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河边的老闸桥底下,阿四把自己缩成一团,躲在烂木船后面。江水混着烂菜叶子的臭味直往鼻子里钻,但他顾不上——他手里攥着个油纸包,纸包已经被汗浸湿了。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阿四打了个哆嗦,把纸包塞进怀里,沿着河岸阴影往前摸。得赶在天亮前把东西送到十六铺码头三号仓库后面的垃圾桶——那是表哥阿华上次交代的紧急联络点。
“阿四啊阿四,”他一边爬一边嘀咕,“侬真是昏了头了”
三个钟头前,他在垃圾站分拣废纸时,在张破报纸里发现了夹层。不是他眼尖,是那张《申报》比其他报纸重。拆开一看,里面是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几个字:
“闸北宝昌路112弄3亭子间暴露,速报。”
阿四认得这字迹。是表哥阿华的。
他脑子“嗡”的一声。阿华去年悄悄跟他说过:“阿四,万一哪天我出事了,有人往你那儿塞东西,你得帮我送出去。”当时阿四还笑他:“侬一个裁缝店伙计,能出啥事?”
现在他懂了。
阿四没念过书,但在这上海滩底层摸爬滚打二十多年,他懂什么叫危险。闸北那边昨晚就开始戒严,76号的黑车子来回跑了好几趟。这消息要是送不出去,表哥他们就死定了。
问题是,怎么送?
阿四在垃圾站蹲到半夜,趁着守夜的老头打瞌睡,偷了辆收垃圾的三轮车。他把油纸包藏在车底板夹层里,蹬着车就往十六铺赶。
路上被巡逻的日本兵拦了两次。
“干什么的?”
“收收垃圾的,太君。”阿四点头哈腰,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良民证。
日本兵用手电筒照了照车斗,除了烂菜叶就是破布头,挥挥手让他滚蛋。
阿四蹬得腿都快断了,总算在凌晨四点摸到了码头。三号仓库后面果然有个生锈的铁皮垃圾桶。他左右看看没人,迅速抽出油纸包,塞进垃圾桶和墙缝之间的空隙里。
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墙根,大口喘气。
“娘个冬采”他抹了把汗,“阿华,侬自家保重。”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把油纸包塞进墙缝的那一刻,一只伪装成麻雀的机械鸟正停在对面仓库的屋檐上。它的复眼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红光,将阿四的一举一动全部记录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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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法租界贝当路公寓。
高志杰没睡。
他面前的工作台上摊着十几张电路图,旁边摆着三台正在运行的示波器。绿色光点在屏幕上跳动,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突然,中间那台示波器的波形剧烈抖动起来。
高志杰猛地抬头,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切换到节点网络监控界面——十六铺码头的第7号节点刚刚接收到异常信号。那是机械麻雀“信使1号”传回的实时画面:
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正在三号仓库后的垃圾桶旁活动。
高志杰放大画面。男人在墙缝里塞了东西,然后迅速离开。机械麻雀的红外传感器捕捉到墙缝里物体的温度略高于环境——是刚放进去的。
“垃圾车传递?”高志杰皱眉。
他调出附近所有机械昆虫的监控日志。凌晨两点至今,宝昌路附近有三只机械蚂蚁被踩死,一只机械苍蝇被蜘蛛网缠住——异常活动频率比平时高出四倍。
再加上十六铺这个紧急情报投放点
高志杰的心沉了下去。
他迅速敲击键盘,调出上海站备用安全屋清单。宝昌路112弄3号亭子间——代号“裁缝铺”,负责人:陈阿华。
“暴露了。”高志杰低声说。
按照军统的“断枝”预案,安全屋一旦暴露,屋内人员必须抵抗至死并销毁所有文件和设备,绝不能被俘。这是铁律。
高志杰看了眼墙上的钟:凌晨四点二十。
特高课和76号的行动时间通常是凌晨五点,趁人最困的时候破门。还有四十分钟。
他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救,还是不救?
如果出手,他要调动至少八只机械昆虫进行干扰,必然留下可追踪的电磁痕迹。李士群手下的技术组不是吃干饭的,他们已经对“幽灵”的电子特征建立了初步模型。
如果不救
屏幕上,机械麻雀传回的画面切换到宝昌路。弄堂口已经停了两辆黑色轿车,几个黑影在墙角晃动。
“操。”高志杰骂了一句。
他想起三个月前,也是在这样一个凌晨,老鹰对他说过:“小高,干咱们这行的,心要硬。有时候看着同志死,比自己去死还难受,但你必须看着。”
当时高志杰没完全懂。
现在他懂了。
他的手悬在键盘上方,指尖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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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昌路112弄。
陈阿华蹲在亭子间的窗户底下,从窗帘缝往外看。弄堂里静得吓人,连野猫叫都没有。
“阿华哥,好像不对劲。”旁边的年轻人小孙低声说,手里紧紧攥着把毛瑟手枪。
“废话。”阿华啐了一口,“没不对劲我们能蹲在这儿?”
第三个人——老张——正在灶披间里烧文件。火盆里的纸灰飘起来,呛得人咳嗽。他把最后一份密码本撕碎,扔进火里。
“都处理干净了。”老张抹了把脸,“现在就等他们上门了。”
按照预案,他们应该在敌人破门前冲出去,能杀几个是几个,最后留一颗子弹给自己。
阿华摸了摸口袋里的氰化物药丸——那是最后的体面。
他想起表弟阿四。那小子傻乎乎的,但讲义气。如果自己今天死在这里,阿四大概会哭吧?
