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海纪元三年，十月。
距离漂泊者号战役已经过去三个月。
昆仑基地深处的水晶大厅，此刻已经聚集了十二枚星骸种子。它们悬浮在特制的共鸣展台上，以林战的晶体雕塑为中心，构成了一个不完整的星环。种子之间流淌着淡金色的能量流，这些能量流在虚空中勾勒出复杂的几何图形——那是星骸网络正在缓慢自我修复的显化。
苏墨离站在星环外，手中拿着最新的任务简报。
三个月来，薪火同盟派出了四十七支探索队，前往林战激活网络时获取的四十九个坐标点。其中十二个坐标点成功回收了种子，八个坐标点的种子已经遗失或损毁，五个坐标点发现了种子残骸但无法修复，剩余的二十四个坐标点尚未抵达。
宇宙太大了。
即使有灵族提供的跃迁技术和共生体的超空间航道图，要横跨整个猎户座旋臂，抵达那些隐藏在星云深处、黑洞边缘、甚至时空裂缝中的坐标，依然需要以年为单位的时间。
而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指挥官，第七探索队发回紧急通讯。”副官的声音打断了苏墨离的沉思，“他们在天鹰座星云发现第十三枚种子，但种子所在的行星正在被蚀能污染。探索队请求支援。”
苏墨离调出星图。天鹰座星云距离地球约七千光年，是已知的蚀能污染重灾区之一。三个月前博士的覆灭并没有让蚀能消失，反而像是打开了某种潘多拉魔盒——失去了统一控制的蚀能开始以更原始、更混乱的方式扩散。
“批准支援请求。”苏墨离说，“调动‘守望者’舰队第三分队前往，必要时可以动用行星级净化武器。”
“可是指挥官，第三分队正在守护半人马座a星的灵族圣殿，如果调走——”
“那就从地球防卫舰队抽调两个中队补位。”苏墨离没有犹豫，“种子回收是第一优先级。周明远博士的研究表明，每多一枚种子，星骸网络的修复进度就会加快百分之二。当网络修复到百分之二十五时，可能会解锁第一阶段的知识——那可能是对抗虚空的真正关键。”
副官点头，迅速传达命令。
苏墨离转身看向水晶大厅中央。
林战的晶体雕塑在十二枚种子的能量流环绕下，表面偶尔会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就像熟睡的人眼睑下的快速眼动。周明远说那是网络活动的余波，是林战的意识在数据海洋中游荡时产生的涟漪。
但苏墨离更愿意相信，那是他在试图传达什么。
这三个月的每个深夜，当她结束一天的工作，独自来到水晶大厅时，她都会坐在雕塑前，说说话。说说今天的战报，说说种子回收的进展，说说同盟内部的争论，也说说她想念他。
有时候说着说着，她会睡着。
然后，她会做梦。
梦境不是黑暗的。
这是苏墨离第一个察觉到的异常。
通常的梦境是混沌的、跳跃的、不合逻辑的。但此刻她“站”在一片纯白之中，脚下是光滑如镜的地面，倒映着上方无穷无尽的星空——不，那不是星空，那是数据流。
数以亿计的光点如银河般流淌，每一个光点都包含着海量的信息：文字、图像、声音、气味、触感，甚至某种超越五感的“概念”。它们交织、碰撞、融合，构成了这片纯白空间的“天空”。
“星骸网络”苏墨离喃喃道。
她意识到自己不是在梦中。
她的意识，通过某种未知的连接，进入了星骸网络——哪怕只有极其微小的一部分。
“墨离。”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墨离猛地转身。
林战站在那里。
但又不是她熟悉的那个林战。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由流动的数据光点构成，轮廓边缘不断有细微的像素在剥离和重组。他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长袍——那是星骸文明的标准服饰，苏墨离在周明远展示的历史资料中见过。
最让她心碎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然是温柔的黑色，但瞳孔深处，有整个数据银河在旋转。那不是人类的眼睛，那是网络的窗口。
“林战？”苏墨离的声音在颤抖，“真的是你吗？”
