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林公馆西厢的小客厅里光线正好。
高志杰靠在法式丝绒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个黄铜打火机,咔嗒、咔嗒,火苗窜起又熄灭。林楚君坐在他对面的琴凳上,正低头翻着一本时装画报,可指尖泛白,显然没看进去。
“武田这几天来得勤,”她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窗外的蝉鸣盖过,“昨天带了日本领事馆的参赞,说是给我父亲引荐。”
“你父亲怎么说?”高志杰没抬头,目光落在打火机跳动的火焰上。
“还能怎么说?”林楚君苦笑,“自然是‘蓬荜生辉’、‘多谢提携’。”她合上画报,起身走到窗边,撩开蕾丝纱帘一角往外看,“门口多了两个生面孔,卖烟的,从昨天站到现在了。”
高志杰手上的动作停了。
“武田这是要明牌了。”他收起打火机,站起身走到林楚君身边,从她肩后看向街对面。果然,一个穿着旧马褂的男人蹲在梧桐树下,面前摆着香烟摊,眼睛却时不时瞟向林公馆大门。
“他等不及三个月了,”林楚君放下帘子,转过身,正对上高志杰的眼睛,“我父亲那个部长的位置,南京那边已经有风声了,月底就要定人。武田得在那之前把婚事敲死。”
“所以你前天的‘妥协’,反而让他加速了。”高志杰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林楚君咬了咬嘴唇:“我没想到会这么快”
“没关系。”高志杰伸手,很自然地替她理了理鬓边一丝碎发,动作温柔得像真正的情侣,“计划赶不上变化,我们见招拆招。”
就在这时,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
两人迅速分开,高志杰坐回沙发,林楚君重新拿起画报。门被推开,是林家老佣人刘妈。
“小姐,高先生,”刘妈端着茶盘,“门口有客找高先生,说是电务处的。”
“让他进来吧。”高志杰端起刚送来的茶杯。
来人是电务处的报务员小王,一脸汗,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
“高科长,李主任紧急召您回去,”小王喘着气,“说有重要电文要您亲自译。”
高志杰接过信封,没急着拆:“什么事这么急?”
“不清楚,但主任脸色难看得很,”小王压低声音,“好像是军统那边出大事了。”
高志杰心里一沉。
他起身对林楚君点点头:“我先回去,晚上要是得空,一起吃饭。”
林楚君站起身:“我送你。”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林公馆。街对面那个“卖烟的”立刻低下头,假装整理摊子。高志杰上车前,回头看了眼林楚君。她站在门廊的阴影里,穿着一身淡青色旗袍,像一枝雨中青竹。
车开动了。
高志杰靠在座椅上,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字条,李士群亲笔:“速归,有急务。”
不是电报,是手写条。这意味着事情敏感,连电务处的密电系统都不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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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号电务处,空气紧绷得像要炸开。
高志杰刚进走廊,就听见李士群办公室里传来拍桌子的声音。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屋里烟雾缭绕。李士群坐在大班台后,脸色铁青。对面沙发上坐着特高课的中村昭,手里端着茶杯,神情倒还平静。武田浩也在,站在窗边,背对着门。
“主任,中村先生,武田君。”高志杰依次打招呼,在靠门的椅子坐下。
“志杰,”李士群掐灭烟头,“军统那边,截获了一份情报。”
一份文件被推过来。
高志杰拿起,迅速扫过。内容很简短:三日后,深夜十一点,吴淞口三号码头,日军将秘密运送一批“特殊设备”离沪。设备性质未明,但护送兵力异常——一个小队的日本海军陆战队,外加四辆装甲车押运。
下面附着码头平面图、哨位布置、换岗时间,详细得令人心惊。
“这情报”高志杰抬起头,“哪来的?”
“我们的人从军统内线高价买来的,”李士群冷笑,“花了十条大黄鱼。军统那边已经确认了,准备动手。”
“确认了?”高志杰皱眉,“这么详细的情报,军统不会怀疑是陷阱?”
“怀疑过,”中村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所以他们做了两件事:第一,派人去码头实地侦察,确认了日本海军陆战队确实在附近集结;第二,监听了日本海军通讯,破译了一条加密指令,内容和这份情报吻合。”
武田浩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高桑,你觉得,什么样的‘特殊设备’,需要一个小队的陆战队和四辆装甲车护送?”
