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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五章 沉默的告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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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竟提前了足足一个多时辰!

那蠢货,绝无可能窥破他真正的图谋。

继位诏书是他当着赵王的面亲笔所写,温瑜也已嫁入王府。

此刻赵王理应深信已拿捏住他的双重命脉,正该静候子时,怎会如此莽撞,擅自更张?

温恕心头疾转,背脊沁出冷汗。

为避嫌疑,他特意未去赵王府观礼赴宴。

自然,他本也从未打算前去。

可眼下这变故,却着实棘手。

赵王为何提前动手?裕王是否已除?

长春宫中扣下的人质,此刻究竟是怎样的光景?

他安插的人手为何无一消息传回?

温恕多年沉稳的心绪,罕见地泛起一丝裂痕。

莫慌。

他强迫自己凝神。

计划虽生变,但宫中最关键的一步已然得手。

庆昌帝必死无疑。

眼下乱局,无非是让那两虎相争的戏码提早开锣罢了。

待赵王与裕王拼个两败俱伤,这渔翁之利,终究是他的囊中之物。

温恕遥望天际。

远在澄清坊,皇城西苑冲天的火光,仿佛借着呼啸的寒风,将远处的凄厉与仓皇,悉数卷至眼前。

夜幕如墨,唯有这无边雪片,对此无动于衷,依旧纷纷扬扬,落个不休。

今夜这雪,下得格外大。

数年未见过这样大的雪了,仿佛把积攒了数年的寒气,一气倾泻个干净。

今夜,会有很多人死去,也会有很多人的命运就此改写。

或许这场大雪便是一场征兆:预示着旧局将洗,新局欲开。

寒风卷着雪片扑上他的面颊,触肤即化,那一抹冰凉,宛若新生啼哭的第一滴泪——

冷冽之中,却裹着破晓般的希冀。

不过片刻,雪已落满他的肩头。

他只着一身单衣,立在纷飞大雪中,身形挺拔如竹,任风雪侵袭而不折。

一股新生之力,正随着风雪,从他心底深处涌起。

心神凝定,温恕微微笑了。

他伸手掸去胸前积雪,转身步入暖阁。

一品绯袍被平整展开,金线绣成的仙鹤补子在烛火下泛着幽光。

一品极位的玉带、宰辅威仪的乌纱,以及那枚能叩开皇城夜色的象牙腰牌,他一丝不苟地穿戴整齐。

此刻穿上的,已并非旧日官服,而是代行天子权威的剑履。

他伸手,从屉中取出另一份明黄卷轴,依然是他亲笔拟就的继位诏书。

监国裕王与皇三子赵王,构逆幽朕,罪在不赦,着即革除宗籍,追夺一切爵封。

皇五子仁孝天植,着即皇帝位。以冲龄践祚,未通政务。

特命内阁首辅、柱国大臣温恕,总摄一切军政机务,兼辖司礼监。

自此,内外章奏、诏令用宝及一应国事,皆决于首辅一人。

俟皇帝年满十五,即行亲政。

布告天下,咸使知闻。

钦此。

内阁首辅臣温恕奉敕拟。

温恕的指腹缓缓摩挲过提花绫的卷面。

指尖所触,是内造御绸的温软;掌心所握,已是天下至坚的权柄。

将卷轴重新卷好,从容纳入怀中。

他披上大氅,迈着内阁首辅的沉稳步伐,撩帘而出,径直步入风雪。

去向即将由他掌控一切的地方。

刚出府门,一道黑衣劲装的身影却蓦地拦在面前,正含笑望着他。

温恕脚步一顿。

不待他开口,那人已几步迫近。

“阁老,雪夜路滑,可是要入宫?我送您。”

一只手,如夹断新生的铁钳,牢牢攥住了温恕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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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苑暖阁被炸之前,赵王府内依旧酒热正酣,觥筹交错。

定远侯听得跌撞而来的内侍好不容易将事情说清,只淡淡问了一句:“殿下已经出府了?”

内侍疯狂点头,声音发颤:“侯爷,您快动身吧!魏国公无需再盯,殿下殿下正等着您的人马接应呢!”

定远侯却只不疾不徐地颔首,竟转身又回了前厅,与魏国公继续推杯换盏。

内侍急得团团转。

眼看更漏一滴一滴地坠,侯爷却一杯一杯地饮,全无离席之意。

内侍几乎要哭出来!