窗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皮鞋,是布鞋——76号的行动队习惯穿软底布鞋,走路没声音。
“来了。”阿华压低声音,给小孙使了个眼色。
小孙点点头,枪口对准门口。
老张退到窗边,手里握着颗手榴弹——这是最后的礼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阿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数着秒:再有十秒,最多二十秒,门就会被踹开。他会先开枪,尽量多拖点时间,让小孙和老张有机会
突然,整条弄堂的灯全灭了。
不是跳闸那种灭——是瞬间全黑,连路灯都灭了。紧接着,远处传来刺耳的警报声,不是警笛,是工厂的汽笛,一声接一声,响彻整个闸北区。
“怎么回事?”小孙愣住了。
阿华也懵了。他从窗帘缝往外看,只见弄堂口那两辆黑色轿车的车灯疯狂闪烁,像发了癫痫。车里的无线电对讲机发出刺耳的啸叫,一个特务探出头来骂:“妈的,什么情况?”
更诡异的事发生了。
附近所有狗——整条弄堂、隔壁弄堂、甚至更远的狗——突然同时狂吠起来。不是普通的叫,是那种遇到极度危险的、声嘶力竭的狂吠。
76号的人明显慌了。他们掏出对讲机,但里面只有“滋滋”的电流声和混乱的语音片段:
“报告干扰”
“这边也是”
“撤回”
一个头目模样的人打了个手势,五六个人迅速退回车里。车子发动,但不是往弄堂里开,而是往外退——他们放弃了突袭,选择了先撤出这片区域查明情况。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阿华、小孙、老张三人面面相觑。
“老天爷帮忙?”小孙喃喃道。
老张摇头:“哪有这么巧的事。”
阿华猛地想起什么,冲到窗前。他看见一只麻雀从对面屋檐飞起,在黑暗中划过一道不自然的、笔直的轨迹。
“不是老天爷。”他低声说,“是‘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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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公里外,法租界公寓。
高志杰面前的六台示波器屏幕全红了。过载警报“滴滴”作响。
他刚刚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机械昆虫:十二只“干扰蜂”同时释放大功率电磁脉冲,覆盖了宝昌路周边五百米范围;八只“声波蝇”在狗舍附近播放高频音段,刺激犬类狂吠;四只“短路蚁”爬进附近变压器的接线盒,制造了区域性停电。
代价是:三只干扰蜂当场烧毁,五只声波蝇信号丢失,所有昆虫的电池将在二十分钟内耗尽。
更致命的是,这么大规模的电子活动,一定会被李士群的技术组捕捉到。他们会分析,会定位,会缩小搜索范围。
高志杰擦了把额头的汗,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操作:
“所有单位,执行‘落叶’协议。更换预设频率,清除本地缓存,进入静默状态。”
屏幕上,代表机械昆虫的绿色光点一个个熄灭。
最后只剩三个还在闪烁——那是留在宝昌路附近监视的机械麻雀。
其中一只传回画面:黑色轿车撤走了,但留了两个便衣在弄堂口蹲守。
第二只画面:安全屋的门开了条缝,一个人影闪出来,贴着墙根往后弄堂摸。
第三只画面:另一个人从后窗翻出,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似乎受了伤。
高志杰松了口气。
至少跑出来两个。
他调出撤离路线图。宝昌路往南五百米有个废弃的教堂,地下室里有个紧急藏身点,可以躲到天亮。
“往南,别回头。”他低声说,仿佛对方能听见。
机械麻雀的视野里,第一个出来的人——是陈阿华——果然朝着教堂方向移动。但第二个翻窗的人,那个受伤的,走了几步就靠在墙上,似乎走不动了。
高志杰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控制机械麻雀降低高度,借着月光看清了那人的脸——是老张,腹部有血,应该是翻窗时被碎玻璃划伤的,伤口不浅。
老张喘着粗气,从怀里摸出那颗手榴弹,看了看教堂方向,又看了看弄堂口蹲守的便衣。
他做出了决定。
高志杰眼睁睁看着老张没有往教堂走,而是转身,朝着便衣蹲守的方向,一步一步挪过去。
“不”高志杰想喊,但发不出声音。
机械麻雀的视野里,老张在距离便衣三十米的地方停下,拉开了手榴弹的拉环。
他没有扔出去。
他握着手榴弹,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便衣的方向,冲了过去。
便衣发现了,惊慌起身,拔枪。
两声枪响。
紧接着是爆炸。
火光在机械麻雀的镜头里一闪而过,然后画面变成了雪花。
高志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示波器的屏幕渐渐暗下去,房间里只剩下一台老式座钟的“滴答”声。
窗外,天开始亮了。
苏州河上传来早班渡轮的汽笛声。卖菜的小贩推着车,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吆喝:“青菜要伐?新鲜的小青菜——”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上海不会因为死了几个人就停下。
高志杰关掉所有设备,走到窗边。远处的天空泛着鱼肚白,霞飞路上的霓虹灯还没熄,百乐门门口有几个醉醺醺的洋人互相搀扶着走出来。
他想起老张的脸。三个月前,他们在一个死信箱交接情报时见过一面。老张说:“高先生,我女儿下个月满周岁。等仗打完了,我请你吃红蛋。”
高志杰当时说:“一定。”
现在,没有红蛋了。
也没有仗打完的那天了。
至少今天没有。
他摸出怀表,看了眼时间:五点四十分。
林楚君应该快醒了。她今天要去参加法国领事馆夫人的茶会,得穿那件新做的旗袍。
高志杰转身回到工作台,开始收拾烧毁的电路板和零件。他的动作很稳,手指没有抖。
只是眼睛有点红。
也许是因为熬夜。
也许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