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陈韶的视角来看,他只能看到殷月霞直愣愣地朝冰箱的方向走了过去,然后打开冰箱冷藏层的门,把自己活生生挤了进去。
一个人的身体可以怎样变形?
他看到殷月霞全身的肢体都折叠了起来,像一滩灌满液体的人形皮囊,没有骨头支撑,血肉黏糊糊地挤作一团,脚跟被臀部压成扁平的肉垫,胸口与面部硬生生嵌进膝盖缝隙,连眼珠都变成了一滩还在缓慢转动的黑白色液体,多余的血肉则像史莱姆般流动,丝丝缕缕填满了冷藏层的每一寸空隙
霍靖之前描述的,是不是就是这样的场景?
那眼睛缓慢眨动了一下,一只已经完全变形了的手,就从那滩漩涡般扭曲的肉体里伸出来,抓住冰箱门,缓缓往里拉。
砰。
冰箱门合上的声音并不大,但还是惊雷般把陈韶从恍惚中唤醒。他感觉胃里的东西在不受控制地往上翻涌,直直堵在嗓子眼,吐不出来,却也咽不下去。
血腥恐怖的场面见多了,这么恶心的还是头一次
他按了按眉心,忍不住怀疑,殷月霞真的还活着吗?
没有活人能把自己的身体扭曲成这种样子
活没活,去看看就知道了。
陈韶重新通过冰箱进入了储物间。一进来,他就看见殷月霞弯着腰,尝试去看那些尸体。
她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刚变成了个什么样子,只强忍着害怕去翻动尸体,仔细找尸体上的特征。
“向远不在这儿。”看到陈韶,她轻声说,“我连他的尸体都带不走。”
“你一个人背不动两具尸体。”
陈韶的话听起来有些冷漠,殷月霞听了却一愣,点头苦笑:“你说得对果然还是平时锻炼太少了。”
说着,她打起精神来:“这里尸体这么多,我们需要的是什么样的?死在这儿的人,真多啊都是害死的吗?”
“应该不是”
毕竟向远就没留下尸体。
等等。
陈韶忽然想到一件事。
【不存在的房客】的攻击性明显比4号房间更强。光从陈韶进入的这一次来看,这三个人接受的威胁基本都来源于【不存在的房客】,如果不是殷月霞比较冷静,现在他们三个可能都已经死了。而相对的,4号房间只是创造了一些幻觉而已。
也就是说,绝大部分的人都应该死于【不存在的房客】,而非【4号房间】。
但按照闫怡君和廖科员给出的信息,4号房间是在1年前失控的,也就说明【不存在的房客】已经在这里进行了1整年的狩猎。
那些尸体身上带着的东西,有很明确的生产日期,很多都是今年才生产的,说明那些尸体也是今年才死在4号房间内部。
如果被取代的人真的连尸体都留不下来,那储物间里的尸体,究竟从何而来?
还是说,那些尸体本就在储物间里?
【找到你需要的那具尸体,把它带出4号房间!】
需要找到的,会不会是自己的尸体?
殷月霞进入冰箱的时候,直接挤成了一团肉泥,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她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个灵魂?
如果是这个猜想是真的,那么向远死的时候直接消失,也很好解释了——
灵魂的死亡,当然不会留下痕迹。
为什么不能离开4号房间,也得到了解释:灵魂离开,身体还在,那不就是死了吗?
但是问题在于,陈韶之前搜索的时候,完全没看到他们四个的身体,也没看到他们身上穿的同款衣物
这样看来,这个猜想或许只是猜想,又或者说,是因为他们的尸体被隐藏起来了。
【你需要的那具尸体】
想到这里,他直接对殷月霞开口道:“不要用眼睛去看,去感受。找你觉得很熟悉的,或者你觉得你想要的。”
这话实在有点抽象,但想到这两天的经历已经够抽象了,殷月霞还是点头答应下来,努力尝试去感受。
他们在整个尸堆里翻找。一次次和温热的皮肤接触,感觉上比冰箱里的肉块还要诡异,殷月霞强忍着这种不适感,一具具看过去。
忽然,她被一股强烈的熟悉感攥住了,一具刚刚被她扒出来的男性尸体歪七扭八地躺在她面前。那张脸很陌生,但殷月霞就是知道,那就是向远。
他身上没什么伤痕,身体温热,仿佛还活着,只有脸上显露出浓重的恐惧和痛楚。
殷月霞愣了一阵子,还是伸出手,盖住那双熟悉的眼睛,帮他阖上了眼。
“殷月霞。”那个孩子在喊她。
她下意识转过头去,看见陈韶蹲在一具尸体旁边,举起了尸体的左臂。
尸体左臂手肘处有一道约莫两指宽的浅疤。
那是我。
我死了?
