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浦江的夜风带着股咸腥味,吹过外滩那些花岗岩大厦。礼查饭店顶层的套间里,灯光调得昏暗,李士群穿着真丝睡袍,手里捏着半杯威士忌,站在落地窗前。
玻璃映出他半张脸——眼袋浮肿,嘴角却挂着一丝笑。
“主任,重庆方面回信了。”秘书刘凯小心翼翼递上电报,纸张边缘有烧焦痕迹,是刚从炉子里抢出来的。
李士群没回头,只是伸出左手。
电报只有一行字:“可谈,需投名状。三日后,十六铺码头,凌晨两点。”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笑,把电报凑到蜡烛上点燃。火焰窜起来,映得他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主任”刘凯压低声音,“这事要是让日本人知道”
“日本人?”李士群转过身,酒液在杯子里晃荡,“中村在满洲遥控我,影佐在南京拿我当夜壶,武田浩那个海军马鹿整天盯着我的账本——刘凯,你说说,我李士群在他们眼里是什么?”
刘凯不敢接话。
“是条狗。”李士群自己说了,语气平静得吓人,“喂饱了能咬人,饿急了也能反咬主人。现在,主人要杀狗了。”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除了枪,还有几张泛黄的照片——南京沦陷前,他在中统训练班的合影。照片里二十几个年轻人,如今活着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老赵上周‘病故’的,对吧?”李士群突然问。
刘凯喉咙发紧:“是说是突发心脏病。”
“放屁。”李士群把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是中村清理门户。他去了趟满洲,回来就疑神疑鬼,觉得76号里全是鬼。老赵不过多看了两眼金属残片的报告,就‘心脏病’了。
窗外传来汽笛声,江上有日本海军巡逻艇驶过,探照灯划破夜空。那光扫过礼查饭店外墙时,李士群下意识退后半步,躲进窗帘阴影里。
“十六铺”他喃喃自语,“挑这么个地方,重庆的人也不简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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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法租界贝当路。
高志杰蹲在阁楼通风口,耳朵贴着自制的声音放大器——几个罐头盒子串起来的简陋玩意儿,但配合他改造的拾音器,能清晰捕捉到五十米外街角的对话。
“娘个冬采,又涨价!”卖馄饨的老王头在骂,“面粉涨,肉涨,柴火涨,我这小本生意还做不做啦?”
“老王头你知足吧,”隔壁修鞋的阿福闷声说,“闸北那边,昨天饿死三个。收尸队早上推车过去,像拉死狗一样拖走了。”
“作孽啊”
高志杰闭上眼。这些声音他每晚都能听到,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可今晚,他必须专心——机械蜻蜓“天眼七号”正悬停在礼查饭店对面的大古洋行钟楼尖顶上,复眼镜头穿透三百米距离和双层玻璃,把李士群房间里的情形实时传回。
显示器上,李士群烧掉了电报。
高志杰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跳出一行行代码。他在模拟信号路径——如果李士群真要秘密联系重庆,会用哪个频率?哪个时段?
“不对”他皱眉。
太顺利了。李士群这种老狐狸,不该这么轻易上钩。
三天前,他通过一个早已暴露、但李士群不知道已暴露的军统联络站,向76号“泄露”了一份伪造的戴老板密令:鉴于中村清查内部,建议李士群“早谋退路”。
鱼饵撒出去了,现在鱼来咬钩了。
可高志杰盯着屏幕里李士群那副表情——那不是走投无路的慌乱,反倒像赌徒看到最后一张牌时的兴奋。
“你在等什么?”高志杰轻声自语。
就在这时,显示器边缘的监控画面突然闪烁。是安装在李士群办公室盆栽里的另一只昆虫传回的画面:深夜十一点,本该空无一人的76号电讯室,灯突然亮了。
高志杰立刻切换镜头。
电讯室里,值班员小吴趴在桌上,看似睡着了。但高志杰把画面放大——小吴的太阳穴位置,有个不起眼的红点。微型激光测距仪的光斑。
有人在监视。
他快速调取过去七十二小时的电讯室出入记录。表面一切正常,但数据流量在凌晨两点到四点间,有规律性的微小波动——有人在这个时段,秘密接入了电讯室的备用线路。
“中村”高志杰后背渗出冷汗。
那个在满洲遥控的男人,根本没放松对上海的监视。李士群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眼里。
那自己伪造的密令呢?
