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灵三天,出堂发引。
这三天的葬礼,称得上极尽哀荣。
首先是县委的领导,全部到场致哀,李学国更是连着守了三天。
市委书记卢源在得知这个消息后,也亲自前来,市里各部门的领导来了一多半,没来的也纷纷送上了花圈挽联,表示哀悼。
最让李天明意外的是王作先,虽然因为身体原因没能来,但还是委派了马秘书向家属表示了慰问。
并且
党旗盖身,对于一位老党员,老基层干部,这已经是李学庆最大的荣耀了。
就在出堂当天,海城的报纸还特别刊登了李学庆的先进事迹。
以村里公账的账本为引,详细介绍了李学庆的生平。
随后的几天,一些报纸纷纷转载,这下全国老百姓都知道了,在海城的李家台子,有着这么一位老党员,老支书。
在各种新思潮激烈碰撞的当下,李学庆的事迹,稳住了一部分人,顺带着也教育了一部分人。
这也算是他
为国家做出的最后贡献了。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此时此刻,李天明正忙着指挥众人为出堂做准备。
连着下了几天的雪,到今天终于放晴了,一大早,乡亲们便自发的出门清理路上的积雪。
不光是村里的,清雪的队伍一直延伸到了李家的祖坟。
乡亲们的想法很简单,只希望李学庆最后这段路能走得稳稳当当。
“哥,时辰到了!”
天生急匆匆地到了李天明身边,提醒了一句。
李天明深吸了一口气,尽管心中有万分不舍,也不能耽搁了学庆叔的轮回路。
“起灵!”
锣鼓声响起,紧接着唢呐吹得感天动地,哭声随之传来,每一声都搅得李天明心头狂颤。
本该是用车将棺木送到坟地,可村里众多天字辈的兄弟们强烈要求抬棺下葬。
十六个人一组,每一组送一程,将大家伙的学庆叔送到祖地。
大家的心意,李天明也不好反对。
杠头压在肩膀上,用力顶起,穿过门口的巷子,上了村中心的大道。
天生带人走在最前面,一路走一路放着鞭炮。
避一避邪祟,让学庆叔这一路走得安稳。
吹鼓手紧随其后,再后面便是李学庆的棺木。
送葬的队伍跟在最后,村里但凡能动弹的全都来了。
还有在外面工作的,这三天里,也是想尽了各种办法回到了村里。
天亮是昨天带着靳小琪和孩子们回来的,在灵棚里守了一夜。
小五比天亮早一天,她又接了一部新戏,可为了送学庆叔,也顾不得其他了。
从村里一直到李家祖坟的这条路,积雪已经被乡亲们清理干净,八组人轮班上,一路到了祖坟。
墓穴昨天就已经打好了,甭管什么迷信不迷信的,李天明去请的阴阳先生,帮着看的方位。
这也是他能为学庆叔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从此,尘归尘,土归土。
爷俩再见面,怕是要等到几十年以后了。
也不知道那时候,两人在地下相见,又会是一副什么样的情形。
请沈艳秋的娘家人看过,等对方点头了,棺木才缓缓落下。
看着一锨一锨的土填进去,李天明突然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那个经常拍桌子,吹胡子瞪眼,又时不时的说上几句俏皮话,逗得人捧腹大笑的学庆叔,真的
走了!
从坟地回来,李天明再也支撑不住,将差事都交给了天生,他一个人回到了家里,倒在炕上,没一会儿工夫就睡着了。
梦里,刚送走的学庆叔又回来了,扯起那面党旗,满脸得意的对着他一通显摆。
等到李天明想要上前,再和他说说话的时候,一下子又变成了当年下河打渔,李天明开着拖拉机去海城的情形。
“路上多加小心,明天睡足了再往回赶,别让家里人担心!”
李天明刚上路,转眼又到了大柳镇公社,李学庆和他一起跟着大渔淀、小渔淀的村支书们干仗。
那次
李天明还把张丽梅的亲娘舅给打破了头。
很长时间,李天明去镇上瞧见张丽梅都躲着走。
接着又到了村里的打谷场,李学庆刚参加了国庆庆祝活动回来,正和乡亲们讲述见到领导人时的情形。
还说了第一次吃烤鸭,把小五馋得口水流了一地。
随后,他又来到了村里建第一个电风扇厂的工地,全村老少爷们儿齐上阵,就李学庆一个人躲懒在一旁抽烟。
正想着逗他几句,李学庆突然转过头看着他。
“天明,往后的路,你得自己走了,叔,不能帮着顶着了,交给你,我放心!”
李天明刚要说话,猛地惊醒。
“咋了?睡毛楞了?”
宋晓雨的声音传来,接着屋里的灯亮起。
李天明缓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刚刚一直在做梦。
“几点了!”
刚开口,李天明才感觉到嗓子一阵刺痛,发出的声音嘶哑着,就像是用砂纸磨过。
“快两点了,你都睡了一天了!”
宋晓雨知道这几天李天明累坏了,几乎没怎么睡。
“饿了吗?锅里还热着吃的,我去给你端来!”
李天明起身,靠墙坐着。
“还真有点儿饿了!”
宋晓雨忙起身,没一会儿就端来了一直热着的疙瘩汤。
“知道你嗓子哑了,吃点儿软和的!”
李天明笑了,就着酱菜,没一会儿将一小盆疙瘩汤全都给吃进了肚里。
“我走了以后,没啥事吧?”
“没有,摆完戏,我们收拾了院子才回来的!”
宋晓雨说着,又给李天明倒了杯水。
“晚上振华来电话着,我我和他说了学庆叔的事,孩子在电话里就哭了!”
李天明听着,感觉还挺欣慰,振华对老家,还有老家的人还是有感情的。
“晓雨,振华的事当初确实是我没考虑清楚。”
“都这时候了,还说这个干啥?这样其实也挺好的,四个孩子,总得有一个为国家出力的!”
宋晓雨其实早就想开了,只是做母亲的,哪有不心疼孩子的。
“甜甜不也是为国家出力嘛!”
“你还说呢,都是你,好好的非得让甜甜练体育,现在好了,和振华一样,除了电话,抓都抓不住!”
宋晓雨说着,挪过去,靠在李天明身边。
“振兴和小四儿,将来你可得听我的。”
“行,都听你的!”
李天明喝了水,又感觉一阵困意袭来。
这一觉一直睡到转天中午,总算是将满身的倦意给驱散了。
弄了口吃的,李天明便出了门,等他走到李学庆家门口的时候,天生也正好过来。
对了,以后就要称天有家了。
丧事办完了,两人是大了,得把账目,还有其他的一些事,和主家交代清楚了。
“天明哥,天生哥,没啥交代的,我们哥俩信得过。”
天有虽然这么说,但该交代的还是得交代清楚。
一笔一笔的账算完,这才算是正式卸下身上的担子。
三天圆坟,本家人全数到场,为李学庆起了坟,也算是扫清了他在世上的最后一点儿痕迹,从今往后,属于他的
就剩下这座坟包了。
晚辈们伏地痛哭,送李学庆最后一程。
李天明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场,也算是全了他们爷俩的这份情谊。
从坟地回来,李天明呆坐了很久,感觉精神有些恍惚。
明明知道学庆叔已经走了,可又觉得人好像没有。
一直盯着门口那边看,好像下一秒学庆叔就会背着手,披着面子走进来,然后对他说。
“天明啊!有个事得和你商量一下。”
唉
重重地叹了口气。
那个能为他遮风挡雨的人,终究是再也见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