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河的臭气在午后阳光蒸腾下愈发浓郁。阿四赤着脚,踩在发烫的淤泥里,手里那根带铁钩的竹竿在垃圾堆里翻搅。汗珠子顺着他黝黑的脖颈往下淌,浸湿了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汗衫。
“册那,今朝霉头触到哈尔滨。”他啐了一口,翻了大半个时辰,就捡到几个空罐头瓶,卖不了几个铜板。
前面是法租界后墙根的垃圾堆,这儿有时候能翻到好东西——那些洋人或者有钱人家丢出来的“破烂”,在阿四眼里都可能是宝贝。他记得上个月就在这里捡到过半块怀表,换了三斤糙米。
竹竿钩到一个铁皮盒子,沉甸甸的。
阿四眼睛一亮,用力把它拖出来。盒子巴掌大小,墨绿色,边角已经锈蚀,锁扣坏了,盖子虚掩着。他四下看看——旁边几个捡垃圾的老头老太都在埋头翻找,没人注意他。
他蹲到墙根阴影里,小心翼翼打开盒子。
里面没有他期待的金银首饰,只有一叠烧过的纸。大部分已经炭化,一碰就碎成黑灰。阿四失望地“啧”了一声,正要丢掉,却看见底下还压着几张没烧透的。
他抽出那几张残片。
纸上画着东西。阿四不识字,但他认得图。
一张纸上画着像苍蝇翅膀的东西,密密麻麻的纹路,旁边标注着很小的数字——他看不懂数字,但看得出画得非常精细。另一张残片上画着几个齿轮,大套小,小咬大,复杂得让他头晕。还有一张,画的是个长条形的玩意,两头尖,中间有几个圆圈,像是什么虫子身体的结构。
“啥物事……”阿四嘀咕着,把纸片翻来覆去地看。
画这图的人手真巧,比庙里画壁画的师傅还精细。阿四虽然穷,但从小喜欢看街边的画片,过年时城隍庙卖的灶王爷画像,都没这图画得细致。
他注意到纸张边缘有焦痕,像是被人匆忙烧掉,但没烧干净就扔了。纸的质地也好,不是普通草纸,摸上去滑溜溜的,他在当铺窗户外头见过——那是洋人用的什么“道林纸”,老价钱了。
“肯定不是一般人家。”阿四心里琢磨。画这种东西,用这么好的纸,烧了还扔到这种地方……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前几天在桥洞底下看到的场景:那个被拖走的小宁波,血淋淋的腿在地上拖出两道印子。还有这些日子,街上总是有宪兵队的车呜呜叫着过去。
阿四的手抖了一下。
这东西不能留。
他本能地想扔掉,可手指捏着纸片,又犹豫了。画得太好了,他长这么大,没见过画得这么好的图。扔了可惜,而且万一……万一能换点钱呢?
不远处传来吆喝声:“滚开滚开!看什么看!”
阿四慌忙把纸片塞进怀里,铁皮盒子踢回垃圾堆,抓起自己的麻袋和竹竿,低着头快步离开。拐过两个弄堂,他才敢回头看一眼——两个穿黑褂的76号特务正在驱赶那些捡垃圾的老人。
“妈的,这世道……”阿四骂了句,手心全是汗。
他钻进自己住的棚户区。这片窝棚挤挤挨挨,晾衣竿横七竖八,女人的骂街声、小孩的哭闹声、煤球炉子的烟味混在一起。
“阿四,捡到啥好东西了?”隔壁王阿婆正在生炉子,呛得直咳嗽。
“屁也没有。”阿四闷声应道,钻进自己的棚子。
说是棚子,其实就是几块破木板和油毡布搭的,勉强能躺个人。他把麻袋扔在角落,从怀里掏出那几张纸片,就着棚顶漏下的光又仔细看。
越看越觉得不寻常。
那些齿轮的齿,每一个都画得一般大小,一般形状。翅膀上的纹路,左右两边对称得一丝不差。这得是多仔细的人才能画出来?
阿四忽然想起去年在码头,见过一个东洋来的工程师,拿着一张机器图纸指挥工人安装。那图纸上的画,就跟这几张有点像,都是精细得吓人。
“难道……是东洋人的东西?”他心里咯噔一下。
可如果是东洋人的,为什么要烧掉?还扔在法租界后头?
棚子外传来脚步声,阿四赶紧把纸片塞进枕头底下——那枕头其实是个破包袱,里面塞着稻草。
“阿四!死哪里去了!”是包租婆的破锣嗓子。
阿四钻出棚子,赔着笑:“阿姐,我在呢。”
包租婆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叉着腰:“这个月的房钱,拖了三天了!再不交,明朝就给我滚出去!”
“阿姐,再宽限两天,我明朝肯定去码头搬货,拿到工钱就交……”
“两天?我信你个鬼!上次也说两天,拖了一个礼拜!”包租婆唾沫星子喷到他脸上,“我告诉你,今朝不交,夜里就把你这些破烂全扔河里去!”
