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如水,银辉铺满了冬末春初的山林。积雪消融殆尽,林木的轮廓在月光下清晰可辨,投下斑驳的黑影,愈发显得寂静幽深。
华水领以南,一处不知存在了多少年的石灰岩溶洞天窗下方,嶙峋的石笋间,厚厚的苔藓和腐殖质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
一只体型仅如家兔大小、形态扭曲的暗红色菌丝聚合体,从石缝中探出了前端那勉强可以称为“头部”的凸起。
它没有眼睛,但体表那些细微的菌丝绒毛在月光下无风自动,仿佛在接收着空气中无形的信号。突然,它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微弱却刺耳的、如同指甲刮擦骨板的嘶嘶声,充满了躁动与渴望。
这嘶鸣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寂静的洞穴系统中荡开层层涟漪。
沿着错综复杂的溶洞通道向下,在更深、更黑暗的山腹空洞中,那座曾因能量匮乏而陷入半休眠状态的暗红色肉山,被这来自上方的信号猛然“惊醒”。
它庞大的、脉动着的躯体表面,那些如同沉睡眼睑般的瘤状裂缝霍然张开,露出内部更深沉的暗红光芒,仿佛无数只饥饿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它接收到了信息——通往外界的通道就在上方,那里有……食物的气息。
肉山开始艰难地蠕动,试图沿着狭窄陡峭的洞壁向上攀爬。但它过于臃肿,能量也远未恢复到足以支撑如此庞大体型进行大幅度移动的程度。尝试几次失败后,它停了下来。暗红的光芒急促闪烁,似乎在急速计算、权衡。
片刻,疯狂的、不计成本的“生育”指令取代了徒劳的攀爬。
肉山整个躯体的脉动陡然加剧,仿佛内部有一座熔炉在猛烈燃烧。它那如同无数小肠盘绕的体表剧烈蠕动着,鼓起一个个拳头大小、迅速膨胀的肉瘤。肉瘤顶端裂开,粘稠的、带着腥甜气味的半透明粘液不断渗出、滴落。
噗!噗!噗!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如同挤压湿透海绵般的声音,一个个蜷缩着的、湿漉漉的“卵”被从那些肉瘤中强力排出,滚落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
每一个“卵”都在落地后数秒内迅速展开、硬化、变形——展开一对由坚韧筋膜和菌丝构成的、带着潮湿光泽的蝙蝠状皮翼;伸出前端类似昆虫口器、带有倒钩的尖锐啄部;
下方探出三对末端锋利如鹰隼的钩爪;通体呈现不祥的暗红色,体内隐约可见乳白色的、如同神经网般的菌丝纹路。
飞行寄生体。它们是肉山在饥饿与求生本能驱使下,压榨自身剩余能量,定向催生出的第一波“探索者”与“收割者”。
短短时间内,数百只这样的飞行怪物便如同噩梦般诞生,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洞穴底部。
完成生产的肉山明显干瘪了一大圈,暗红光芒变得极其黯淡,它似乎耗尽了最后的储备,重新陷入更深沉的、几乎无法动弹的节能状态,等待着“孩子们”带回能量,延续它的存在。
而那群新生的飞行怪物,在适应了身体后,便在本能的驱使下,顺着气流和那来自天窗的微弱信号,振动翅膀,发出嘶哑难听的鸣叫,如同离弦的暗红色箭矢,一只接一只地冲天而起,穿过狭窄的天窗,涌入了月光下的夜空。
另一边,华水领南方,第三号外围哨塔。
哨兵小李裹紧了皮袄,百无聊赖地拨弄着面前的火堆。
已经是后半夜,按理说接班的同伴早该到了。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
“怎么还没来……该不会路上遇到什么事了吧?”他嘟囔着,起身走到哨塔角落的水桶旁,用木勺舀起冰冷的清水拍了拍脸。寒意让他精神一振。
他推开门,走到哨塔外的平台上,想看看道路方向。
清冷的夜风拂面,他下意识地抬头望了望夜空——今夜月色格外皎洁,万里无云。
然后,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那轮明亮的银月前方,一片巨大的、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般扩散的“乌云”正快速移动着。
不,那不是云!那是由无数密密麻麻、振动着翅膀的黑点组成的集群!它们正从南方的山林方向,向着……领地的方向飞掠而来!