“是我。”数据构成的林战微笑，那个笑容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带着点笨拙的温柔，“但也不完全是。我的大部分意识还在网络深处进行‘适应性重构’，现在和你对话的，是网络根据我的记忆模板生成的一个交互界面。你可以理解为，一个更高级的ai分身。”
苏墨离走上前，伸出手。
她的手指穿透了林战的数具身体，只激起一圈圈光点涟漪。
“碰不到。”她苦笑道。
“暂时还不行。”林战——或者说，林战的交互界面——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我的身体还在晶体中静滞，意识完全数字化需要时间。周博士估计，完全数字化大概需要七年。但网络有加速机制，如果种子收集进度够快，可能缩短到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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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苏墨离喃喃道。
三年，对于宇宙尺度来说只是一瞬。
但对于等待的人来说，每一天都是煎熬。
“别露出那种表情。”数据林战伸出手，虚虚地抚摸她的脸颊——虽然碰不到，但苏墨离确实感觉到了一阵温暖的波动，“网络中的时间和现实不同。对我来说，进入网络后的这三个月，感觉像是过了三年。我已经适应了这种状态，甚至在网络深处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什么东西？”
“星骸文明留给后来者的考验。”数据林战转身，对着纯白空间挥了挥手。
数据流开始重组。
纯白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宏伟的殿堂。殿堂由发光的晶体构成，高不见顶，四十九根巨柱支撑着穹顶，每根柱子上都雕刻着不同的文明图腾——有些是人类能理解的几何图形，有些则完全超越了三维空间的表达形式。
殿堂中央，悬浮着四十九个光球。
其中十二个光球是明亮的金色，对应着已经回收的种子。剩下的三十七个光球，有的黯淡无光，有的闪烁着危险的红光，有的则呈现出不稳定的混沌色彩。
“这是‘文明试炼殿’。”数据林战解释，“星骸文明在播撒种子时，在每个种子所在处都设置了一个试炼。试炼的内容，都基于那个种子最初来源的文明——有些文明擅长艺术，试炼就是创作一件能感动星辰的作品；有些文明擅长战争，试炼就是打赢一场不可能胜利的模拟战役；有些文明擅长探索，试炼就是解开宇宙的某个秘密”
他指向那些光球:
“要完全激活星骸网络，不仅要集齐种子，还要通过所有试炼。每通过一个试炼，网络修复进度会增加，我意识数字化的速度也会加快。而且，通过试炼的文明，会获得那个被毁灭文明留下的最后遗产——可能是科技，可能是知识，也可能是某种超越理解的‘领悟’。”
苏墨离看着那些光球，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就是为什么，即使我们回收了种子，网络修复进度也远远达不到理论值？”
“对。”数据林战点头，“种子只是钥匙，试炼才是锁。光有钥匙开不了锁，必须通过考验，证明你有资格继承那个文明的遗产。”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凝重:
“而且，这些试炼是有时间限制的。从我激活网络开始，倒计时就启动了。如果我们不能在倒计时结束前通过所有试炼，星骸网络会自我毁灭，所有种子、所有遗产、所有数据包括我的意识，都会彻底消失。”
“倒计时多久？”
“按照网络内部时间计算，还有两年零九个月。”数据林战说，“但网络时间流速是现实的七倍左右，换算成现实时间大约四个月。”
苏墨离的心脏猛地一沉。
四个月。
要找到剩下的种子，还要通过四十九个试炼？
“这不可能。”她下意识地说，“光是抵达那些坐标就需要——”
“网络有捷径。”数据林战打断她，“通过试炼的文明，会获得‘星门权限’——可以在种子之间建立临时跃迁通道，大大缩短航行时间。理论上，如果第一个试炼通过得快，后面的时间压力会小很多。”
他看向苏墨离:
“问题是，谁去参加试炼？”
苏墨离沉默了片刻。
“我去。”
“不行。”数据林战立刻反对，“你是同盟最高指挥官，不能冒险。而且试炼内容未知，可能有生命危险——”
