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欢颜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对于一个失去孩子多年的母亲来说,她一个外人来说这句话,太过唐突。
宋书澜僵着身体,缓慢得转过身来,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此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的目光落在了宁欢颜捏着照片的手上,露出了一丝苦涩。
“这是我作为一个失败的母亲对自己的惩罚。”
“除非织织可以回来。”
“不然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其他的孩子。”
一个已经死去的孩子,要如何回来?
宋书澜给自己的惩罚,就是怀着对女儿的愧疚到死。
宁欢颜呼吸一窒,望着宋书澜眼中的绝望跟痛苦,她的心也不由自主得跟着抽疼。
“对不起宋姨,我不该唐突的说这句话。”宁欢颜忙道歉。
“我、我只是因为……”
“欢颜你不用说了,我懂的。”宋书澜弯腰捡起了地上的字,靠近宁欢颜,眼框湿润。
“织织会永远活在我的心里,总有一天,我会走出这份伤痛。”
“但是养育一个孩子,是不可能的了,我不会用其他人代替织织聊以慰借。”
宋书澜将那幅字放进了宁欢颜的手里,又拿过了她手里的照片,珍视得摸了摸照片。
“二十年过去了,织织应该早就转世为别人的小孩了吧。”
宁欢颜上前,握住了宋书澜揣着照片的手,双手紧紧得包住了她。
“那个叫织织的小女孩,一定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宋姨,过去无法挽回。”
“但人一定要向前看。”
“如果她知道,一定不希望宋姨一直为她伤心。”
宋书澜抬起眼眸,含着眼泪的漂亮眸子灼灼得看着宁欢颜。
不知道为什么,类似的话她听了很多人对她讲过。
她的丈夫,侄女一家,孙姐等等,很多人。
可唯有宁欢颜触动了她的心弦。
也许,跟她的相遇,真的是一场缘分。
由织织冥冥之中,不希望她一直伤心而促成的缘分。
这个小插曲很快就过去了。
再次从书房里走出来的时候,宋书澜已经收拾好了情绪,重新展露笑颜。
尽管表现得跟没事人一样,可孙姨出来厨房的嫌隙看了眼,还是注意到了她泛红的眼框。
能让宋书澜伤心的,至始至终都只有一件事。
孙姨的心沉了沉。
好在这种情绪维持的时间不久,很快宋书澜又重新露出了笑容。
十一点多的时候,孙姨准备了一桌子的菜,宋书澜也下厨做了两个拿手好菜。
只有她们三人吃饭,这一桌不可谓不丰盛。
“这么多菜,孙姨今天是想把我喂成小胖猪了!”
满满一桌全是中餐,家常小炒要偏多一些。
闻着这香味,竟是完全不输给冷曜家里的中餐厨师。
“小宁第一次上门,孙姨自然要拿出本事了!快试试!”孙姨的性格非常热情爽朗,招呼着两个人快坐下,她忙布菜。
宋书澜跟宁欢颜并排而坐,孙姨则坐两个人的对面。
“孙姐,你也快坐下来一起吃吧,辛苦了。”平日里明修齐不在的时候,宋书澜跟孙姨也是一直在一起吃饭的,并不会分开。
孙姨笑眯眯,“好好好,一起吃一起吃。”
但坐下时,兴许是因为动作幅度大的关系,孙姨手臂勾住了搭在碗上筷子,筷子顺着她的动作掉到了地上。
“哎呦,我可真是。”孙姨面露懊恼。
“我来就好我来就好。”
见宁欢颜下意识要起身帮她捡,孙姨动作比她更快,边口头上制止她边蹲下去捡。
筷子一只掉在了孙姨的身侧,另一只掉在桌下正中间的位置。
孙姨摸索过去,视线就不可避免看到了对面两个人裸露在外的小腿。
两个人今日都穿着过膝的连衣裙,但坐下的时候裙摆自然会往上收一些。
两个人的小腿都白淅漂亮无遐疵,因此一有点什么痕迹,都能看得非常清楚。
孙姨在宋书澜家当了十来年保姆,自然知道宋书澜右腿小腿弯处,有一块小小的红色胎记。
那个型状有点特别,像半边翅膀,曾经被孙姨调侃,说宋书澜的身上长了一只翅膀。
宋书澜身上的胎记她早已经见怪不怪,让她惊讶的是宁欢颜。
宋书澜两条腿的旁边是宁欢颜的腿。
宁欢颜的左腿小腿弯处,居然也有一块红色的胎记。
位置虽然跟宋书澜不一样,但型状居然蛮相似的。
像另一半翅膀。
“怎么了?孙姐。”
捡筷子的时间太长,宋书澜以为孙姨没找到,作势想弯腰看一下她。
“哦,没事没事。”孙姨因为这两处胎记略略有些走神,宋书澜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意识。
她收起纷杂的思绪,忙回应,从桌下起来。
“瞧我,真是笨手笨脚的,我拿进去洗洗。”
说着,孙姨笑着拿着筷子进入了厨房。
她想起了一件事。
上个月国内的弟媳刚生了个小宝宝。
把照片晒家族群里了。
弟媳的右骼膊处天生长了颗痣,而小宝宝随她,一出生就有痣,不过是在左骼膊。
当时家族群里的人都在直嚷嚷,是亲闺女没错了!
