来的考察团成员。”武田浩语气随意,“史密斯先生,布朗先生。这位是林小姐。”
两人客气地点头。那个叫史密斯的金发男人伸出手:“很高兴认识您,林小姐。上海真是座迷人的城市。”
握手时,林楚君感觉到对方食指第二节有茧——长期扣扳机留下的。
“我也很高兴。”她抽回手,转向武田浩,“武田君,我累了,回去吧。”
走出百货公司,坐进武田浩的轿车,林楚君才稍稍放松。车子开过南京路,她看见路边咖啡馆露天座上,坐着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面前摆着杯咖啡,手里却拿着本厚厚的书。书页边缘,有金属天线微微反光。
不是中国人,也不是日本人。
“最近上海来了不少客人。”武田浩忽然开口。
“是啊,热闹多了。”林楚君靠着座椅,看着窗外。
“有些客人,可能不只是来做生意的。”武田浩的声音很平静,“楚君,你最近出门,最好多带两个人。世道不太平。”
林楚君转过头看他:“你在担心我?”
“你是我的朋友。”武田浩看着她,“我不想你卷进不该卷的事。”
车子驶入法租界。霞飞路上,一家新开的西餐厅门口,几个白俄人在拉手风琴。琴声欢快,但拉琴的人眼神空洞。
林楚君忽然想起高志杰前天晚上传给她的纸条,只有两个字:“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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闸北棚户区,阿四蹲在自家窝棚门口,捧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喝稀饭。饭稀得能照见人影,里面漂着几片菜叶子。
“阿四,今天还去码头?”隔壁王婶端着盆脏水出来倒。
“去,不去饿死啊。”阿四三口两口喝完,把碗往地上一放,“王婶,侬听说没,这两天码头来了好多洋人?”
“洋人不是一直有么。”
“不一样。”阿四压低声音,“这批洋人,不搬货,也不谈生意,就在码头上转悠,拿个铁盒子这里照照那里照照。工头老陈想去问问,被人家保镖一把推开,凶得嘞。”
王婶撇撇嘴:“洋人就没几个好的。”
正说着,巷子口传来汽车喇叭声。一辆黑色雪佛兰轿车艰难地挤进狭窄的弄堂,车轮碾过污水坑,溅起一片泥点。
阿四赶紧躲开,泥水还是溅到了裤腿上。
车上下来三个人,两个洋人,一个穿长衫的中国翻译。翻译掏出手帕捂住鼻子,用官话问:“这里有没有空房子租?”
王婶眼睛一亮:“有有有!我家阁楼空着,干净得很!”
洋人中的高个子环顾四周,棚户区低矮的屋檐、晾晒的破衣服、跑来跑去瘦骨嶙峋的孩子,全都落在他眼里。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巴掌大的照相机,“咔嚓”拍了一张。
“他们做啥?”阿四小声问。
“不晓得,说要租房子住。”王婶已经凑了上去,“先生,阁楼便宜,一个月两块大洋就够!”
翻译跟洋人嘀咕了几句,洋人摇摇头,转身就要上车。
“三块!三块也行!”王婶急了。
洋人没回头。车子倒出弄堂,走了。
“呸!洋瘪三!”王婶冲着车尾骂了一句。
阿四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心里犯嘀咕。这两个洋人,穿得是体面,但那个高个子撩西装下摆上车的时候,他看见腰里别着个皮套子——他在码头见过日本宪兵带类似的,里面是手枪。
租房子要带枪?
他摇摇头,拿起靠在墙边的扁担,准备去码头碰运气。刚走出弄堂,就看见街对面电线杆下蹲着个人,穿着破棉袄,面前摆着个修鞋摊子。但那人手里没活,眼睛一直盯着棚户区的几个出口。
阿四多看了一眼。那人脚上的鞋,虽然是破的,但鞋底厚度不太对——太厚了,像是垫了东西。
修鞋的穿不起自己的好鞋?
阿四加快脚步,心里毛毛的。这世道,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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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高志杰关掉公寓里所有的灯。
工作台上,六块显示屏依旧亮着,每一块上都跳动着不同颜色的信号波纹。”
他停下笔。
苏联人的信号特征最隐蔽,几乎完全融入了背景噪声,只有极其微弱的周期性尖峰。如果不是他升级了节点的滤波算法,根本捕捉不到。
“专业级…”高志杰喃喃自语。
他站起身,走到阳台。夜色中的上海,依旧灯火阑珊。远处百乐门的霓虹灯闪烁不定,近处弄堂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和母亲的轻哄。
安静,太安静了。
以往这个时候,至少能听到一两次枪声——76号的、军统的、或者只是黑帮火并。但今晚,什么都没有。
所有人都在蛰伏。
或者说,都在等待。
高志杰回到屋里,打开一个上锁的铁皮箱。箱子里整齐排列着三十只机械蜜蜂“刺针”,十五只机械蜻蜓“天眼”,还有五只新改造的机械甲虫“潜行者”——体型更小,更适合钻通风管道。
这是他的全部家当。
他取出一只“刺针”,放在掌心。金属外壳冰凉,复眼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蓝的光。
“你也感觉到了,对不对?”他轻声说,“猎场变了。”
以前,他是猎手,日本人是猎物。现在,他是猎物,而猎人有六批。
不,不止六批。
卡特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日本人、我们、美国人…三国棋局…”
高志杰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诡异。
他把机械蜜蜂放回箱子,锁好。
走到书桌前,他抽出一张信纸,用特制的隐显墨水开始写。笔尖划过纸面,字迹在空气中迅速消失。
“楚君:
明日晚八点,大光明电影院,第二场《乱世佳人》。座位已定,9排7、8号。
有东西给你。
勿回信。
杰”
写完后,他把信纸折好,塞进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金属筒。然后从箱子里取出一只机械蜻蜓,将金属筒固定在它腹部的卡槽里。
他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夜色中,机械蜻蜓振翅飞出,无声无息地融入黑暗,朝着法租界西区林楚君的住处飞去。
高志杰看着它消失的方向,眼神冰冷。
棋盘是上海?
那就看看,到底谁才是真正的棋手。
窗外,远处的外滩海关大楼钟声敲响。
午夜十二点。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