“敌袭!!敌袭!!!”小李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失声大喊,尽管他知道附近根本没人能听到。
他猛地转身冲回哨塔内部,用颤抖却迅速的手,将一堆早就准备好的、混合了油脂和特殊引燃物的干燥柴草奋力推入塔顶的烽火盆中,然后抓起旁边的火把,毫不犹豫地戳了上去!
轰!
明亮的火焰伴随着浓烈的黑烟冲天而起,在寂静的夜晚如同醒目的灯塔!
几乎就在火焰升起的下一刻,哨塔外传来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的翅膀扑腾声和嘶哑的鸣叫!几个黑影如同鬼魅般扑到了哨塔的木门上,开始疯狂地撞击、抓挠!
小李脸色发白,但他没有慌乱,立刻将旁边的木桌、杂物堆推到门后暂时顶住,然后手脚并用地爬上通往顶层的木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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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必须确保烽火持续燃烧,信号必须传递出去!
幸运的是,附近的哨塔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不同寻常的、在夜晚点燃的烽火。很快,第二处、第三处……南面防线上数座哨塔的烽火次第燃起,刺破了夜幕的宁静!
华水领主城,军营。
刺耳的、代表最高级别紧急情况的铜锣声在寂静的营地中骤然炸响!
刚刚入睡不久的士兵们如同弹簧般从床铺上跳起,在班长和老兵的低吼声中,以惊人的速度穿戴皮甲、抓起武器、冲向校场集合点。
没有慌乱,只有被迅速唤醒的战斗本能和严酷训练刻入骨髓的纪律性。
陈国民早已披挂整齐,站在点将台上,脸色冷峻如铁。
不到一刻钟,近千名可战之兵已集合完毕,火把的光芒映照着一张张或紧张、或兴奋、但都无比坚定的年轻脸庞。
长弓手、源血弩手、铁御重甲、刀盾步兵……各兵种队列分明。
“南线哨塔烽火示警,敌人袭击!”陈国民的声音如同金铁交击,在夜空中回荡,“目标,南线哨塔区域,全速前进!弩手优先,注意防空!”
“出发!”
没有战前动员,命令就是一切。军队如同出鞘的利剑,在火把的指引下,沉默而迅猛地冲出了北门(主城门),沿着主干道向南疾行。
马蹄声(少量骑兵斥候)、沉重的脚步声、甲胄摩擦声汇聚成一股肃杀的洪流。
苏源也被惊醒,他迅速与同样被惊醒的高强、秦雨等人汇合。
“有大概率是那处山壁里的东西出来了!”苏源脸色凝重,
“通知所有新老领民,立即返回屋内,紧闭门窗,民兵队按预案出动,五人一组,依托建筑,清理任何可能闯入城内的飞行怪物!安抚民众,告诉他们军队已经出动!”
命令被迅速传达。刚刚因骤然集合的军队而有些骚动的主城,在各级管理的高效组织下,迅速恢复了秩序。
灯光被熄灭大半,人们按照演练过的预案退回屋内,民兵队则手持长矛、砍刀和部分制式弩,在街巷间快速布防。
行军途中。
陈国民率领的军队刚行进到距离最近烽火哨塔约一半路程时,前方的夜空中,那团令人不安的“黑云”已经清晰可见,并且……它们显然也发现了地面上这支移动的“大餐”。
刺耳的嘶鸣变得更加高亢,一部分飞行怪物脱离了集群,如同发现腐肉的秃鹫,带着贪婪的呼啸声俯冲而下!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它们狰狞的形态——蝙蝠般的皮翼,昆虫般复眼闪烁幽光的头部,鹰隼般锋利的钩爪,暗红色的躯体上白色菌丝纹路如同扭曲的血管。
它们没有眼睛,但似乎能通过某种声波或能量感知精确定位猎物。
“列阵!圆阵防御!铁御、盾兵在外!长弓、弩手在内!”陈国民的怒吼压过了怪物的嘶鸣。
训练有素的士兵们立刻行动,外围的重甲士兵和盾兵迅速靠拢,将长弓手和更珍贵的源血弩手护在中心,一面面大盾和覆盖全身的铁御重甲构成了钢铁的丛林。
“长弓手,抛射覆盖!弩手,自由瞄准俯冲目标!”陈国民的指令简洁明了。
嗡——!嘣!