阿四低声下气地求,好说歹说,答应明天一定交钱,包租婆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回到棚里,阿四一屁股坐在草席上,摸出怀里最后半个窝窝头,啃了两口,硬得像石头。他盯着那破包袱,枕头底下那几张纸片仿佛在发烫。
这东西,能换钱吗?
卖给谁?
他想起闸北有个收旧货的老张头,什么都收,有时候也收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可老张头胆子小,万一这是什么要命的东西……
阿四又想起小宁波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他狠狠咬了口窝窝头,做出决定:明天先去码头搬货,把房钱凑上。这几张纸,先藏着,看看风声再说。
夜深了,棚户区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百乐门的霓虹灯光隐约映在天边,红红绿绿,像另一个世界。
阿四躺在草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枕头底下那几张纸,硌得他难受。
他索性爬起来,摸出纸片,又借着月光看。手指摩挲着纸张光滑的表面,那些精细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仿佛活了过来——齿轮会转动,翅膀会震颤。
“画这东西的人,肯定是个能人。”阿四喃喃自语。
能人画的东西,怎么会落到垃圾堆里?
除非……是不能留的东西。
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如果把这东西交给……交给那些和东洋人作对的人呢?他听说过,有些人在暗地里打鬼子,杀汉奸。桥洞里那些血迹,弄堂口突然消失的邻居,也许都和他们有关。
可怎么找他们?找到了,人家会信他一个捡垃圾的吗?会不会反而把他当探子给……
阿四打了个寒颤。
他把纸片重新塞回枕头底下,躺回去,睁着眼睛看着棚顶漏进来的那一小块夜空。星星看不见,只有上海滩永远不灭的、属于有钱人的灯火,把天空映成暗红色。
第二天一早,阿四去了码头。
十六铺码头永远是人挤人,汗臭、鱼腥、货物霉烂的气味混在一起。工头是个疤脸汉子,手里提着皮鞭,看见阿四就骂:“又是你!昨天偷懒,今天还想搬货?”
“刘爷,我昨天是肚子疼……”阿四哈着腰。
“疼你妈!”工头一脚踹过来,“滚滚滚,今天人够了!”
阿四被踹得一个趔趄,周围等活的苦力们麻木地看着,没人说话。他哀求半天,工头才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去去,最后面那堆麻袋,搬完给五个铜板。”
那堆麻袋堆得像小山,装的是东北运来的大豆。每袋至少一百五十斤。阿四咬咬牙,往手心啐了两口唾沫,扛起一袋。
从早上搬到中午,肩膀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五个铜板到手,还不够买三斤棒子面。
阿四坐在码头边的石墩上喘气,从怀里摸出个干饼子啃。江面上,日本人的巡逻艇突突地开过去,太阳旗刺眼。
“听说了吗?”旁边两个苦力低声交谈,“昨天晚上百乐门出事了。”
“啥事体?”
“说是抓什么‘幽灵’,打起来了,死了好几个人。”
“幽灵?鬼啊?”
“不是鬼,是专门杀日本人和汉奸的……说是来无影去无踪……”
阿四竖起耳朵听,手里的饼子忘了啃。
“我表弟在巡捕房当差,他说啊,那些死人身上,有时候找不到伤口,就突然死了,邪门得很……”
“嘘!轻点!不要命了!”
两人不敢再说,埋头啃自己的干粮。
阿四的心砰砰跳起来。枕头底下那几张纸,那些精细得不像人画的图……翅膀,齿轮,虫子的身体……
一个荒唐又可怕的念头钻进他脑子:那该不会就是……“幽灵”的东西吧?
他被自己这个想法吓到了,手一抖,饼子掉在地上。他赶紧捡起来,拍掉灰,继续啃,可嘴里一点味道都没有了。
下午,阿四又搬了两趟货,凑了八个铜板。回去的路上,他特意绕到老城隍庙,在卖香烛的摊子前徘徊了很久。
他听说过,有些消息灵通的人,会在这里交换情报。可他一个捡垃圾的,谁会理他?
“阿哥,要求支签吗?”一个算命瞎子忽然开口。
阿四吓了一跳,摇摇头要走。
瞎子却压低声音:“我看你印堂发黑,手里拿着不该拿的东西。”
阿四浑身僵住。
瞎子嘿嘿笑了两声,又恢复了平常语调:“要求签吗?不准不要钱。”
阿四逃也似的离开了城隍庙。
回到棚户区,天色已暗。他把八个铜板交给包租婆,又挨了一顿骂,才保住自己的栖身之处。
棚子里,他点起捡来的半截蜡烛头,昏黄的光照亮巴掌大的地方。他掏出那几张纸,平铺在草席上。
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小心翼翼地把纸片重新包好,这次没有塞回枕头底下,而是掀开角落里一块松动的地砖,把纸包埋进去,再把砖盖好,撒上灰土。
这东西,他不知道是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他知道,这世道,有些东西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他看见了小宁波被拖走,就像他听见了“幽灵”的传说,就像他捡到了这几张烧不掉的图纸。
窗外,又响起了宪兵队摩托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阿四吹灭蜡烛,躺在黑暗里,睁着眼。
今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