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南部,凌晨三点。
街面静得吓人,只有日本宪兵队皮靴踏地的声音,还有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的窸窣声。探照灯的光柱每隔三十秒就扫过一排石库门房子,把晾在竹竿上的破衣服照得惨白。
阿四缩在自家灶披间里,从门缝往外看。
“娘个冬采,又抓人。”他压低声音对躺在草席上的老娘说,“这礼拜第三趟了。”
老娘咳嗽着,喉咙里像拉风箱:“少看两眼当心惹祸上身”
话音未落,隔壁弄堂突然爆出砸门声。
“开门!皇军搜查!”
“长官,长官,我们是良民啊——”
阿四赶紧把门缝合上。他听见日本兵用生硬的中国话喝问,听见女人小孩的哭声,还有玻璃被打碎的声音。昨天早上,他还看见隔壁王阿婆在井边洗菜,今天她儿子就被抓走了,说是“通敌嫌疑”。
这世道,活一天算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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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飞路公寓,四楼。
高志杰站在窗前,掀开窗帘一角。楼下十字路口设了卡,四个日本兵加六个76号特务,正在检查每一辆过往车辆。封锁圈正在收紧,像绞索。
他转身走回客厅。
地板上摊着十只机械昆虫——这是最后能动的了。三只蜜蜂“刺针”,四只蜻蜓“天眼”,两只蟑螂“潜行者”,还有一只新改装的飞蛾“幽灵”,翅膀上涂着特殊涂料,能在夜间完全吸光。
“老朋友,送你们最后一程。”
高志杰蹲下身,打开每只昆虫腹部的暗格,取出真正的控制芯片,换上准备好的“核心芯片”——那是他用报废收音机零件手工打磨的,内部是空心的,只留一点基础电路。但在x光下,它会呈现出精密集成电路的假象。
他做得很仔细,手指稳得像外科医生。
这是最后一步棋了。
七天前,中村设下双层陷阱。那份“南进计划”草案的第七页,加密脚注本身就是追踪信标。高志杰虽然识破,但当时已经有十七只机械昆虫接触过文件,信号被锁定。。
三千户居民,他躲在其中一户。
但躲不了多久。明天一早,76号会开始逐户排查,每户最多停留二十分钟。他的公寓里有太多不能见光的东西:自制电台零件、微型车床、化学试剂,还有半成品机械昆虫。
必须今晚走。
而且要让“幽灵”也“死”在今夜。
他拿起最后一只机械蜜蜂,将一枚真正的微型胶卷塞进它的腹部。胶卷里是他三天前拍摄的照片——霞飞路公寓四楼,一个憔悴男人坐在桌前写遗书的连续画面。
照片里的男人是他,但又不是他。
那是他化了三个小时的特效妆: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头发染白,嘴角做出长期病痛的抽搐状。连他自己在镜子里看见都吓了一跳。
遗书也是精心设计的。
“余自幼痴迷电波,视为生命。然天不假年,肺痨已入膏肓近日闻各方追索所谓‘幽灵’,余虽抱病之身,亦感寒心既不容于世,不如归去”
字迹模仿了肺结核病人手抖的特点,内容半文半白,符合“身患绝症的无线电天才”人设。遗书最后还留了个钩子:“余之研究手稿,已焚于炉。唯留残片数枚,赠予有缘人。”
所谓“残片”,就是那十只机械昆虫将要携带的“核心芯片”。
高志杰站起身,走到工作台前,打开一个铁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七个自毁装置——对应已经损失的那三十七只机械昆虫的编号。他按下总开关。
窗外远处,法租界不同角落,同时传来轻微的爆裂声,像年久的灯泡炸掉。
这是“幽灵”在销毁证据。
也是“幽灵”在宣告:我还在。
他需要这个宣告,需要让中村相信,“幽灵”已经走投无路,正在做最后的挣扎。
“该你们上场了。”
高志杰回到客厅,戴上特制手套。手套指尖有微型控制器,能同时指挥十只机械昆虫。他走到阳台,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苏州河特有的腥味。
他按下第一组指令。
三只机械蜜蜂率先起飞,朝着三个不同方向:一只飞往公共租界工部局大楼,一只飞往外滩日本总领事馆,一只飞往美国花旗银行。它们腹部都携带着“核心芯片”,飞行轨迹会被预设的信号发射器放大,在侦测设备上看起来就像“幽灵系统”在紧急转移核心部件。
第二组是四只蜻蜓,它们的目标更远:虹口日军司令部、江湾机场、吴淞口炮台、还有极司菲尔路76号本部。这是挑衅,也是迷惑。
最后是三只地面单位:两只蟑螂爬下排水管,钻进步行街的下水道;那只飞蛾则悄无声息地滑向法租界巡捕房——法国人也在找“幽灵”,给他们也送点“礼物”。