殷月霞感觉胃里升起刺骨的冷,这冷随着血液迅速蔓延到身体各处,让她感觉自己连呼吸都带着寒气。
尸体陌生的脸上带着惊疑和悲痛。她不用照镜子,就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和它别无二致。
我死了?
一进这个鬼地方就死了?
那这24小时的担惊受怕和痛苦又算什么?算是戏弄吗?
尸体的脸在殷月霞的视线里开始融化了,熟悉的五官一点点凸显出来。是的,那就是她
“你还没死。”陈韶站起来,挡住了殷月霞的视线,“只是灵魂和躯体暂时脱离了,还记得规则吗?带着你的身体离开,你就能活了。”
殷月霞从那种莫名其妙的颓废恐惧中挣脱出来,她看了陈韶一眼,忽然下狠手在自己胸口掐了两下,在那种尖锐的疼痛中越发清醒。
“嘶”她颤抖着发问,“那你呢?你身上有什么胎记吗?”
“我不需要。”
陈韶已经看过了,这里面恐怕真的没有他的身体也挺合理的,虽然在大部分怪谈眼里,他是个人类;但总会有小部分怪谈能意识到他是同类。
死人要什么灵魂?
而且,他来这里,也不是为了逃跑的。
殷月霞不明白,但她早就意识到陈韶不是普通人,普通人不会对这些怪异的事情那么了解,也不会面对尸体还这么冷静。
所以她只是犹豫两秒,就干脆地背起了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往外走去。
客厅里静悄悄的,梁建辉还没有醒,向远留下的血渍已经变成了暗红色,有些干涸。殷月霞背着尸体出来,看了那些血渍一眼,就不敢再看。
陈韶跟在她身后出来,他们走到玄关,殷月霞才停下脚步。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不走。”她说,“但你应该需要信息?我刚刚发现一件事有些奇怪”
“你为什么不看冰箱下面的冷冻层?”
你为什么不看冷冻层?
冷冻层。
陈韶猛地回头。
对,冰箱一般至少会有两层,一层冷藏,一层冷冻。此时,随着殷月霞的话,他突然意识到4号房间的冰箱也是有冷冻层的。虽然那一层只占据了整个冰箱三分之一的体积,但它的确存在。
但是所有人都没有提过要看冷冻层,就好像那一层并不存在。
并不存在
【不存在的房客】深度入侵了储物间,而【不存在的冷冻层】就是作为储物间入口的冰箱的一部分。
难道,“它”就在那里?
殷月霞看到陈韶的表现,总算舒了一口气。
“总算能帮上你一点谢谢你。”她勉强扯起嘴角,“我也是进入储物间之前才想到冰箱是有冷冻层的。”
那时候她已经被【不存在的房客】污染了。
“帮大忙了。”陈韶忍不住笑起来,“你走吧,剩下的我来解决就好。等你离开,最好立刻去最近的公安局,或者直接去封丘游客中心,找一个姓廖的工作人员。实在不行,就近上一辆公交车,告诉安全员你经历的事情。”
“记住,不要搭理其他任何人,尤其是自称医院工作人员的。”
“或许,我们还能再见面。”
殷月霞用力点了点头,她最后往冰箱的方向看了一眼,推向4号房间的大门。
这次这扇门很轻易就被打开了,外面是一片空茫的白。
殷月霞一脚踏出,她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这片白中。
房门再次闭合。
陈韶回到冰箱前,轻轻拉开了冷冻层的门。
一股冷气从里面钻了出来,没什么特殊的味道,只是有些冻人。
一颗没有脸的脑袋静静地躺在结霜的箱壁上。
除了缺乏五官外,它看上去只是一颗相当普通的头,大小、颜色、形状都很正常。但当它出现在人的视野范围内时,所有人都会忍不住把它放在视野中心,让它牢牢锁住自己的视线。
就好像陈韶不是蹲在这里看它,而是就在它的身体里。
哐当。
大门狠狠拍在了墙壁上,就好像4号房间已经迫不及待想让这颗脑袋滚出去了。
陈韶此时反而有些迟疑。
从大门扔出去固然一劳永逸,但是【不存在的房客】之后又会出现在哪里呢?
他想到崇文巷那样热闹繁华的场景,想到那个高中生给自己的糖葫芦,想到储物间里死前仍挣扎着把线索藏进身体的特派员。
最终,他还是重新合上冰箱,回到客厅里,等待八点半的到来。
咚咚咚。
有人敲响了大门。
“来了!”陈韶跑到玄关,打开房门,笑着打招呼,“来看我们的新房子!”
哥哥、妈妈、爸爸都站在门外,好奇地打量这间房子。
“真棒!”妈妈摸了摸儿子的脸,“这是一栋好房子,真是妈妈的乖孩子。”
乖孩子?
哥哥在后面朝他挑了挑眉,陈韶就当没看见,转头看向爸爸:“不过我们还有一个小麻烦要解决”
让我想想,这颗脑袋,送给谁会比较合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