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浓得化不开,像给法租界罩了层湿漉漉的尸布。
高志杰蹲在阁楼天窗边,耳朵上挂着自制的晶体耳机。窗台上,三只机械蜻蜓“天眼”一字排开,复眼闪烁着暗红色的微光——那是远程扫描模式正在工作的标识。
楼下的霞飞路已经宵禁,只有日本宪兵的皮靴声偶尔打破寂静。
“滴——滴——滴答。”
耳机里传来节奏奇特的信号音。这是“蜂巢”节点网络捕捉到的加密传输,源头在虹口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附近。高志杰的手指在膝盖上快速敲击,大脑同步进行解码运算。
五分钟后,他睁开眼睛,瞳孔在黑暗里缩了缩。
“南进计划草案第七页”
他低声重复着林楚君冒死从百货公司化妆间换来的情报。手指在随身携带的微型解码本上滑动,对照着刚才截获的验证信号。
突然,他动作僵住了。
脚注里的水文数据密码是破译了,但破译后的内容根本不是菲律宾海域的洋流参数——那串数字对应的坐标,是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大楼顶层的无线电监测站。
更诡异的是,坐标后面跟着一串倒计时:72:00:00。
“七十二小时?”高志杰皱眉。
他猛地想起什么,抓起桌上的铅笔,在草稿纸上快速计算。坐标、时间、信号强度当所有参数连成函数曲线时,一条隐藏的二次加密信息浮出水面:
“阅读者已暴露。定位信号已激活。倒计时结束即锁定。”
铅笔芯“啪”地断了。
高志杰一动不动地坐在黑暗里,冷汗顺着脊椎滑下。
中村这个在满洲遥控棋局的对手,预判了他的预判。那份草案根本不只是钓李士群的饵,更是为“幽灵”量身定做的精密陷阱。第七页的加密脚注本身就是个追踪信标,一旦被破译程序扫描,就会向监控中心发送定位脉冲。
而他,在十分钟前,刚刚用机械蜻蜓远程扫描了那份文件的完整内容。
“操。”
高志杰吐出这个字,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他一把扯下耳机,冲到工作台前。台面上,十二块巴掌大小的屏幕同时亮起,显示着“蜂巢”网络中所有在线节点的状态。其中三块屏幕正疯狂闪烁红色警报——正是刚才执行扫描任务的三只机械蜻蜓所在区域。
“启动应急协议!”他对着麦克风低吼,“所有参与‘南进计划’扫描任务的单位,立即执行自毁程序!重复,立即自毁!”
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敲出残影。
第一块屏幕上的红点消失了,信号归零。
第二块也灭了。
但第三块第三块屏幕上的红点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开始以固定频率脉冲闪烁——那是被外部信号强行劫持、反向追踪的标志。
“来不及了”
高志杰眼睁睁看着那个红点的位置信息开始泄露。屏幕边缘,代表追踪半径的同心圆一圈圈缩小:10公里8公里5公里
中村的团队正在三角定位。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右手按下工作台底部的暗格开关,“咔哒”一声,整个台面向上翻开,露出下面第二层操控界面——这是他从不敢轻易启用的终极应急系统。
屏幕上跳出鲜红的文字:
【蜂巢终极协议:断尾求生】
【警告:执行此协议将销毁网络中70的活跃单位,是否确认?】
高志杰的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微微颤抖。
每一只机械昆虫都是他用这个时代能找到的极限材料,在无数个不眠之夜亲手组装、编程、测试的产物。它们是他的眼睛、耳朵、利刃,是他在这座孤城里唯一的战友。
但现在
楼下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高先生!高先生在家吗?”
