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河的夜,黑得像化不开的墨。
阿四缩在桥洞下的破席子上,被对岸机器的轰鸣声吵得睡不着。那声音是从一家日本人开的纺织厂传出来的,三班倒,昼夜不停。“娘个冬采,还让不让人困觉了。”他骂骂咧咧地爬起来,摸黑到河边掬水洗脸。
河水泛着一股油污和腐烂物的混合臭味。阿四看见河面上漂着个东西,白花花一片,起初以为是死鱼,凑近了才看清——是具泡得发胀的尸体,脸朝下,穿着破烂的灰色短褂。
他吓得倒退两步,差点摔进水里。
最近苏州河里的浮尸越来越多了。有饿死的,有病死的,还有身上带着枪眼子、手脚被绑住的。没人认领,巡捕房的人来了就拿竹竿捅到下游去,眼不见为净。
阿四哆嗦着离开河边,摸出怀里半个冷掉的烧饼,狠狠咬了一口。他得活下去,哪怕像野狗一样,也得活下去。
---
法租界,高公馆。
书房里的自鸣钟敲过凌晨两点。高志杰站在窗前,手里捏着半杯早已冷透的咖啡。窗外花园里的地灯映着法国梧桐的影子,安静得让人心慌。
三个小时前,他在霞飞路“偶遇”了76号机要室的老王。两人在咖啡馆坐了十分钟,老王看似闲聊地提了句:“听说最近宪兵队那边搞了个新技术组,专门查什么‘特殊材料’,连我们电务处的档案都调去看了。”
老王是高志杰用三根金条喂出来的“朋友”,话只说七分,但意思到了。
中村的调查方向,从无线电信号转到了实物材料。这是最危险的转向——信号可以伪装消失,但造过东西,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林楚君穿着丝绸睡袍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盅参汤。
“还没睡?”她把汤放在桌上。
“睡不着。”高志杰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丝疲惫的笑,“武田那边……最近没为难你吧?”
林楚君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看向窗外:“他越是客气,我越觉得瘆得慌。昨天他送了我一套东京带来的珍珠首饰,说是他母亲的心意。”她顿了顿,“盒子里还附了张我们在游轮上的合影。”
试探,无时无刻的试探。
高志杰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再忍忍。等拿到布防图……”
“等拿到布防图,然后呢?”林楚君打断他,声音很轻,“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站着说话吗?”
书房里陷入沉默。自鸣钟的秒针咔哒咔哒走着,像倒计时。
许久,高志杰松开手,走到书桌旁打开暗格。里面整齐排列着十几只金属昆虫,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幽光。
“今晚必须转移。”他说,“中村的人迟早会搜到这里。工作室那边我已经布置好了‘替身’,但这些东西,还有核心设备,得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林楚君看着他:“你想放哪儿?”
高志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手绘地图,铺在桌上。那是苏州河一段弯道的详图,上面用红笔画了个圈。
“这里,三号码头下游五百米,有一艘民国十六年就废弃的运煤驳船。船体大半沉在水里,但底舱是密封的,高于水位线。我上个月以‘水文研究’的名义租了下来,钥匙在这里。”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黄铜钥匙。
林楚君盯着地图:“你怎么把东西运过去?现在各处哨卡查得严,尤其是夜里。”
“不走陆路。”高志杰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盒,打开盖子,里面是六只体型稍大的机械蜜蜂,背部有挂钩结构,“用它们。每只负重两公斤,夜间低空飞行,避开主干道,沿苏州河河道走。往返三趟,天亮前能搬完。”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楚君知道这其中需要多么精密的计算——每一只“工蜂”的飞行路线、电力续航、躲避巡夜探照灯的角度、甚至要避开夜里在河边摸鱼讨生活的穷人。
“我帮你。”她说。
高志杰摇头:“你不能露面。武田的人说不定就在附近盯着。你留在这里,就是最好的掩护。”
他走到书柜旁,转动第三排左数第二本书——《电工学原理》。书柜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后面的密室。里面不是金银财宝,而是一台台造型奇特的设备:信号发生器、微型车床、电解槽,还有几个密封的铅盒。
这些都是他这两年来一点一点攒出来的家底,也是“幽灵”存在的根基。
“开始吧。”高志杰戴上特制的操控手套,手指在虚空中轻点。