高志杰没接话。他重新低头看那份文件,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划过。
太详细了。
详细得不正常。哨位、换岗时间、甚至码头灯柱的编号都标得清清楚楚。这不是情报,这像是一份作战手册——一份故意给人看的作战手册。
“中村先生,”他抬起头,“您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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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村放下茶杯,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光:“这份情报,是鱼饵。”
李士群眉头一皱:“鱼饵?”
“对,”中村站起身,走到墙上的上海地图前,手指点在吴淞口的位置,“军统想要这份‘设备’,我们想要军统的人。所以,我给他们准备了他们想要的‘情报’,也给他们准备好了他们想不到的‘欢迎仪式’。”
高志杰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恍然的表情:“所以这是个局?”
“是个死局,”武田浩走过来,拍拍高志杰的肩膀,“高桑,这次行动,需要电务处配合。中村君希望,在行动前后,监控吴淞口方圆五公里内所有无线电信号。尤其是”他顿了顿,“那种特殊的、我们一直在找的信号。”
空气安静了一瞬。
高志杰感觉到李士群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放下文件,露出为难的表情:“武田君,吴淞口那边干扰源多,码头起重机、船舶电台、甚至天气都会影响监测。要锁定特定信号,很难。”
“尽力而为,”中村转过身,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刮过高志杰的脸,“高科长是电讯专家,我相信你有办法。”
这话里有话。
高志杰点点头:“我尽力。”
“不是尽力,”李士群打断他,语气严厉,“是必须做到。这次行动,影佐将军亲自过问了。要是让‘幽灵’再钻了空子,我们所有人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高志杰站起身,立正:“是,主任。”
会议结束,高志杰走出办公室时,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电务处机房里传来滴滴答答的电报声。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深吸了几口气。
窗外的梧桐树上,一只麻雀叽叽喳喳地跳着。
高志杰走到窗边,看似随意地调整了一下百叶窗的角度。几分钟后,一只机械蜻蜓悄无声息地落在窗台外侧,复眼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这是他今早放出去的“天眼三号”,负责监视76号内部人员的异常动向。
蜻蜓的视野接入他藏在怀表里的微型接收器。屏幕上闪过几个画面:中村和武田并肩走出大楼,上了一辆车;李士群在办公室继续打电话,脸色依然难看;楼下院子里,几个行动队的人在擦枪,嘻嘻哈哈地说着什么。
一切如常。
但高志杰的心却沉了下去。中村设的这个局,太毒了。用一份“完美”的情报钓军统上钩,顺便还想看看“幽灵”会不会出现。
如果他预警,就可能暴露。
如果他沉默,军统的人就要往火坑里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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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高志杰去了趟南京路上的惠罗公司。
表面上是给林楚君选生日礼物,实际上是为了用这里的公共电话。惠罗公司人多眼杂,又是洋行,相对安全。
他拨通了一个号码。
接电话的是个女声,带着苏州口音:“喂,啥人呀?”
“我找王经理,”高志杰说,“上趟订的进口法兰绒,到了伐?”
“王经理不在,”女声顿了顿,“侬留个号码,回头让伊回拨。”
“不用了,我明朝再打来。”
挂断电话,高志杰走出电话间。这句暗语的意思是:有紧急情况,需要当面汇报。对方回复的意思是:安全屋已不安全,改用二号备用方案。
二号备用方案,是明晚八点,在城隍庙九曲桥边的茶楼碰头。
高志杰松了口气,至少联络线还没断。
他走到卖女式用品的柜台,真给林楚君挑了条真丝围巾。付钱的时候,柜台小姐笑着问:“先生是送女朋友呀?这条颜色老好看的。”
高志杰笑笑:“是未婚妻。”
走出惠罗公司,天色已经暗了。南京路上霓虹初上,电车叮当驶过,穿着旗袍的时髦女郎挽着男人的胳膊,笑声清脆。街边,报童扯着嗓子喊:“夜报!夜报!日本内阁改组,近卫首相发表新声明!”
一派繁华,仿佛战争从未来过。
高志杰拎着纸袋,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路过一条弄堂口时,听见里面传来小孩的哭声和一个女人的骂声:
“哭哭哭!哭丧啊!米缸都空了,还想着吃肉?再哭把你卖给收破烂的!”