弟媳则半喜半忧,担心痣会越来越大。
展开了挺多讨论的。
孙姨早年丧偶,没留下一儿半女,但这种事也曾听人说过,母亲身上有痣或者胎记,小孩会有一定的概率也有。
这个概率虽然很小,茫茫人海里也不一定有多对母女或母子占这个概率,但毕竟不是0。
如今宋书澜跟宁欢颜左右腿的胎记,让她突然想到了这个。
但……
两个人可是陌生人呀,还是前不久才认识的。
难道是个巧合?这么有缘分?
孙姨心里藏着事,拿了新的筷子重新落座之后,不由自主得观察起了对面的两人。
宋书澜虽然因为常年身体不好的关系,身体瘦削,常年病气缠身,容颜也不比从前美丽。
但孙姨见过她年轻时候的模样。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戴上了有色眼镜的关系。
忽然就觉得对面坐着的两个人五官其实蛮相似的。
甚至连气质都有点相似。
她难道魔怔了吗?
“孙姐,你怎么了?”
见孙姨突然不说话也不动筷,只是呆呆盯着她俩看,宋书澜面露狐疑。
“难道我俩米粒沾嘴上了?”她开了句玩笑。
“哦,不是不是。”孙姨忙摇摇头,失笑,
“就是觉得,很久没看到夫人你这么开心的模样了。”
“小宁以后有空呀,真是要常来!”
“会的会的,孙姨跟宋姨做饭那么好吃,我肯定经常来蹭!”宁欢颜调笑着连连迎合。
一顿午饭在欢声笑语中度过。
吃过午饭后,宋书澜又留了留宁欢颜。
左右回家也没什么事,宁欢颜就选择在宋家多待了一会儿。
客厅开了电视机,宋书澜与宁欢颜边看电视边聊天。
不知道是不是身子骨本就比别人差的关系,撑不住疲惫。
宋书澜竟是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宁欢颜看着看着电视嘟嘟囔囔,忽然没听到附和声,扭头一看,才发现倚在沙发上已经熟睡过去的宋书澜。
宁欢颜眼底露出了柔意,怕吵到宋书澜,干脆拿了遥控器将电视关了。
进进出出的孙姨也注意到了睡着的宋书澜,忙进卧室,拿出一条毯子给她盖上。
两个人默契地都没有说话。
紧接着,在孙姨的示意下,宁欢颜跟着她出了大门,到别墅的小院那边的茶座坐下。
“小宁啊,夫人的身体一直不太好,也会比常人更疲惫些,睡眠也比较浅,你别介意。”
孙姨给宁欢颜准备了茶跟点心,陪她一起在小院内坐下。
宁欢颜眨巴眨巴眼,“当然不会了,孙姨你放心。”
孙姨亲切一笑。
“我听夫人说,你们是先在超市偶遇的?后来刚好明家跟冷家在生意上都有来往,小宁跟夫人才认识上的?”
“是啊。”宁欢颜点点头,感叹了句。
“其实我也没想到,见面的次数虽然很少,但跟宋姨却蛮合得来的。”
“那小宁你是跟父母一起在美国生活吗?还是独自一人留学?”