“那就更应该是我去。”苏墨离直视着他数据构成的眼睛，“如果连指挥官都不敢冒险，凭什么让其他人去？而且，林战，你忘了我是谁了吗？”
她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团淡金色的光芒。
那不是灵能，也不是星能。
那是武道意志的显化——三年来，在林战远赴前线、在星骸遗迹、在灵族圣殿的日子里，苏墨离从未停止修炼。她不是天生的武者，但她有比天赋更重要的东西:决心。
守护的决心。
“我是苏墨离，昆仑基地的指挥官，薪火同盟的领导者。”她一字一句地说，“也是你的搭档。如果你被困在网络里，那我就进入网络，把你带出来。”
数据林战看着她掌心的光芒，数据流出现了短暂的紊乱。
那是情绪的波动。
即使已经数字化，即使只是交互界面，属于林战的那部分内核，依然会因为眼前这个人而产生涟漪。
“你真是”他无奈地笑了，“一点都没变。”
“你也是。”苏墨离也笑了，眼中闪着泪光，“还是那么喜欢一个人扛下所有。”
数据林战伸出手——这次，他的手没有穿透苏墨离，而是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腕。虽然依然没有实体触感，但有一股温暖的数据流，从接触点涌入她的意识。
那是星骸网络的临时访问权限。
“第一个试炼的坐标，我已经传给你了。”数据林战说，“试炼的内容是‘织梦者的挽歌’，来自一个擅长编织梦境和情感的文明。他们要的，不是力量，不是智慧，而是共鸣。”
，！
“共鸣？”
“理解那个文明最后时刻的情感，理解他们为什么宁愿将遗产封存在试炼中，也不愿让它随文明一起毁灭。”数据林战的声音变得缥缈，“墨离，小心。情感试炼往往比战斗试炼更危险，因为它们攻击的不是身体，而是心灵。
苏墨离点头。
她感受到数据流在减弱，林战的交互界面开始变得模糊——网络连接不稳定，这次接触即将结束。
“林战。”她在意识消散前最后问，“你在网络深处，孤独吗？”
数据林战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星空，有数据银河，也有属于人类的温柔。
“不孤独。”他说，“因为我知道，你们在外面等我。”
“而且，在这里，我能听到整个网络的声音——那些被毁灭的文明，他们的记忆、他们的故事、他们的遗憾和希望都在这里。有时候，我甚至分不清，哪些是他们的情感，哪些是我自己的。”
他的身影越来越淡。
“告诉周博士，加快种子回收速度。也告诉天枢道长他们，第八方案继续推进，不要因为星骸网络的出现就放松警惕。”
“还有墨离。”
“我在。”
“如果试炼太危险，就放弃。”数据林战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我宁愿在网络里多待十年，也不愿意你冒险。”
苏墨离没有回答。
因为她知道，她一定会去。
一定会通过所有试炼。
一定会把他带回来。
这是承诺。
现在，昆仑基地。
苏墨离从水晶大厅的椅子上醒来。
窗外，地球的晨光正透过强化玻璃洒进来，在水晶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她看了看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她只睡了一个多小时，但在网络中的那段对话，感觉像是过了整整一天。
她站起身，走到林战的晶体雕塑前。
雕塑表面，一丝微弱的光芒正在褪去，就像刚才有人从内部点亮了一盏灯，现在灯熄灭了。
“我见到你了。”苏墨离轻声说，“虽然只是数据的影子，但那确实是你。”
她伸出手，这次没有碰雕塑，而是悬停在半空，仿佛在隔着晶体抚摸里面那个人的脸。
然后，她转身，快步走出水晶大厅。
指挥中心的灯光在她踏入的瞬间全部亮起。值夜班的工作人员立刻进入状态，全息屏幕一个个弹出，显示着通盟各处的实时动态。
“指挥官，您醒了？”副官有些惊讶，“您只休息了——”
“召集所有高层，紧急会议。”苏墨离打断他，“另外，准备一艘最快的侦察舰，我要亲自前往‘织梦者试炼’的坐标。”
“可是指挥官，那个坐标在天鹅座蚀能污染区边缘，风险极高！而且试炼内容完全未知——”