弓弦震响与更沉猛的弩弦崩鸣几乎同时响起。
长弓抛射的箭雨升入夜空,形成一道稀疏的死亡帷幕;
而平射的弩箭,尤其是那些闪烁着微光的源血弩箭,则如同精准的毒刺,直扑俯冲而下的黑影!
噗嗤!噗嗤!
空中顿时下起了一阵“怪雨”。被箭矢射穿翅膀或躯干的飞行怪物发出凄厉的惨叫,打着旋儿坠落在地,砸起一片尘土。
源血弩的威力尤其显着,强劲的动能足以撕碎它们相对轻薄的身体结构,往往一箭就能让一只怪物失去行动能力。
但也有怪物突破了箭雨,狠狠撞在了盾牌或铁御重甲上!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和撞击声响起。
钩爪试图撕开盔甲,尖锐的口器疯狂啄击。但无论是包铁木盾还是“铁御i型”重甲,其防护力都远超这些临时催生出的飞行怪物的攻击上限。
除了在盔甲表面留下几道白痕和令人牙酸的噪音,以及巨大的冲击力让一些士兵身体晃了晃外,并未造成实质伤害。
反而被近身的刀盾手和铁御兵用战刀、钉头锤轻易解决。
几轮接触下来,怪物丢下了数十具残骸,而人类阵线岿然不动,仅有数名士兵因撞击有些轻微挫伤。
似乎是意识到这支“铁刺猬”不好下口,又或者收到了某种更强烈的召唤,残余的飞行怪物发出一阵不甘的嘶鸣,放弃了与军队的纠缠,振翅而起,汇入主体集群,头也不回地继续向着灯火更多、气味更浓的主城方向飞去。
“哈夫克!”陈国民当机立断,“你带两个连,火速前往各哨塔,确认值守人员安危,就地建立防御点!”
“是!”哈夫克领命,立刻点齐人马脱离大队,奔向烽火燃起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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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余人,目标主城,全速回防!绝不能让这些东西冲进城内造成混乱!”陈国民率领主力,调转方向,向着来路狂奔。
他们必须在怪物群冲入城内居民区之前,将其拦截或至少分散!
主城内。
当第一声嘶哑的鸣叫和翅膀拍打声出现在城墙上方时,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来了!准备战斗!”分散在街巷各处的民兵队长们低声吼道。
暗红色的影子如同鬼魅般越过城墙,扑向那些亮着微弱灯火(医疗所、指挥所等必须场所)或散发着更多生命气息的区域。但它们立刻遭遇了迎头痛击。
依托房屋墙角、窗口、屋顶的民兵们,用长矛捅刺,用砍刀劈砍,用制式弩瞄准射击。虽然准头和配合远不如正规军,但占据地利和局部数量优势,加上这些飞行怪物攻击力确实有限,一时间街巷间战斗激烈,却并未呈现一边倒的劣势。
“瞄准翅膀!打它们的翅膀!”有经验的老兵呼喊着。
很快,不断有怪物被击中坠落,在街面上挣扎,然后被围上来的民兵迅速解决。
当陈国民率领的主力部队从北门冲回,加入战团后,局势更是迅速逆转。成建制的弩手方阵在开阔地或街口展开,进行区域覆盖射击;铁御重甲和盾兵则组成移动的堡垒,清剿那些躲入建筑死角的漏网之鱼。
战斗从深夜一直持续到后半夜。怪物的嘶鸣声逐渐稀疏,最终彻底消失。只剩下士兵和民兵们粗重的喘息声,以及街面上燃烧的火把噼啪作响。
苏源带着警卫,穿行在逐渐恢复平静的街巷中,检查着情况。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腐败甜腥气。
“都清理干净了吗?”苏源在城镇大厅前遇到了满身血污和烟尘的陈国民。
陈国民抹了把脸,沉声道:“城内视野范围内的,基本肃清。不排除有极少数逃入更黑暗的角落或飞离了领地。已经安排人手进行拉网式排查和城墙警戒。”
苏源点点头,看着远处正在收拢战友尸体(主要是怪物)和救助轻伤员的士兵们,又看了看东方天际那隐隐泛起的鱼肚白。
“让士兵们分批休息吧,加强岗哨。通知所有部门负责人,天亮后……不,现在就准备,一小时后,会议室紧急会议。”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但天光终究是要破晓的。这一夜,华水领通过了第一次来自空中的考验,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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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多小时后,天色微明。