西山大营的兵马,此刻还远在二十里外的西山脚下。就算即刻飞马传令,集结整队,再经西直门开入城中,赶到玄武门下,少说也要一个多时辰。

可侯爷竟还在喝酒!

直到,皇城方向传来一声震天巨响。

内侍如获至宝,几乎是扑到定远侯身边,压着嗓子急道:“侯爷!宫里得手了!您快些吧,殿下那边刻不容缓啊!”

他急得满头是汗,偏偏自家侯爷酒兴正酣。

这模样,倒真像是来喝喜酒的!

前厅满座宾客皆被那声巨响惊动,纷纷起身。席间勋贵高官云集,此刻人人面色惊疑,几位女眷已骇得掩口低呼。

皇宫方向传来爆炸,这可是天塌地陷的动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了职掌京师守备的武安侯。

众目睽睽,武安侯不得不硬着头皮起身,向众人拱手:“皇城突发巨响,本侯职司防卫,须即刻前往查探,调兵拱卫,先走一步。”

“侯爷不必惊慌。”魏国公沉稳的声音响起,满厅一静,“今夜是赵王大喜之日,你我皆是宾客。坐着饮酒便是。”

他们今日,就是来喝喜酒的,这才是正事。

武安侯本就在踌躇,闻言正中下怀。他瞥了眼巍然不动的魏国公与神色从容的定远侯,心领神会,借势而下,垂眸端起了酒杯。

定远侯身边本就焦急的内侍,此刻更是惊急交加,瞪圆了眼正要再催,却见侯爷手一抬。

下一瞬,两名青衣人自厅侧帷幕后闪出,一左一右架住内侍,堵嘴、反剪、拖行,动作干脆利落,瞬息之间人已消失在侧门之外。

整个过程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幻觉。

席间有眼尖的,瞥见青衣人腰间一闪而过的象牙腰牌,是刑卫司的人,原来早已布在左右。

魏国公与定远侯依旧从容对饮,像是什么都没瞧见。

到了这一步,谁还不明白?

今夜的一切,两位爷不仅知情,更是早有布置。

这哪里是猝不及防的惊变,分明是一场请君入瓮的棋局。

既然“个高的”天塌下来都能顶着,他们这些“个矮的”

外头风雪怒号,厅内照吃不误。

魏国公稳稳端起酒盏,看向身侧的定远侯:“毕竟血脉相连。这最后一程,你真不去送送?”

定远侯垂眸,盏中温着的金华酒,琥珀澄澈。

他缓缓摇头:“不送了。”

魏国公一掌沉沉落在他肩上,叹道:“陛下没有看错你。”

“你我虽未再共赴沙场,但袍泽之谊从未更改。你的难处,陛下知晓。即便今日你去送他,陛下也不会怪罪。你若真能割舍,便不会坐在这里——无非是想再给那孩子一次回头机会。”

定远侯的笑,夹了几分酒意的苦涩。

“我替他向陛下求过情。”他声音轻轻的,“陛下应允,只要他今日不出府门,过往种种,概不追究。他还是陛下的儿子,我也还是他舅舅。”

他长叹,望向厅外沉沉夜幕,“可惜,他还是选了那条路。”

“纵有万般推力,若他心中尚存一丝对君父的敬畏,一丝为人的迟疑,脚步也不会如此决绝。他既走得义无反顾,我这做舅舅的,也就不必再去相送了。”

“该尽的力,我已尽过。路,是他自己选的。”

魏国公默然,那只曾于尸山血海中开弓握刀、如今已布满粗粝老茧的手,在定远侯肩头沉沉一按。

劝慰无意,慨叹更是不必。

定远侯抬手,覆上肩头那只承载了半生戎马的手掌,良久,才似叹非叹地低语:“只愿这孩子来世莫再投生帝王家。”

言罢,他端起面前那盏已温好的金华酒,仰首一饮而尽。

酒液温热,入喉却是一片苍凉。

于国,于君,于兄妹私情,他所能做的、该做的,皆已做尽。

至此,前尘已了,亲缘亦断。

这一世,他与那孩子的舅舅缘分,便到这盏酒为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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