高志杰看着它们消失在夜色中。
然后转身,开始布置公寓。
他先打开煤气阀门,让微量煤气泄露——这会在尸体检验时制造“一氧化碳中毒”的假象,掩盖真正死因。接着把工作台上的设备一样样拆开,用高温喷枪熔毁关键部件,再把残骸扔进壁炉。火焰腾起,映着他毫无表情的脸。
化学试剂倒进抽水马桶冲走。
微型车床拆成零件,装进麻袋——等会儿会由收尸队“无意中”带走销毁。
最后是那具“尸体”。
他从储藏室拖出一个等身人偶。这是他用蜡、橡胶和真人头发花了两个月做的,关节可动,皮肤质感几乎可以乱真。人偶穿着他常穿的那套灰色西装,连袖口磨损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高志杰给人偶戴上手套——手套里是他预先准备的、已经死亡三小时的真正尸体手掌,取自同仁医院太平间一具无人认领的流浪汉尸体。指纹会在高温中碳化,但法医粗略检查时会摸到真实的骨骼和皮肤。
至于脸
他拿起特效化妆工具,开始给人偶上妆。每一个细节都要和三天前拍摄的照片对应:左眉梢那颗痣,右脸颊那道小时候爬树留下的浅疤,甚至耳廓的弧度。
化妆用了四十分钟。
完成后,他退后两步看。
一个“高志杰”躺在沙发上,脸色青灰,嘴角残留着白沫——那是他特制的化学混合物,遇空气会缓慢凝固,看起来像临终吐出的血沫。人偶胸口微微起伏——那是藏在衣服下面的微型气泵,模拟尸僵前最后一点呼吸痉挛。
完美。
至少能骗过第一眼。
窗外传来第一声枪响。
高志杰快步走到阳台,举起望远镜。西南方向,夜空中有曳光弹划过——那是日本宪兵队在拦截机械昆虫。紧接着,东南方向也响起枪声,还夹杂着探照灯乱扫的光柱。
“两只被击落了。”他低声说。
计划之内。
他要的就是“幽灵”在逃亡途中被击落、被捕获。那些“核心芯片”会被送到中村面前,中村会欣喜若狂,会以为终于抓住了“幽灵”的命脉。他会花几天甚至几周时间去分析那些报废零件,试图破解“未来科技”。
而高志杰需要的就是这几天时间。
第二波枪声更密集了。
他看见外滩方向升起红色信号弹——那是日军捕获目标的信号。很好,又一只。
现在是凌晨四点二十分。
距离收尸队到达还有四十分钟。
高志杰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暗格,取出一套衣服:灰色粗布短褂,黑色灯笼裤,老布鞋,还有一顶破毡帽。这是“收尸人老吴”的行头。老吴是他在半年前物色好的替身——一个在闸北棚户区独居的孤老头子,肺痨晚期,和他身高体型相似。三个月前,老吴“病逝”了,但户籍还没注销。
高志杰用老吴的身份,在76号后勤处挂了名,专门负责处理“意外死亡”的尸体。这个活又脏又晦气,没人愿意干,所以审查很松,只要给管事塞点钱就行。
他换好衣服,在脸上抹了层灰,又用特殊胶水在眼角做出皱纹。最后戴上老花镜——镜片是平的,但能改变眼睛的反光。
镜子里的“老吴”佝偻着背,眼神浑浊,和那个风度翩翩的电务处工程师判若两人。
四点四十分,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
两短一长,约定的信号。
高志杰最后检查一遍公寓:煤气阀门开在微漏档,壁炉里的火还在烧,沙发上的“尸体”已经僵硬,“遗书”摆在茶几显眼处,旁边还放着一瓶空的安眠药瓶——瓶身上有他的指纹,是前几天故意留下的。
他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
然后打开门,低着头,弓着背,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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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楼门口停着一辆破旧的厢式卡车,车身上漆着“沪西殡仪馆”五个字,字迹都褪色了。驾驶室里坐着两个76号外围人员,正在抽烟。
“老吴,慢吞吞的,快点!”瘦高个不耐烦地喊。
“来了来了”高志杰压着嗓子,模仿老吴的苏北口音,“腿脚不利索”
“就这户?”另一个胖子问,指了指楼上。
“四楼,姓高。”瘦高个弹掉烟头,“武田课长亲自交代的,说是‘幽灵’嫌疑人。死了,煤气中毒。让我们来收尸,注意别破坏现场。”
“幽灵?”胖子咂咂嘴,“乖乖,那可是大人物”
“大个屁,死都死了。”瘦高个推开车门,“老吴,家伙带上,上楼。”
高志杰从车厢里拿出担架和裹尸布,跟在两人后面。他的心跳很稳,手也不抖。这套流程他模拟过七次,每一个步骤都烂熟于心。
上到四楼,瘦高个用万能钥匙打开门。
煤气味扑面而来。
“我操,真漏气了。”胖子捂住鼻子,“快开窗!”