高志杰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阁楼里来回踱步。木地板发出嘎吱声,楼下房东太太敲了敲天花板:“高先生,轻点呀!困觉了!”
“对不住!”他压低声音回应,人已经扑回工作台。
如果中村监听到了密令,为什么不阻止李士群?除非
“除非他想将计就计。”高志杰盯着屏幕上李士群的脸,“用李士群做饵,钓重庆的人——或者,钓我。”
他感到一阵寒意。
但下一秒,他嘴角却扯出一个近乎疯狂的笑。
“好啊,”他对着空气说,仿佛中村就在面前,“你想钓鱼,我就给你鱼。但谁是鱼,谁是钓竿,还不一定呢。”
他打开暗格,取出最后三只未启用的机械蜂。这三只和之前的型号不同——外壳涂装成常见的中华蜜蜂,腹腔里除了毒针,还多了微型高爆装置。引爆威力不大,但足够在近距离炸碎一个人的头骨。
“该让你们活动活动了。”
他设定好程序:两只前往十六铺码头,提前潜伏。一只盯住李士群,一旦他有异动,立刻清除。
但就在他准备发送指令时,阁楼窗外传来轻微的扑翅声。
高志杰浑身一僵。
他慢慢转过身。窗台上,落着一只机械蜻蜓——但不是他的。
蜻蜓的复眼闪烁着规律的红色光点,像在发送某种信号。高志杰认出来了,这是他三个月前在苏州河行动中损毁的“天眼三号”,当时左翼被打断,坠入河底。
现在它回来了,完好无损。
蜻蜓腹部的舱盖自动弹开,掉出一卷微缩胶卷。
高志杰用镊子夹起,在放大镜下展开。胶片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是林楚君的:
“武田浩今日接见中村特使,获赠满洲土仪。特使提及‘捕影计划’四字,武田追问,特使笑而不答。小心。”
捕影计划。
高志杰盯着这四个字,脑子里所有线索突然串成一条线。
李士群的“投诚”。
中村的监听。
十六铺的会面。
全是饵。一个双层陷阱——表层钓重庆,深层钓“幽灵”。中村预判到“幽灵”会介入这次会面,会在现场验证李士群的忠诚度,会暴露自己的位置。
而自己,差点就跳进去了。
高志杰跌坐回椅子,冷汗浸湿了衬衫。他看着窗台上那只失而复得的机械蜻蜓——它显然被中村的人修复并反向控制了,现在是个定位信标。
他没有碰它,而是轻轻推开窗户。
“飞吧,”他说,“回去告诉你的主人,我上钩了。”
蜻蜓振翅起飞,消失在夜色里。
高志杰关好窗,拉严窗帘。工作台上,那三只机械蜂还等着指令。他改了程序——不去十六铺,也不盯李士群了。
新的坐标设定:虹口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武田浩办公室。
新的任务:不刺杀,不窃听,只做一件事——在武田浩明早走进办公室时,让机械蜂撞碎在他面前的窗玻璃上。
要留下明显的“幽灵”技术特征。
要制造一个假象:在李士群与重庆接触的前夜,“幽灵”试图刺杀武田浩,失败。
中村不是要钓“幽灵”吗?那就给他一个“幽灵”——
一个愤怒的、鲁莽的、因为计划被打乱而狗急跳墙的“幽灵”。
高志杰发送指令,三只机械蜂从阁楼缝隙悄然飞出。
他靠在墙上,点燃一支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盘旋上升,像某种祭奠的香。
楼下的街角,老王头开始收摊了,锅碗瓢盆磕碰作响。
“老王,”修鞋的阿福问,“明天还出摊不?”
“出!为啥不出?”老王头声音粗哑,“日子总要过下去呀。我儿子在昆山打仗,我得活着等他回来。”
高志杰掐灭烟,把最后一点烟丝也揉碎了。
是啊,他得活着。
活着才能继续这场棋局——这场他、中村、李士群、武田浩,还有那些尚未露面的英美苏特工,共同在血与火中下的棋。
窗外的上海滩,灯火阑珊,暗潮汹涌。
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