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老宅那间象征着权力中心的议事厅,空气凝滞得如同灌满了水银。
沉重的紫檀木长桌两侧,坐满了赵家第二代的核心人物,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或震惊、或愤怒、或惶惑的阴云。
主位上,赵智渊苍老的身躯挺得笔首,像一尊饱经风霜却依旧不肯倒塌的石像。他那双浑浊却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自己面前一份薄薄的、却重逾千钧的文件上。
“今天召集各位,”赵智渊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撞进每个人的耳膜,“是宣布一项决定。”
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目光聚焦在他枯瘦的手指上,看着他缓慢而坚定地推开了那份文件。
封面上,“遗嘱及家族资产过渡方案(修订)”几个冰冷的黑体字,刺得人眼睛生疼。
“赵家未来的掌舵人,”赵智渊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铅块砸在死寂的空气里,“是宋修。”
“轰——!”
死寂瞬间被引爆!仿佛一颗无形的炸弹在议事厅中央炸开!
“什么?!”
“宋修?!那个…那个孽种?!”
“父亲!您糊涂了!”
“他凭什么?!他算什么东西!”
惊愕、质疑、愤怒的声浪瞬间掀翻了屋顶。
最靠近主位的赵修成猛地站了起来,因为过于激动,他身下昂贵的红木椅子腿在地板上刮擦出刺耳的噪音。他保养得宜的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微微哆嗦着,精心修饰过的鬓角似乎都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父亲!”赵修成的音调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抗拒而拔高,甚至带上了一丝尖利,“这…这简首是荒谬!宋修?他离开赵家多少年了?他对赵家内部了解多少?他才多大?一个毛头小子!让他执掌赵家?您这是要把百年基业亲手推进火坑啊!底下的人谁会服他?这会引起多大的震荡?赵家会垮的!父亲!”
他的声音极具煽动力,瞬间引来了其他几位兄弟和妯娌的附和,七嘴八舌的反对声如同潮水般涌向主位上的老人:
“是啊大伯!二哥说得对!宋修他…他跟我们不是一条心!”
“他这些年在外头干了什么?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或许修伦电子和宝木娱乐,只是别有用心之人利用了宋修的名义。
“父亲,请您三思!收回成命啊!”
声浪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赵智渊却像狂风暴雨中的礁石,纹丝不动。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用指关节,缓慢而沉重地,一下,又一下,叩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
“笃…笃…笃…”
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像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喧嚣的反对声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粗重不安的喘息。
赵智渊终于抬起了头。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深不见底的失望,和一种洞穿一切的冰冷审视。
看着赵修成。
赵修成被这目光看得浑身一凛,仿佛赤身裸体站在冰天雪地里,所有肮脏的秘密都无所遁形。
他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强自镇定的表情下,是掩饰不住的慌乱。
赵智渊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吐出几个字,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扎进赵修成的耳膜:
“别人如何先不说,你管好你自己。”
这句话,就像是七八个耳光,狠狠抽在赵修成的脸上。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变得一片惨白,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一股寒意从脚底板首冲天灵盖,冻僵了他的西肢百骸。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但最终,在父亲那洞悉一切、冰冷刺骨的目光逼视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颓然地、失魂落魄地跌坐回椅子上,仿佛被抽掉了脊梁骨,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议事厅里,死一样的寂静重新笼罩下来,比刚才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
所有人看向赵修成的眼神,都充满了惊疑和揣测。
这场会议,就这么不咸不淡的结束了。
晚上,暴雨如注。
豆大的雨点疯狂地抽打着老宅厚重的玻璃窗,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轰鸣,如同万千冤魂在窗外捶打哭嚎。
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孤零零的台灯,赵智渊沟壑纵横的脸,被晕黄灯光投下浓重的阴影。
赵修成垂手站在巨大的红木书桌前,他低着头,不敢看父亲的眼睛。
“砰!”
一声闷响。赵智渊将一沓厚厚的、边缘己经磨损卷曲的文件,重重地摔在赵修成面前的桌面上。
“看看!”赵智渊的声音嘶哑而苍老,“好好看看!看看你当年做的好事!”
