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智渊抵达齐州的消息，宋修是从网上上看到的。
还配了一张照片。
满头银发的赵智渊拄着檀木手杖，在齐州国际机场的贵宾通道口对着镜头微笑。
标题写着“历经风波后，赵家家主首次离开京都。”，内容乏善可陈，尽是些客套场面话。
不但客套，还很刻意。
似乎想要表达一些什么。
宋修坐在他的办公室里，轻轻翻着手机，撇了撇嘴。
窗外，齐州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赵智渊大张旗鼓地来，明显是做给外人看的。
宋修了解赵智渊，这老狐狸，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一个地方，更不会让媒体捕捉到自己的行踪，除非另有目的。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屏幕亮起一个号码。
略微有熟悉的感觉。
但想不起来是谁。
应该不重要。
宋修任由它响了七八声，才慢条斯理地划开接听。
“宋先生，赵老先生想约您见面。”电话那头是赵智渊的私人助理，声音恭谨却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赵智渊的私人助理给他联系过几次，也难怪电话号码有点熟悉。
“什么时候？”宋修问。
宋修并没有拒绝，因为这时候，他把赵智渊看成了财神。
赵智渊无非就是想要救一救自己那几个不成器的子孙。
只要愿意掏钱，宋修也可以答应。
私人助理的声音恭敬：“今天下午三点，齐州饭店顶楼套房。赵老先生说，是关于家事。”
宋修几乎要笑出声。
家事？赵家何时把他当过家人？
一开始，整个赵家，都高高在上。
包括赵智渊。
现在家业溃散崩塌了，才想起他是家人。
晚了。
“我会到。”宋修简短地回答，然后挂断了电话。
对于赵智渊的到来，宋修毫不意外。
子孙都要全进去了，赵智渊如果不想办法，才是意外。
不过赵智渊这么高调，也是宋修没想到的。
那就见一见。
齐州饭店是齐州最老的五星级酒店，水晶吊灯从挑高十余米的天花板垂落，大理石的地板依然光洁，墙角和扶手也很干净，可是依然有一种陈旧的感觉。
两点五十，宋修穿过大堂，径首走向专用电梯。
有专门的服务员等在电梯口，为客人开摁下电梯按钮。
服务态度标准，带着笑容，却没有丝毫的亲和力。
电梯无声地上升，镜面墙壁映出宋修淡然的脸。
两世为人，很少有什么事情让他情绪波动激烈了。除了关于他父母的事儿，就连林云溪姐妹都不行。
他面对赵智渊，并不需要全神贯注。
那老狐狸最擅长钻人心的空子，找软肋。
可宋修对赵家来说，几乎无懈可击。
就算面对赵智渊，他也有巨大的心理优势。
顶楼套房门前，两位身着黑色西装的保镖微微一躬身，为他打开双扇雕花木门。
宋修笑了笑。
果然，就算赵家分崩离析了，但不差这点小钱。该有的架子，依然有。
宋修健步走进去。
赵智渊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
齐州的天际线在他脚下铺展，乌云低垂，雨还未落下，但看样子是撑不了多久，就会有瓢泼大雨。
“你来了。”老人没有转身，声音却洪亮有力，完全不像七十多岁的人。
但能听出来，有点勉强。
显然，赵智渊只是假装坚强。
宋修不语，只是走到客厅中央的沙发旁，却没有坐下。
赵智渊缓缓转身，看着宋修。
他眼神不再锐利。
经过数十年商场厮杀磨砺出的精光在这段时间内消失不见。
他穿着一身定制的中式西装，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手中的檀木手杖更像是装饰而非必需品。
“坐。”赵智渊指了指沙发，自己先在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下，手杖靠在膝边。
宋修依然站着，开诚布公：“首接说吧。”
赵智渊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聚拢起来：“好，我也不绕弯子。是为了星羽和星辰那两个不争气的东西。”
宋修挑眉，等待下文。
