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霍厉霆外出了半天,他不在,别墅里的空气似乎都轻松了几分。
傍晚时分,霍厉霆回来了。
张若昀正坐在二楼的开放式书房里,心不在焉地翻着一本画册。听到楼下传来的动静,他指尖微微一顿,却没有抬头。
脚步声沉稳地踏上楼梯,朝着书房而来。
门被推开,霍厉霆走了进来。他看起来与平时并无二致,西装革履,一丝不苟,只有脸色似乎比平时苍白一丝,但也被他那强大的气场和惯有的冰冷神色掩盖了过去。
“晚上有个视频会议,需要你露个面,三分钟即可。”霍厉霆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常,他走到书桌旁,拿起一份文件,似乎准备处理公务。
张若昀合上画册,冷淡地应了一声:“嗯。”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这令人窒息的空间。经过霍厉霆身边时,海风恰好从露台吹入,带来一丝不同寻常的、极淡的……铁锈味?
张若昀的脚步猛地顿住。
那味道极淡,混杂在霍厉霆身上冷冽的檀木信息素和高级古龙水下,几乎难以察觉。但张若昀的感官在标记后变得异常敏锐,尤其是对霍厉霆的气息。
他蹙眉,下意识地回头看向霍厉霆。
霍厉霆正背对着他,微微俯身看着桌上的文件,侧脸轮廓在夕阳余晖下显得有些紧绷。
就在那一刻,张若昀的目光凝住了。
霍厉霆深色西装的背部,靠近肩胛骨下方的位置,颜色似乎……比周围更深一些?一种不自然的、近乎濡湿的深色,正在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氤氲开来。
那不是汗。
空气中那丝极淡的铁锈味,源头就在那里!
心脏猛地一缩。
张若昀几乎是出于本能,一步上前,伸手朝着那片深色探去——
他的动作很快,霍厉霆似乎察觉到了,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想要避开,但终究慢了一步。
张若昀的指尖,准确无误地触碰到了那片濡湿的布料。
触感是温热的,粘稠的。
他猛地缩回手。
指尖上,赫然染上了一抹刺目的、尚未完全干涸的——鲜红!
血?!
张若昀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手指,又猛地抬头看向霍厉霆依旧挺得笔直的背影。
“你……”他喉咙发紧,声音干涩,“你受伤了?”
霍厉霆缓缓直起身,转过来。他的脸色似乎更白了一点,但神情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冷漠,甚至微微蹙了下眉,仿佛嫌他大惊小怪。
“一点小意外。”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碍事。”
“小意外?”张若昀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和……一丝连他自己都困惑的惊怒,“流这么多血叫小意外?!”那粘稠温热的触感还残留在他指尖,带着生命流逝的温度,烫得他心慌。
霍厉霆的目光落在他染血的手指上,眼神深了一瞬,随即又移开,淡淡道:“擦伤而已。”
他抬手,似乎想拂开张若昀,继续处理他的文件。
这个漫不经心的、完全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的态度,瞬间点燃了张若昀一直压抑着的、无处发泄的怒火和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霍厉霆!”他猛地抓住霍厉霆的手臂,阻止他的动作,力道大得自己都惊讶,“你到底怎么回事?!受伤了不会处理吗?你是小孩子吗?!”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了一下。
张若昀是惊愕于自己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失控的关切。霍厉霆则是眸光骤然变得极其深邃,定定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要将他吸进去。
短暂的僵持后,霍厉霆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低哑,带着一丝难以形容的疲惫,和某种更深沉的、扭曲的东西。
他反手握住张若昀抓着他手臂的手腕,力道不容挣脱,却也没有弄疼他。然后,他拉着张若昀的手,缓缓地、不容置疑地,按向自己背后那处伤口——
隔着一层西装布料,张若昀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一片温热的濡湿,以及其下可能存在的、狰狞的创口。
霍厉霆俯身,凑近他耳边,呼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灼热,声音低沉得如同梦呓,却字字砸进张若昀的心底:
“这点伤……”
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丝毫痛苦,反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麻木和……习惯。
“跟这些年比,算轻的了。”
掌心那抹粘稠温热的鲜红,像一道刺目的闪电,劈开了张若昀一直以来用以自卫的冰冷外壳。霍厉霆那句轻描淡写的“跟这些年比,算轻的了”,更是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麻木,重重砸在他的耳膜上,震得他心头发慌。
他猛地抽回手,仿佛那血烫伤了他。
“你……”他喉咙干得厉害,看着霍厉霆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却明显失血过多的脸,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愤怒?斥责?还是……那该死的、不合时宜的关切?
霍厉霆却已经转回身,仿佛刚才那个近乎自虐般拉着他的手去触碰伤口的人不是自己。他拿起那份文件,声音平稳得可怕:“会议半小时后开始,你去准备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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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准备什么?顶着这一身血腥味去面对镜头吗?
张若昀看着他挺得笔直、却细微地晃了一下的背影,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混合着一种更深的、连他自己都恐慌的悸动。
“霍厉霆!”他几乎是低吼出声,再次上前,这次不再犹豫,直接伸手抓住了霍厉霆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你到底要不要命了?!”