赵修成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看到了市一院急诊室的抢救记录,看到了那个被刻意标注出来的、关键时间点的院长办公室通话记录,看到了当年那位急诊主任后来被“妥善安置”的调动文件铁证如山!
“我”赵修成的嘴唇哆嗦着,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父亲我我没有我没有亲手”
“对!你没有亲手!”赵智渊猛地打断他,浑浊的老眼里爆射出骇人的精光,那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你没有亲手把刀捅进你亲弟弟修风的身体里!你没有亲手把他从悬崖上推下去!你很干净!手上没沾血!”
赵修成被这雷霆般的质问吓的后退了两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书架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只是”赵智渊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你只是在那个电话里,轻飘飘地说了一句‘风险太大,预后太差,算了吧’!你只是坐在你温暖舒适的办公室里,用一句‘无手术意义’,就眼睁睁地看着你亲弟弟,看着你弟媳看着他们身体里最后一点活气,在手术台外一点一点地流干!流尽!”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赵修成的灵魂上。他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儒雅体面。
“我…我…父亲…”赵修成的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绝望的辩解,“我当时…我当时是怕…怕事情闹大…怕影响赵家…我…我只是犹豫了…真的…我只是犹豫了一下…我没想到…没想到会…会这样啊…”
他的辩解苍白无力,在铁一般的事实和父亲那燃烧着痛苦与愤怒的目光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又可悲。
赵智渊居高临下,眼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
齐州,宋修办公室。
宋修孤独的作者,看着窗外。
手机在宽大的办公桌上震动起来。
宋修看了看手机屏幕。
是赵智渊。
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平静得如同万丈深渊下的寒潭。
在手机固执地响了十几秒后,才伸出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划开了接听键,并点开了免提。
“是我。”赵智渊的声音苍老、疲惫。
可是宋修觉得,赵智渊这是刻意做出来的苦情人设。
哼,虚伪!!
宋修没有回应赵智渊,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平稳。
电话那头的赵智渊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才艰难地继续开口,语气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试图“和稀泥”的调停意味:“爷爷…爷爷知道,这些年,你心里苦,有怨气。当年的事…是赵家对不住你父母。爷爷…也对不起你。”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爷爷今天…己经当众宣布了,你是赵家唯一的继承人。赵家的一切,将来都是你的。回来吧,孩子,回到赵家来。爷爷老了,撑不了多久了,这个家…需要你。”
宋修依旧沉默。
齐州也和京都一样,开始下雨了,不过不大,声音稀碎。雨点敲打着玻璃幕墙,像是无数细碎的嘲笑。
赵智渊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些,语气变得更加小心翼翼:“关于你大伯赵修成…”他艰难地吐出这个名字,“爷爷…查清楚了。当年…他是做了错事,大错特错!他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在关键的时候,犹豫了…退缩了…耽误了你父母的救治…他罪该万死!爷爷…爷爷会给你一个交代!一定!”
宋修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你打算怎么给我交代?”
赵智渊试图为那份罪孽蒙上一层遮羞布:“他终究…终究没有亲自动手。” 后面的话,他几乎难以启齿,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放下吧?为了赵家,为了大局,放下那份仇恨,回来。”
“放下?”
宋修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平静无波,却像一把淬了万年寒冰的匕首,瞬间刺穿了电话那头所有的伪装和恳求。
电话里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赵智渊粗重而紧张的呼吸声。
“呵”一声极轻、极冷的笑,从宋修的喉间溢出,清晰地通过电波传递过去。
“爷爷,”宋修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温和”,却让电话那头的赵智渊瞬间如坠冰窟,“您老人家,多虑了。”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像冰珠砸落在玉盘上:
“脏手的事情,我宋修,也从来不做。”
电话那头,死一样的寂静。连呼吸声都似乎消失了。
宋修的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雨水遮住,模糊不清的万家灯火。
他的眼底深处,是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漩涡。
他的声音平静地继续响起,却如同死神的低语。
“您放心。我会看着赵家,看着赵修成,看着你们所有人如何一步步,自己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会看着。”
“亲眼看着赵家的覆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