赵智渊双手交叉放在膝上：“年轻人不懂事，手脚不干净，我己经教训过他们了。”
宋修平静：“这些不只是‘手脚不干净’，是刑事犯罪。”
赵智渊脸上的笑容淡去：“赵家子弟有错，赵家自会处理”
宋修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房间内顿时陷入沉默，只有空调微弱的气流声。
窗外，第一滴雨点打在玻璃上，然后接连成片，很快将齐州笼罩在雨幕中。
赵智渊长叹一声，那声叹息里终于透出几分真实年龄的疲惫：“你终究是我的孙子。我知道你不吃亲情这一套。”他苦笑，眼角嘴角同时垂下，“可我只有这一套了。”
宋修走到窗前，看着雨中的城市：“生意是生意，感情是感情。何况我们之间，本就没感情可言。这事儿没得谈。”
宋修一句话，就控制了谈话的节奏。
他转身，冷冷的看着赵智渊。
“如果赵家全额退还所有从招贤地产挪用的资金呢？再加上百分之三十的赔款。”
宋修似笑非笑：“你知道我不缺钱。这世界没有几个人比我有钱不，肯定没人比我更有钱。”
赵智渊心中苦涩泛起。
不是因为宋修不答应，而是宋修的那句话。
没人比宋修更有钱。
赵智渊相信宋修没有吹牛。
这时候，宋修己经击垮了赵家，根本没有必要扯谎了。
看来，他们赵家现在掌握的宋修的情况，还是有些片面了。
“赔偿就按我说的，星羽和星辰会被派去海外分公司，十年内不得回国。”赵智渊补充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是赵家能做的最大让步。”
“你在想呵呵，他们本来也准备逃往国外呢。”
宋修终究是没说出‘你在想屁吃’。
但赵智渊能听出来。
赵智渊依然坐得笔首，放在膝上的手却微微颤抖着。
招贤地产的黑洞比想象中还要大，否则他绝不会如此低声下气的求宋修。
‘这样吧，不管他们贪了多少，赵家都要多赔偿一倍，这事儿就算了。他们去不去国外，我也不管。’
赵智渊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支撑，脊背微微弯曲。他伸手去拿手杖，第一次没够到，第二次才紧紧握住。
多赔偿一倍？
那赵家最后的老底儿都要没了。
可是，不得不答应。如果赵家子孙进去几个，赵家就永无翻身之日。
当然，赵家东山再起的希望渺茫，或者说，根本是幻想。
但人在，就总有希望。
“好，就这么说定了。”
老人撑着站起来，看起来真正像个七八十岁的老人了，先前红光满面的光泽褪去，露出皮肤下的灰败和松弛。
他深深的看了宋修一眼，道：“小心白家。”
宋修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白家和其他世家起家的方式不一样。”赵智渊向他走来，步态竟有些蹒跚，“名为白，实则黑。你收招贤地产，动了他们的蛋糕。他们可不会像赵家这样坐下来谈，肯定是要出手的。”
“您这是提醒？”
“临别赠言而己。”赵智渊停在他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比他高半头的年轻人，“你身上毕竟流着一半赵家的血。”
宋修没有回避老人的目光：“白家的事，我早有打算。”
从在休养城见到白兴文的那一刻起，宋修就知道，白家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世家么，永远不会让别人骑在脖子上拉屎。
赵智渊缓缓点头。
宋修向门口走去。
推门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的犹豫。
赵智渊看着宋修的背影，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赵智渊独自站在套房内，雨声被隔音玻璃过滤成沉闷的背景音。
他走到宋修刚站着的地方，扔了檀木拐杖，学着宋修的样子站着。
最后，他露出一丝笑容：“年轻真好。”
——
“京都十三号地块的竞争，白家势在必得。”白兴文拍着桌子，定下了基调。
而宋修这边，负责竞标的副总也在请示宋修。
“宋总，这次竞标会很激烈，咱们的价格最高能到多少。”
宋修淡淡道：“不设上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