瘦高个却先冲向沙发。他盯着“尸体”看了几秒,又看了看茶几上的遗书,咧嘴笑了:“妈的,还真是自杀。这下武田课长要失望了。”
“失望啥?”胖子凑过来。
“课长想抓活的啊。”瘦高个踢了踢沙发脚,“得,人死了,功劳少一半。老吴,愣着干啥?裹上抬走!”
高志杰应了一声,展开裹尸布。他和胖子一人抬头一人抬脚,把“尸体”挪到担架上。人偶的重量经过精确配重,和真人相差无几。裹尸布一盖,什么都看不见了。
“房间里还有东西吗?”瘦高个四处翻看。
“长官,这炉子还烧着呢”胖子指着壁炉。
“管他呢,烧光拉倒。”瘦高个捡起工作台上几个熔毁的零件残骸,看了看,没看出名堂,随手扔回火里,“走吧,交差去。”
三人抬着担架下楼。楼道里,几个邻居偷偷开门看,又被瘦高个瞪了回去:“看什么看?再看把你们都抓进去!”
没人敢吱声。
卡车发动时,高志杰坐在车厢里,守着“尸体”。车厢没有窗,只有后面两扇门。他听着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判断着方位:出弄堂,右转上霞飞路,往西
突然一个急刹车。
高志杰扶住车厢壁,听见前面驾驶室传来瘦高个谄媚的声音:“中村太君!您怎么来了?”
他的心猛地一沉。
车门拉开,探照灯光刺进来。中村站在车外,穿着便服,但身后跟着八个日本宪兵,个个持枪。
“尸体在里面?”中村用日语问。
“在,在,刚抬上来。”瘦高个赶紧说,“煤气中毒,死了大概两三个小时”
中村没理他,径直走到车厢后。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先扫过高志杰伪装的“老吴”,然后落在担架的裹尸布上。
“打开。”
空气凝固了。
瘦高个和胖子面面相觑,不敢动。
“中村太君,这这尸体不干净,可能有传染病”瘦高个结结巴巴。
“打开。”中村重复,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
胖子咽了口唾沫,颤巍巍地解开裹尸布的绳子。
布掀开一角,“高志杰”青灰的脸露出来。嘴角的白沫已经凝固,眼睛半睁着,瞳孔浑浊——那是特制的高分子材料,在低温下会呈现死人的混浊状。
中村盯着那张脸,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伸出手,要去摸颈动脉。
高志杰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人偶没有脉搏,一摸就穿帮。他必须做点什么——
“太君!”他突然开口,用的是老吴那种卑微又胆怯的语气,“这这人肺痨死的,会传染您金贵身子,可别”
中村的手停在半空。
他转头看“老吴”,眼神锐利得像要剥开这层伪装。
但高志杰低着头,佝偻着背,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装的,是他在控制肌肉做出颤抖效果。
僵持了五秒。
远处突然传来爆炸声——轰!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东南方向,江湾机场附近,升起一团火光。
“是‘幽灵’的机械虫!”一个宪兵喊道,“刚接到报告,有只机械虫撞上油库了!”
中村眼神一凛。
他最后看了一眼“尸体”,又看了看火光冲天的方向,做出了决定。
“送去解剖室,我要亲自验尸。”他对瘦高个说,然后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轿车,“去江湾机场!”
宪兵队跟着跑了。
瘦高个松了口气,赶紧把裹尸布重新盖好:“快快快,开车开车!”
卡车重新发动。
车厢里,高志杰靠着车厢壁,闭上眼睛。
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衣。
刚才那爆炸,是他预留的最后一招——一只机械飞蛾携带微量炸药,在预定时间撞向江湾机场的废弃油桶。油桶里只有一点残油,但足够制造一场吸引注意力的火灾。
计划成功了。
暂时。
卡车驶入夜幕。高志杰从车厢缝隙往外看,封锁线的探照灯正在向江湾方向移动,街面上的宪兵也少了很多。
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在解剖室。
中村说要“亲自验尸”。
而人偶,是经不起解剖刀划开的。
他必须在到达极司菲尔路76号之前,让这具“尸体”消失。
或者让中村改变主意。
高志杰的手悄悄伸进怀里,摸到了最后一只机械昆虫。
那是一只真正的“刺针”,毒囊里灌满了蓖麻毒素。
它的目标是——开车的瘦高个。
如果司机“突发疾病”车祸,如果“尸体”在车祸中“意外焚毁”
他摸着机械蜜蜂冰凉的金属外壳,手指悬在启动钮上。
窗外,上海的夜空被火光映红。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而他,必须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