是房东太太的声音,带着上海弄堂妇女特有的尖利腔调,但在这种时候出现,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高志杰一动不动。
“高先生!76号来查户口了呀,侬开开门好伐?”房东太太的嗓门更大了,还夹杂着几个男人的低声交谈和皮靴踩踏木质楼梯的吱呀声。
来得太快了。
高志杰的目光扫过工作台。屏幕上的追踪半径已经缩小到3公里,正好覆盖他所在的这栋公寓楼。中村的人不是“正在赶来”,而是已经到了。
他不再犹豫。
手指重重按下确认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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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法租界边缘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小楼里。
中村康介站在满墙的无线电设备前,双手背在身后。他穿着熨烫笔挺的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盯着墙壁中央那块最大的显示屏。
屏幕上,上海地图正以虹口区为中心展开。数十个绿色光点代表着他们的监测站,而在法租界南部,一个鲜红的信号源正在疯狂闪烁。
“信号强度提升到百分之八十。”!”
!“很好。”中村的声音平静无波,“通知特高课和76号联合行动组,准备封锁该区域。记住,我要活的。”
“哈依!”
副官转身去打电话。房间里只剩下设备运转的嗡嗡声,还有地图上那个红点越来越急促的闪烁。
突然,技术员惊呼:“信号在减弱!不是在分散!”
中村猛地抬头。
只见屏幕上,那个原本集中的红点瞬间炸开,分裂成十几个微弱的小红点,朝着不同方向飞速移动。其中三个几乎在分裂的下一秒就熄灭了,两个开始做无规则布朗运动——那是自毁程序启动的标志。
但剩下的剩下的八个红点,正朝着八个完全不同的方向突围。
“他在丢车保帅。”中村眯起眼睛,“用大部分单位做诱饵,掩护核心撤离。”
“课长,要追哪个?”技术员慌了。
中村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八个红点之间快速移动,大脑高速计算着每个方向的逃离路径、地形特点、可能的接应点
三秒钟后,他指向其中三个:
“这两个往码头方向的,还有这个往火车站方向的,重点拦截。其他方向派少量人手跟进。”
“为什么是这三个?”
“码头和火车站是逃离上海最快捷的路径。”中村推了推眼镜,“一个被多方围猎的人,第一本能是逃。但‘幽灵’如果这么简单,就不会让我们追查这么久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所以,他真正的逃跑路线,一定在那五个看似不合理的方向里。。”
话音未落,桌上的电话响了。
副官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课长,76号李士群主任来电,说他们在目标区域的一栋公寓楼里,发现了可疑的无线电信号源。房东指认,租客叫高志杰,是76号电务处的技术专员”
中村的瞳孔骤然收缩。
高志杰那个总是笑眯眯、热衷于舞会和威士忌、在76号人缘极好的花花公子?
“有趣。”他轻声说,“太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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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楼里,高志杰已经离开了阁楼。
他站在二楼自己房间的中央,看着这个住了两年的地方。威士忌酒瓶散落在茶几上,留声机里还有半张没放完的爵士乐唱片,衣架上挂着量身定做的西装——全都是精心营造的“高志杰”这个人该有的样子。
而现在,他要亲手毁掉这一切。
他走到床边,掀开床垫,露出下面焊死在床板上的金属箱。箱盖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排列的十二块“芯片”——实际上是他用报废的无线电零件和刻意做旧的印刷电路板伪造的“幽灵系统核心”。
每一块都连着微型炸药。
接着是书架。他抽出第三排从左数第七本书——《无线电原理与实践》,民国二十年版。书页中间被挖空,藏着一台火柴盒大小的信号发生器,此刻正以最大功率向外发送着经过编码的“生命体征信号”——心跳、呼吸、甚至轻微的脑电波模拟。
最后是工作台。他启动预设程序,所有屏幕同时开始滚过最后一行代码:
【系统自毁倒计时:300秒】
【5:00】
【4:59】
【4:58】
敲门声变成了撞门声。
“高志杰!开门!76号办事!”