“所以才要去。”苏墨离已经坐到了指挥席上，手指在全息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了那个坐标的所有数据，“如果连试炼的风险都不敢承担，我们凭什么认为自己有资格继承那些被毁灭文明的遗产？”
副官张了张嘴，最终只能点头:
“是，我立刻安排。”
十五分钟后，昆仑顶的观星台会议室。
天枢道长、晨曦咏者、根脉长老、周明远博士，以及各主要成员文明的代表，全息投影陆续出现在各自的席位上。当苏墨离宣布自己将亲自参与第一个星骸试炼时，意料之中的反对声此起彼伏。
“指挥官，这太冒险了。”天枢道长眉头紧锁，“你是同盟的支柱，万一——”
“如果我连一个试炼都通不过，那说明我也没资格领导同盟对抗虚空。”苏墨离平静地说，“而且，林战给了我试炼的关键信息:这是情感共鸣类试炼，需要的不是武力，而是理解力。在座各位，有谁比我更擅长理解他人的情感？”
会议室沉默了。
确实，三年来，苏墨离能够将这么多不同文化、不同种族、甚至不同生命形式的文明团结在一起，靠的不仅仅是战略眼光，更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共情能力——她总能理解每个文明的诉求、恐惧和希望，并找到平衡点。
“可是蚀能污染区”晨曦咏者的柔光体显出担忧的波纹，“那里的空间已经被严重扭曲，常规跃迁很危险。”
“灵族愿意提供一艘‘圣光庇护舰’。”晨曦咏者说，“那艘船搭载了灵族最先进的净化系统和相位稳定器，可以在中度蚀能污染区安全航行。”
“共生体愿意提供一名‘古树守护者’作为护卫。”根脉长老的装甲表面浮现出坚韧的木质纹理，“他们经历过三次恒星轮回，心灵防御力极强，可以抵御大多数精神攻击——情感试炼很可能涉及精神层面。”
周明远博士推了推眼镜:
“漂泊者号上还有当年研究星骸之种时开发的一些设备，其中有一台‘情感共鸣放大器’。本来是用于研究星骸回响的，但也许能帮你在试炼中更好地理解那个文明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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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墨离看着这些来自不同文明的伙伴，心中涌起暖流。
“谢谢。”她真诚地说，“那么，行动方案如下:我乘坐灵族的圣光庇护舰，在古树守护者陪同下，前往织梦者试炼坐标。天枢道长暂代总指挥职务，继续推进种子回收计划和第八方案。周博士负责研究星骸网络的数据流，尝试建立更稳定的连接通道。”
她顿了顿:
“另外，我需要一个人留守水晶大厅。”
“人选呢？”
苏墨离看向会议室角落。
那里，一个穿着简单武道服的少女静静站着。她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眉眼间有几分苏墨离的影子，但气质更加内敛——那是林晚，林战的妹妹，三年来一直在昆仑基地学习武道和星际历史。
“小晚。”苏墨离说，“你愿意替我守着吗？每天去水晶大厅，和他说说话。他能听到的。”
林晚抬起头，眼中闪着坚定的光芒:
“我愿意，墨离姐。”
会议结束。
众人散去后，苏墨离独自站在观星台的落地窗前，看着下方昆仑山脉的云海翻腾。
三年前，林战就是在这里，对她说要去星骸遗迹，要去查明真相。
三年后，轮到她踏上旅程。
“这次换我来找你。”她轻声说，“等着我，林战。”
手腕上的个人终端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到一条刚刚接收到的加密信息——不是通过常规频道，而是直接出现在终端存储里，没有任何发送记录。
信息只有一行字:
“试炼的真正目的不是继承，是对话。与逝者对话，也与自己对话。——林”
苏墨离握紧终端。
对话吗？
她会的。
她有很多话，想对那些逝去的文明说。
也有很多话，想对网络深处的那个他说。
三天后，圣光庇护舰启程。
这艘灵族的飞船形似一片发光的羽毛，在虚空中轻盈滑行。舰桥内，苏墨离穿着简洁的探险服，站在主观察窗前。她身边，一位身高超过三米、浑身覆盖着古老树皮的“古树守护者”静静伫立，他的眼睛是两颗发光的琥珀，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还有两次跃迁，就能抵达目标星域。”灵族舰长汇报，“但传感器检测到，目标星域的空间结构异常活跃，有大量‘梦境泡’现象。”