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被女人拽着胳膊拖出来,脸上脏兮兮的,眼泪在污渍上冲出两道白痕。女人穿着打补丁的阴丹士林布旗袍,头发凌乱。
小女孩看见高志杰手里的纸袋,眼睛盯着,不哭了。
高志杰停下脚步,从袋子里掏出刚才买围巾时搭着买的两块奶油蛋糕,蹲下身递给小女孩:“吃吧。”
小女孩不敢接,抬头看妈妈。
女人愣住了,脸上的凶相褪去,变成窘迫:“先生,这哪能好意思”
“拿着吧,”高志杰把蛋糕塞到小女孩手里,站起身,“世道艰难,都不容易。”
女人眼眶红了红,拉着女儿鞠了个躬,匆匆转身进了弄堂。
高志杰继续往前走。转过街角,他脸上的温和表情消失了,只剩下疲惫。
,!
这就是上海。一边是霓虹、香水、真丝围巾,一边是空米缸、补丁衣服、被生活压垮的哭骂声。而他自己,站在中间的钢丝上,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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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高志杰如约来到城隍庙。
茶楼里人声鼎沸,说书先生正在讲《三国》,说到“诸葛亮草船借箭”,底下茶客叫好声一片。高志杰上了二楼,在靠窗的雅座坐下。
几分钟后,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穿着长衫的中年男人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是“老陆”,军统上海站的情报分析组长。
两人点了壶龙井,等伙计走了,老陆才压低声音:“什么事这么急?”
高志杰把今天在76号看到的情报内容,精简复述了一遍。
老陆听完,眉头紧锁:“吴淞口?三号码头?”
“对,”高志杰端起茶杯,“情报详细得不正常,哨位、换岗时间、甚至灯柱编号都有。中村设的局,就等你们往里钻。”
老陆沉默了一会儿:“但我们确实监听到日本海军陆战队的集结信号,也破译了相关指令。”
“那是中村故意放出来的,”高志杰说,“为了让鱼饵更真实。”
“可万一是真的呢?”老陆看着他,“万一那批‘特殊设备’真的是重要东西,比如新型雷达,或者化学武器原料?”
高志杰放下茶杯:“所以你们决定要动手?”
“站长已经下令了,”老陆声音更低了,“抽调十二人精锐小组,明晚行动。不惜代价,截下那批货。”
“十二个人,对一个小队陆战队加四辆装甲车?”高志杰几乎要冷笑,“这是送死。”
“命令就是命令,”老陆脸上没什么表情,“上海站最近损失太大,上面需要一次胜仗提振士气。这份情报,来得正是时候。”
高志杰明白了。这不是情报分析的问题,这是政治需要。军统需要一次行动,哪怕明知可能是陷阱,也要去赌那百分之一的“万一是真的”。
“你们会死很多人。”他最后说。
老陆端起茶杯,看着窗外城隍庙的飞檐:“干我们这行,哪天不是提着脑袋?能多杀几个鬼子,死了也值。”
话说到这份上,高志杰知道劝不动了。
“行动时间?”他问。
“明晚十点半,在码头外围集结,十一点整动手。”老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推过来,“这是你要的东西,上次说的新型炸药,美国货,体积小威力大。省着点用。”
高志杰收起铁盒,放进内袋。
“还有一件事,”老陆看着他,“站长让我问你:如果明晚,‘幽灵’恰好在附近,能不能帮一把?”
高志杰抬眼:“怎么帮?”
“制造点混乱,或者干扰一下日军的通讯,”老陆说,“不需要暴露,只要一点机会。”
空气安静了几秒。
楼下说书先生说到高潮处,惊堂木一拍,满堂喝彩。
高志杰最终点了点头:“我尽量。”
老陆松了口气,站起身:“保重。”
“保重。”
看着老陆消失在楼梯口,高志杰独自坐了很久。茶凉了,他也没再喝一口。
窗外,城隍庙的灯火倒映在九曲桥下的水面上,晃晃悠悠,像这个破碎时代的倒影。
明晚,吴淞口又要流血了。
而他,必须在保全自己和尽可能救人之间,走出一条刀锋般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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