因为刚才的‘错觉’,孙姨情不自禁想要探究更多。
“我是自己来美国留学的。”宁欢颜倒也不介意她多问。
孙姨恍然,“这样啊,你这么漂亮聪慧的孩子,父母居然这么放心放你独自一人在异国他乡。”
宁欢颜眉眼微垂,掩下了一丝丝的落寞。
“因为我没有父母,我是孤儿,”
“……孤儿?”孙姨一呆。
“怎么会……”
这两个字让她愣了愣,非常意外。
宁欢颜因为垂着眼,刚好没注意到她的表情。
“恩,一出生我就被父母抛弃在医院了。”
时至今日她说起这些,也坦坦荡荡。
哪怕孙姨于她而言还算一个陌生人,既然人家问起了,她也没觉得需要遮遮掩掩,毕竟也不是所有人都是冷曜表姑那一类人。
“反正情况挺复杂的,我会来留学是靠了养父母的关系,但现在跟他们已经没来往了。”
“……原来如此,瞧我,不该多问,勾起你的伤心事了。”孙姨见宁欢颜神情收了收,知道这事儿对她恐怕不是好事,顿时面露歉意。
宁欢颜摇摇头,“不会,我早已经不太在意这些事了。”
“现在的我,过得很好。”
这话孙姨倒是真信,这么一个乐观开朗的小姑娘,内心应该非常强大坚定,才能走到现在,听宋书澜说,宁欢颜的男朋友对她也非常好。
“倒是刚刚,唐突的说了宋姨女儿的事情,惹她伤心了。”
宁欢颜知道孙姨刚刚也看出来了,愧疚得抓了抓头发。
说到这里,孙姨也叹了一口气。
“我虽然照顾夫人才十来年,但隐隐有听说。”
“夫人在怀孕八个月的时候,出去散步,本来一直都很小心,结果那天因为嘴馋的关系,想吃藏在巷子里的一家麻辣水煮鱼。”
“在先生停车的期间,她正好看到巷子里的住户开了门,那喝醉酒的父亲把孩子打得皮开肉绽,还作势要赶出家门,年仅几岁的小女孩光着脚在门口跟她爸拉扯,哭得撕心裂肺。”
“夫人因为自己也快升级为妈妈了,心软动容便去管了这桩闲事。”
“没想到反被指责多管闲事,又因为对方大白天喝得烂醉如泥神志不清,无意间推搡了夫人,人一摔,就导致胎儿提前出生。”
“又因为当时种种原因治疔不及时,孩子生下来没多久……就没了。”
其中的细节孙姨也不太清楚,只是零零散散听别人提过。
“夫人才一直觉得是她的错,孩子才会没了。”
“这怎么能怪她……”
宁欢颜着实没想到细节居然是这样。
这根本就不能怪宋书澜啊!
“哎。”孙姨再一次叹气,眉眼也染上了忧愁,“我们都觉得不是夫人的责任,可她听不进去,就把错都怪在自己身上了。”
惩罚了自己这么多年。
“不过自从夫人遇见你,感觉她好象开朗了不少。”
“我哪有那么大魔力。”宁欢颜一愣,连连摆手。
“不过,我也希望宋姨能走出来。”
别说根本不是她的错,就算是,二十年的惩罚也已经够了。
孙姨点头附和,接着又不经意的说,“织织是在九月份出生的,也是九月份离开的。”
“每年的九月,夫人都要比以往消沉很多。”
闻言,宁欢颜抬起眼眸,一时都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复杂又难以言喻。
“我刚好是九月份的生日。”
每天都有人出生,也每天都有人过世,但巧合恰好在此处,就不算一个好的巧合了。
“等我过生日的时候,看来不能邀请宋姨庆生了。”
不仅如此,还得藏一藏,免得让人家触景生情,更伤怀。
宁欢颜陷入惆怅,完全没注意到对面孙姨的暗暗心惊。
同样的胎记,相似的五官,宁欢颜还是一个在医院被抛弃的孤儿,甚至生日也跟织织一样在九月份。
一个不可能的答案几乎要从她的嗓子眼跳出来。
孙姨下意识就想脱口而出。
可,巧合虽然很多,万一还是乌龙,那怎么办。
需要证实……需要证实……不然不能贸然说出来,若万一是个乌龙,这个后果实在太大,孙姨怕宋书澜承受不起。
思及此,孙姨的视线不由自主得落在了宁欢颜那头黑漆漆的长发上。
要不……想办法拔宁欢颜几根头发去做鉴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