“梦境泡？”苏墨离问。
“织梦者文明的特色。”古树守护者的声音低沉如大地轰鸣，“他们能在现实空间中编织梦境，让梦境具象化，形成物理存在的‘泡’。这些泡内部有自己的物理法则，时间流速也与外部不同。”
他顿了顿:
“试炼很可能就在某个梦境泡中进行。一旦进入，我们可能无法提供支援——梦境泡会排斥所有外来干涉。”
“我明白。”苏墨离点头，“这是我的试炼，本就应该我一个人面对。”
第二次跃迁结束。
舷窗外，景象骤变。
这里没有恒星，没有行星，只有无数漂浮在虚空中的肥皂泡。
真的是肥皂泡。每一个都有星球大小，表面流转着七彩的光晕，内部隐约能看到山川、河流、城市、甚至星空。有些泡是完整的球体，有些已经破裂，边缘垂落着粘稠的、梦呓般的流光。更多的泡正在缓慢膨胀或收缩，像在呼吸。
而在所有泡的中心，一枚星骸种子静静悬浮。
它被包裹在一个特别巨大的梦境泡中，那个泡的表面不是七彩的，而是纯黑的，黑得连光线都会被吞噬。但黑泡内部，又有点点星光透出，仿佛里面封装着一整个微缩宇宙。
“就是那里。”苏墨离指着黑泡。
圣光庇护舰缓缓靠近。
当舰船进入黑泡影响范围时，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阵轻微的眩晕——那不是物理层面的眩晕，而是意识的恍惚。耳边响起了无数低语，眼前闪过破碎的画面，鼻腔里闻到不存在的气味
梦境在入侵现实。
“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灵族舰长说，“再靠近，整艘船都会被拖入梦境。”
苏墨离深吸一口气，走向气密舱门。
古树守护者将一件披风披在她肩上——那不是布料，而是用他自身的树皮纤维编织而成的，散发着宁静的生命气息。
“这件披风能帮你稳定心神。”守护者说，“记住，在梦境中，一切感知都是真实的。如果你在梦中受伤，现实的身体也会反受同样的创伤。如果你在梦中死亡
他没有说完。
但苏墨离明白。
“我不会死的。”她扣上头盔，“我答应过要带他回来，在那之前，我不会死在任何地方。”
气密舱门打开。
她纵身跃入虚空。
没有失重，没有窒息。
因为在她离开舰船的瞬间，周围的法则就改变了。虚空变成了海洋，她像一滴水般融入其中，被温柔但不可抗拒的力量，拖向那个黑色的梦境泡。
泡的表面如水面般荡漾，接纳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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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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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内部。
苏墨离站在一座桥上。
不是金属或石头造的桥，而是由光线编织的桥。桥面透明，能看见下方流淌的星河——真正的星河，无数恒星如沙砾般在“河床”中滚动，发出无声的轰鸣。
桥的两端，延伸进无边的迷雾中。
桥中央，站着一个身影。
那身影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像人，时而像树，时而像一团飘渺的云。但无论如何变化，都散发出一种极致的悲伤。
“织梦者文明的最后遗民。”苏墨离轻声说。
身影转向她。
没有眼睛，但苏墨离能感觉到“注视”。
“来访者。”一个声音直接在她心中响起，那声音像无数人的合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甚至还有非人的音调，“你为何而来？”
“为了试炼。”苏墨离回答，“为了继承你们的遗产，也为了理解你们。”
“理解？”声音中泛起涟漪，“三万年了，从未有来访者说过这个词。他们都说‘继承’、‘获得’、‘利用’。”
“我想知道，你们为什么选择将遗产封存在试炼中。”苏墨离向前一步，“以织梦者的能力，完全可以将文明的知识直接留给后来者。为什么要设置考验？”