六只“工蜂”嗡嗡升起,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它们飞进密室,用腹部的机械爪抓住预先打包好的设备箱,然后依次从书房窗户的缝隙钻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高志杰闭上眼。通过“工蜂”头部的微型摄像头,他“看”到了上海深夜的街道:空旷的霞飞路,只有几个醉醺醺的白俄巡捕摇晃着走过;穿过公共租界的铁丝网时,“工蜂”贴着地面从排水沟钻过;进入苏州河沿岸的棚户区,几个睡不着的老人在屋檐下抽烟,火星明灭,谁也没注意到头顶几寸处掠过的黑影。
第一趟很顺利。
第二趟时出了点意外。一只“工蜂”飞经闸北一处日军岗哨时,探照灯突然扫过来。高志杰手指急速滑动,“工蜂”猛地俯冲,藏进路边一堆建筑废料的缝隙里。灯光在废料堆上停留了五秒,才缓缓移开。
高志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怎么了?”林楚君低声问。
“没事。”他深吸一口气,“继续。”
第三趟,也是最危险的一趟——要运送那个铅盒。里面是他提炼的放射性材料,虽然量极少,但却是部分机械昆虫的能量核心。这东西一旦被发现,一切就都完了。
“工蜂”抓着重重的铅盒,飞得比前两趟慢。经过苏州河上的乍浦路桥时,桥头碉堡里的日军哨兵似乎听到了什么,走到栏杆边张望。
高志杰心跳漏了一拍。他操控“工蜂”紧急下潜,几乎贴到了河面上。从哨兵的视角看,那只是河面泛起的一小圈涟漪。
“快点……再快点……”他默念。
终于,“工蜂”抵达目的地。那是一艘半沉在河边的铁壳驳船,船身长满了青苔和水草,像一头死去的河兽。底舱的入口在水线以上,被一块锈蚀的铁板虚掩着。
“工蜂”松开挂钩,铅盒稳稳落在舱内预设的减震架上。
高志杰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几乎虚脱。他摘下手套,手指因为长时间紧绷而微微颤抖。
林楚君递过参汤:“趁热喝了吧。”
高志杰接过,却没喝,只是看着窗外的夜色:“工作室那边,日志都准备好了?”
“嗯。”林楚君点头,“按你说的,写了整整三个月的研究记录,每天都有进展和失败,笔迹模仿了你的习惯。还有那些‘实验装置’,我也让老陈帮忙调试过了,通电后能产生标准的无线电干扰波形,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你是个痴迷技术的书呆子。”
老陈是林家的老管家,年轻时在洋行干过电工,信得过。
高志杰这才喝了口汤,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稍微驱散了些许寒意。
“阿四那边……”他忽然问。
林楚君神色黯淡了些:“我让人送过两次钱,但他不肯要。上次送去的棉衣,他收下了,但把里面缝的银元又退了回来。那孩子倔。”
高志杰沉默。他想起了自己上次在垃圾场附近“遗失”的那几张草图废稿。当时是为了测试一种新的可降解材料,失败品随手扔了,现在想来,是个隐患。
“明天我去找找。”他说,“把可能遗留痕迹的地方都清理一遍。”
“不行。”林楚君按住他的手,“现在你每一步都可能被盯着。清理痕迹本身,就会留下痕迹。”
她说得对。中村这种人,你越是想抹掉什么,他越是会盯着哪里。
“那就赌一把。”高志杰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赌那些废纸早就被当成垃圾烧了,或者被不识字的穷人捡去糊墙了。”
天快亮了。
高志杰最后检查了一遍书房。密室里只剩下一些无关紧要的零件和工具,看起来就是个高级无线电爱好者的工作间。那本厚厚的“研究日志”摆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最后一页写着:
7月15日,阴。第47次定向干扰实验失败。问题可能出在天线耦合系数上。或许该换个思路,试试环形阵列?明天去图书馆查查德国最新的论文。
字迹工整,甚至还带着点实验失败后的沮丧感。
完美。
林楚君轻轻抱住他,把脸贴在他后背:“答应我,无论如何,活下去。”
高志杰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窗外传来第一声黄包车的铃铛响,送奶工的推车轮子轧过石板路,卖早点的摊贩开始生火。上海醒了,带着它永恒不变的喧嚣与麻木,开始了新的一天。
而在这座城市的阴影里,一场猫鼠游戏,即将进入最危险的阶段。
高志杰换上一身体面的西装,对着镜子打好领带。镜子里的人,眼神疲惫但平静,嘴角甚至还能勾起一丝属于“花花公子高志杰”的漫不经心的笑。
他拿起公文包,里面装着76号电务处今天的待办文件。
“我上班去了。”他对林楚君说。
“路上小心。”
门开了又关。
林楚君独自站在书房里,看着桌上那本伪造的日志,忽然伸手翻开最后一页,用指甲在“环形阵列”四个字下面,划了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危险已至,按计划二行事。
她合上日志,走到窗前,看着高志杰的汽车驶出大门,汇入清晨的车流。
天空是铅灰色的,像一块沉重的铁板,压在这座城市的头顶。
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