领主办公室内灯火通明,苏源、陈国民、高强、柳哥、梁振华(也被紧急请来)、顾九章(同样在场)、哈夫克(刚刚从哨塔赶回)、秦雨、李兰等核心成员齐聚,人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损失统计出来了吗?人员伤亡如何?”苏源开门见山,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高强站起身,手里拿着刚刚汇总的报告,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禀领主。初步统计完毕:我军及民兵,无一阵亡。
共有十七人轻伤,多为撞击淤青、轻微抓伤(盔甲防护有效,未破皮见血),均已由顾老医疗团队处理,无大碍。”
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一松。这无疑是最好的消息。
“财产损失方面,”高强继续道,“部分领民饲养在院外的家禽被怪物抓走或吞噬,数量约在百余只。
少数房屋的茅草顶有被怪物利爪抓挠的痕迹,但不影响居住。
哨塔方面,三号、五号哨塔木门有轻微破损,值守士兵均安全,哈夫克队长已带人接应并加固。”
苏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个结果,比预想中要好得多。
这充分说明了领地这段时间军事改革、装备更新和防御建设的成效。尤其是“铁御”重甲和源血弩在实战中的表现,堪称中流砥柱。
“但是,”陈国民的声音响起,带着严肃,“这次袭击也暴露了我们防御的短板。对空力量依旧薄弱,主要依赖城墙高度和弩箭。
若来袭的飞行单位数量更多、体型更大、或者具有远程攻击或特殊能力,我们会非常被动。而且,它们完全无视了我们的地面防线和预警纵深,直接攻击核心区域。”
梁振华院士推了推眼镜,接口道:“新建的村落几乎没有防空能力,一旦遭遇类似袭击,损失会大得多。
我们的城墙,对空角度也需要优化,现有垛口和射击孔对高速俯冲目标拦截效率不够高。”
柳哥也点头:“源血弩对空射击效果不错,但射速和射手对空中移动目标的预判是个问题。我们需要专门的对空武器,或者改进现有武器。”
“还有,”顾九章老先生缓声道,“那些怪物尸体,我已让弟子初步查看。其体内菌丝活性依然存在,虽因本体死亡在快速衰减,但仍需妥善处理,最好集中焚烧,并研究其携带的孢子特性,以防环境污染或二次寄生。”
问题被一个个摆上台面。没有因为一场小胜而沾沾自喜,所有人都清醒地认识到隐患所在。
苏源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扫过众人:“这次袭击,证实了南方山区的威胁并未解除,甚至可能只是开始。那些飞行怪物很可能是某种母巢单位在能量匮乏下派出的‘侦察兵’兼‘收割队’。
它们失败了,但获取了信息——这里有一个富饶的‘食物源’。”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我们的发展窗口期,可能比预想的更短。防空体系的建设,必须立刻提上日程,优先级提到最高!
梁老,柳工,我要你们在一周内,拿出至少两种可行的对空防御方案,无论是改进弩炮、设计新武器,还是加装城墙防空设施!”
“陈教官,高强,加强空中预警训练,制定更细致的防空和巷战预案。
新来的同志们中,有防空经验的,立刻整合进防御体系。”
“顾老,李兰,怪物尸体的处理和潜在生物危害评估,就拜托你们了。”
“诸位,”苏源站起身,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
“一夜惊扰,证明了我们的努力没有白费,但也敲响了新的警钟。
敌人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从今天起,华水领进入二级战备状态。发展要加速,防御更要加固!”
“是!”众人齐声应道,疲惫被新的紧迫感取代。
会议结束,众人匆匆离去,投入新一天的工作。
窗外,天光已然大亮,晨曦洒在刚刚经历了一场小型战争的领地上,街道正在被清理,炊烟重新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