身影沉默了很久。
久到桥下的星河都流过了十分之一。
“因为，”声音终于再次响起，这次只剩下一个音调，苍老而疲惫，“我们不想让后来者，重蹈我们的覆辙。”
迷雾向两侧退去。
桥的两端，显露出景象。
一端，是织梦者文明的鼎盛时期：梦境交织成现实，幻想具象为法则，整个文明生活在永无止境的美梦中。他们在梦中创造艺术，在梦中探索真理，在梦中相爱相守现实对他们来说，反而成了次要的、粗糙的、需要逃避的东西。
另一端，是毁灭的时刻。
不是被虚空吞噬，也不是被外敌入侵。
是自我消亡。
当整个文明百分之九十九的成员选择永远沉入最深层的梦境，拒绝返回现实时，文明的根基崩塌了。现实世界无人维护，生态崩溃，能量枯竭，维系梦境的装置一个个过载、爆炸。
最后一批清醒者——包括此刻站在桥上的这位遗民——试图唤醒同胞。
但失败了。
沉浸在美梦中的人，不愿意醒来。他们宁愿在梦中迎接死亡，也不愿面对现实的残酷。
“我们太爱做梦了。”遗民的声音中充满苦涩，“以至于忘记了，梦之所以美丽，是因为有现实作为对照。当现实被彻底抛弃，梦也就失去了意义，变成了囚笼。”
他看向苏墨离:
“所以我们的试炼，不是考验力量或智慧，而是考验‘平衡’——在现实与梦境之间保持平衡的能力。你需要进入我们编织的最后一个梦境，体验我们文明最后的时光，然后做出选择。”
“什么选择？”
“选择留在梦中，与我们永恒相伴。或者选择醒来，带着我们的遗产离开。”遗民说，“如果选择留下，你会获得永恒的安宁，但试炼失败，星骸网络失去一个节点。如果选择醒来，你会继承我们所有的梦境知识，但必须背负我们文明的遗憾和自责，继续在残酷的现实中战斗。”
他顿了顿:
“这是最残酷的试炼，因为它给你的，是一个真正美好的诱惑。没有人能拒绝永恒的安宁，尤其是在见识过现实的痛苦之后。”
苏墨离看着桥两端的景象。
一端是美好的梦境，一端是残酷的现实。
选择似乎很明显。
但
“我已经做出了选择。”她说。
遗民有些惊讶:“你还没进入梦境体验，就做出选择？”
“不需要体验。”苏墨离微笑，“因为我在现实中，有不能放弃的人。他在网络深处等我，在残酷的现实中战斗了三年，现在轮到我把他带回来。梦境再美好，没有他在身边，也只是另一种孤独。”
她看向遗民:
“而且，你们设置这个试炼的目的，不就是希望后来者能做出和你们不同的选择吗？希望有人能证明，即使现实残酷，依然值得坚守。”
遗民的身体剧烈波动。
许久，他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如释重负的叹息。
“你说得对。”
桥开始发光。
两端的景象向中央汇聚，融入遗民的身体。他的形态逐渐稳定，化作一个穿着星骸长袍的老者，脸上带着解脱的微笑。
“三万年来，你是第一个在进入梦境前就给出答案的人。”他说，“这说明，你内心早已有了不可动摇的锚。这就是我们想要的——不是拒绝梦境的能力，而是在梦境诱惑面前，依然记得现实中有更重要之物的坚定。”
他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枚光球。
光球内部，是一个微缩的梦境宇宙。
“织梦者文明的遗产，是你的了。它包括三千七百种梦境编织技术，一百二十种现实-梦境交互理论，以及我们文明三亿年历史中，所有最美、最值得被记住的梦。”
光球融入苏墨离的眉心。
海量的知识涌入，但没有带来负担，反而像温暖的潮水，温柔地包裹着她的意识。
“最后，送你一份私人礼物。”遗民的身体开始消散，“我在你的意识中，留下了一小片‘宁静之梦’。当你疲惫时、绝望时、想要放弃时，可以进入这个梦境休息片刻。它不会让你沉溺，因为它被设定为有他在的梦。”
苏墨离眼眶发热。
“谢谢。”
“不，该说谢谢的是我们。”遗民彻底消散前，声音缥缈如风，“谢谢你证明了，现实依然值得。”
桥消失了。
星河消失了。
苏墨离发现自己回到了黑色的梦境泡外，手中握着那枚星骸种子。
种子在发光。
而在遥远的昆仑基地，水晶大厅里，林战的晶体雕塑表面，第十三道纹路悄然亮起。
网络修复进度:百分之二十六。
第一阶段知识，解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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