是李士群手下一个行动队长的声音,高志杰在电务处的酒会上见过两次,姓赵,山东人,下手特别黑。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走到门后,深吸一口气,然后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五个人。为首的是赵队长,后面四个都是76号的标准打扮——黑色短褂,腰里别着驳壳枪,眼神像刀子一样在他身上刮。
“高专员,这么晚打扰了。”赵队长皮笑肉不笑,“李主任接到线报,说这片区域有异常无线电信号,奉命搜查。侬不介意吧?”
高志杰让开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赵队长请便。不过我这里除了工作用的收发报机,可没什么异常信号。是不是弄错了?”
“错不错,搜过就知道。”
赵队长一挥手,四个人冲进房间,开始翻箱倒柜。书架被推倒,沙发被划开,威士忌酒瓶摔碎在地板上,琥珀色的液体流淌开来,混着玻璃渣。
高志杰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切,表情平静。
他的余光瞥向窗外。夜色中,远处的天空偶尔闪过微弱的红光——那是机械昆虫自毁时微型炸药引爆的火光。一只,两只,三只他默默数着。
“队长!这里有发现!”
一个特务从床底下拖出那个金属箱。
赵队长快步走过去,打开箱盖,看到里面排列整齐的“芯片”,眼睛立刻亮了:“这是”
“一些报废的实验品。”高志杰耸耸肩,“电务处的工作,赵队长应该知道,总要尝试些新东西。可惜都失败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队长显然不信。他拿起一块“芯片”,对着灯光仔细看。就在这时——
床垫下的信号发生器到了预设时间。
“嘀——”
一声尖锐的长鸣从床底传来。
紧接着,金属箱里的十二块“芯片”同时爆出刺眼的电火花!微型炸药被引爆,虽然威力不大,但足够把那些伪造的电路板炸得焦黑扭曲,再也看不出原貌。
赵队长被吓得倒退两步,手里的“芯片”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怎么回事?!”
“不知道可能是短路了”高志杰也“惊慌”地后退,顺手碰倒了衣架,西装哗啦掉了一地。
而就在这一片混乱中,书架方向传来“砰”的一声闷响——那本《无线电原理与实践》里藏的信号发生器完成了最后一段编码发送,然后过热烧毁了。
所有“证据”,都在这一刻“恰好”地自我销毁了。
赵队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盯着满地狼藉,又盯着高志杰那张写满“无辜”和“后怕”的脸,咬了咬牙:
“带走!先带回76号再说!”
两个特务一左一右架住高志杰的胳膊。
他没有反抗,只是在被拖出房门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房间。
工作台的屏幕上,倒计时还剩最后十秒。
【0:10】
【0:09】
【0:01】
【系统自毁完成】
所有屏幕同时熄灭。工作台内部传来沉闷的熔毁声,高温将精密的电路板、芯片、存储单元全部熔成一团不可辨认的金属和塑料疙瘩。
高志杰被推搡着走下楼梯时,听见楼上传来房东太太的哭喊:
“天老爷啊!我的房子!我的房子要烧起来了呀!赔钱!侬一定要赔——”
声音越来越远。
楼外,夜色更深了。十几辆黑色轿车和三轮摩托已经封锁了整条街,车灯刺破浓雾,照出一张张或麻木或惊恐的市民的脸。他们裹着破棉袄,挤在自家门口,看着这场与他们无关的抓捕,眼神空洞。
高志杰被塞进一辆轿车的后座。车子发动,驶向76号魔窟的方向。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第一阶段完成了——高志杰这个身份,已经合理地“暴露”并被捕。接下来,该执行“断尾求生”计划的第二步了。
只是楚君现在在哪里?她知道自己被捕了吗?武田浩会对她做什么?
这些问题像冰锥一样刺进他的心脏。
但他不能想。现在不能。
车子驶过外白渡桥,苏州河在夜色里沉默地流淌,河面上倒映着租界那边璀璨的灯火,也倒映着闸北这边无边的黑暗。
一座桥,隔开了天堂和地狱。
而高志杰正从桥的这头,驶向那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