霍厉霆的脚步被拽停。他侧过头,目光沉静地落在张若昀抓着他胳膊的手上,那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东西,但很快又归于一片深沉的墨色。
“死不了。”他吐出三个字,试图挣开。
但张若昀抓得死紧。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这么大力气,或许是标记带来的某种诡异联结放大了他的情绪,或许是眼前这个人对自己身体的漠视彻底激怒了他。
“医生呢?!”张若昀不管不顾地逼问,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你这岛上难道连个医生都没有吗?!还是说你就喜欢这样流血等死?!”
他的话音刚落,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管家端着一个托盘站在门口,上面放着干净的毛巾、热水、消毒用品和绷带,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对室内诡异的气氛和自家主人背后的伤势毫无所觉。
“先生,您要的东西。”管家声音平稳。
霍厉霆淡淡应了一声:“放下,出去。”
管家依言放下托盘,无声退了出去,并贴心地带上了门。
显然,这一切早在他的安排之中。他甚至懒得叫医生,或者,他根本不允许外人看到他受伤的样子。
霍厉霆再次试图挣开张若昀的手,语气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放手,我自己可以处理。”
“你自己处理个屁!”张若昀口不择言地骂了一句,连自己都惊讶于这失控的粗口。他死死拽着霍厉霆,不让他动弹,另一只手直接伸向托盘,抓起剪刀。
“你干什么?”霍厉霆眼神一凝。
张若昀不答,只是用力将他按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霍厉霆似乎因为失血和突如其来的动作牵动了伤口,闷哼了一声,眉头紧紧蹙起,暂时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张若昀绕到他身后,看着那一片还在缓慢洇开的深色,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深吸一口气,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那处昂贵的西装面料。
布料黏连在伤口上,撕开时,霍厉霆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下,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伤口暴露出来——一道不算太长,但却极深的割伤,皮肉外翻,边缘狰狞,还在不断地往外渗着血。根本不是什么“擦伤”!
张若昀的呼吸窒住了。他拿着消毒棉签的手有些抖。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伤口,至少在现实生活里没有。这分明是……利器所致。在这座看似平静祥和、与世隔绝的私人岛屿上,什么样的“意外”会造成这样的伤?
联想到霍厉霆那讳莫如深的身份和手段,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让他脊背发凉。
他抿紧唇,不再多想,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他用沾了消毒水的棉签,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周围的血迹。动作笨拙,却异常专注。
冰凉的消毒水触碰到伤口,霍厉霆的肌肉瞬间绷得像石头,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依旧一声不吭,只有略微急促的呼吸泄露了此刻承受的痛楚。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以及棉签擦拭过皮肤的细微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血腥味,以及那两种依旧紧密纠缠的信息素——冷冽的檀木似乎因为主人的虚弱而减弱了些许,反而让那丝白桃玫瑰的甜香更清晰地透了出来,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焦灼。
张若昀尽量放轻动作,但清理深处时,手指还是不可避免地微微颤抖。他能感受到手下肌肉的紧绷和每一次触碰带来的细微战栗。
终于清理干净,他拿起止血药粉,均匀地洒在伤口上,然后用纱布覆盖,开始缠绕绷带。这个过程需要贴近霍厉霆的身体,几乎是从背后半环抱着他。
距离太近了。
近得能清晰地看到霍厉霆后颈的发茬,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热度,闻到他身上混合着血、消毒水和冷檀的复杂气息。那气息因为主人的虚弱,似乎褪去了一些平日的霸道,反而显出一种奇异的……脆弱感?
这个念头让张若昀心头猛地一刺。
他快速而笨拙地打好绷带结,像是完成了一个极其艰难的任务,立刻向后退开,拉开了距离。
霍厉霆缓缓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下来,靠在沙发背上,脸色苍白得像纸,但眼神却依旧锐利,甚至带着一丝探究,透过额前汗湿的发丝看向站在一旁、同样气息不稳的张若昀。
“手法很生疏。”他忽然开口,声音因为忍痛而低哑,却听不出什么情绪。
张若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竖起全身的刺,冷声道:“没人求着我弄。”
霍厉霆看着他明显有些慌乱却又强装镇定的样子,眼底那丝探究更深了,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他慢慢站起身,动作依旧有些滞涩,但气势已经重新凝聚。
“会议推迟一小时。”他整理了一下破损的西装,将其脱下扔在一旁,露出里面被血和汗浸湿少许的衬衫,走向门口,“我去换件衣服。”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丢下一句:
“谢谢。”
然后,便拉开门走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张若昀一个人,还有空气中未曾散去的血腥味、消毒水味,以及那缕挥之不去的、属于霍厉霆的虚弱气息。
他低头,看着自己指尖上已经干涸变暗的血迹,又看了看托盘里带血的棉签和纱布,心脏还在不受控制地狂跳。
那句轻飘飘的“谢谢”,像羽毛一样扫过他的心尖,却带来一阵更加汹涌澎湃的、难以言喻的混乱。
他烦躁地握了握拳,走到洗手台前,用力搓洗着手上的血迹。
水流冰冷。
但他却觉得,有什么东西,似乎已经不一样了。
那坚硬的、冰冷的壁垒,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
而裂缝之外,是深不见底的、令人恐惧的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