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天者”号旗舰撕开空间涟漪，在银河系边缘的索尔星系现身。
预想中三颗恒星交相辉映的奇景并未出现。
迎接何强三人的，是一片死寂。
一颗暗淡的红巨星，一颗苍白的蓝矮星，还有一颗光芒萎靡的黄矮星。
三者以诡异的平衡互相牵引，像是三只凝视着自身死亡的浑浊眼球。
星系轨道上，漂浮着数不清的金属残骸。
被撕裂、熔化又在真空中重新凝固的战舰碎片，
如同一座座无字的墓碑，构成了一座横跨数亿公里的宇宙坟场。
“嚯，这地方……席面够大啊。”
索菲亚吹了声口哨，语气轻佻，但那双灰蓝色的眸子却冰冷一片。
何强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舷窗外的末日景象。
“陛下，空间背景辐射存在大量非自然衰变的高能粒子残留，暗信息紊git紊乱严重。”
嫦娥的声音在舰桥内响起，与这片死亡废墟格格不入。
“最高级别暗信息被动扫描。”
何强下令，“女娲，配合嫦娥，对这个星系进行信息考古。
我要知道，几千年前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指令下达，“巡天者”号体表无数传感器开始运转，无形的触手探入时空的褶皱。
捕捉那些飘荡了数千年的信息碎片。
这不像是下载数据，更像是在一片被焚烧殆尽的图书馆里，从飞灰中拼凑那些失落的书卷。
在女娲和嫦娥恐怖的算力下，无数破碎的、杂乱的、早已失真的暗信息被捕获、拼接、降噪。
很快，一幕尘封的历史，在舰桥中央的全息投影中轰然展开。
一个名为“索尔”的中级宇航文明，曾是这个三体系统的骄傲。
他们驾驭着优美的白色星舰，在三颗太阳的光辉下繁衍生息。
直到那一天。
画面中，空间被粗暴地撕裂开一道道狰狞的口子。
身着华丽银铠、背负圣洁光翼的女性天使，与形态各异、嘶吼着堕落与自由的恶魔战士。
化作黑白二色的毁灭洪流，狠狠对撞。
天刃战舰投下的审判光束，瞬间汽化了索尔文明的巡逻舰队。
恶魔一方的微虫洞搬运技术，将一颗小行星直接砸在索尔的工业卫星上，绽开一朵无声的毁灭之花。
对于这两个征伐了数万年的神级文明，这只是一场寻常的遭遇战。
而索尔文明，不过是两头史前巨兽搏斗时，脚下那片无辜的草地。
它们的繁荣、挣扎、惨叫，在神明的战争喧嚣中，微弱得听不见。
影像的最后，是索尔母星被战斗余波扫过，大陆架崩裂，海洋瞬间沸腾，城市群在冲击波下化为齑粉。
看着那段段充满了毁灭的记录，舰桥上陷入长久的沉默。
“我们之前对付卡拉尔文明……”
索菲亚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笑容，声音有些干涩，“跟这比起来，简直是小孩子过家家。”
何强眼神幽深。
是啊，卡拉尔文明至少还得到了投降和被收编的机会。
而索尔文明，从头到尾，甚至没有一个神明正眼看过它们。
它们连选择跪在哪一边脚下的权力都没有，就在神战中被碾成了历史的尘埃。
弱小，即是原罪。
“光看二手资料，永远不如来现场闻闻血腥味儿。”
何强站起身，“‘巡天者’目标太大，藏起来。我们换个小船，下去看看。”
庞大的“巡天者”号滑入一颗废弃小行星背面，启动三重隐形系统，与宇宙黑暗融为一体。
片刻后，一艘破破烂烂的“祝融-丁型”运输机从阴影中飞出，外壳坑坑洼洼，还覆盖着厚厚的宇宙尘。
船体上加装了几个型号各异的能量收集板和锈迹斑斑的货运挂架。
屁股后面还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贴纸——“新手上路，保持距离”。
活脱脱一艘宇宙拾荒船。
“陛下，您确定要开这个？”嫦娥的化身看着飞船的尊容，完美的脸上写满了困惑。
“这叫入乡随俗。”
何强靠在驾驶座上，翘着二郎腿，“咱们现在是讨生活的小商人，不是什么帝皇，专业点懂不懂”
索菲亚则饶有兴致地换上了一套紧身皮衣，戴上防风镜，活像个随时准备火并的女佣兵。
这艘伪装后的“破烂”，歪歪扭扭地飞向索尔母星，在近地轨道被一个简陋的空间站拦下。
一番蹩脚的讨价还价和一小笔“过路费”后，他们获准降落。
港口城市建立在巨大的战争废墟之上，新的建筑见缝插针地从旧的残骸中生长出来。
充满了混乱而顽强的生命力。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臭氧和某种不知名生物体液混合的古怪味道。
码头上，除了幸存的索尔人，还有许多千奇百怪的外星人。
幸存的索尔人，外貌与地球人几乎无异，只是瞳孔呈淡紫色。
他们穿着朴素的衣物，在城市里忙碌着，
眼神中既有对头顶偶尔飞过的天使巡逻队的敬畏，
也有一种家园被毁后，难以磨灭的麻木与悲伤。
何强三人的“地球人”模样，在这里并不扎眼。
他们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旅店住下。
入夜。
旅店房间里，何强和索菲亚喝着当地味道辛辣的合成饮料。
嫦娥则坐在角落，双目微闭。
“搞定了？”何强头也不抬地问。
“已完成。”
嫦娥睁开眼，“索尔文明劫后余生的中央数据库，已完全接管。
所有数据正在上传至‘女娲’进行备份和深度分析。”
在何强和索菲亚闲聊的几分钟里，嫦娥已兵不血刃地攻陷了这个星球的最高信息壁垒。
“巡天者”号的舰载主机内，由索尔文明从地面视角记录的、更惨烈、更细节的影像资料开始被还原。
这是一场远征军级别的遭遇战。
数千名天使战士组成严密战阵，对抗数倍于己的恶魔军团。
何强第一次，能够以如此近的距离，观摩“神”之间的战争。
天使的战斗精准、高效，烈焰之剑能轻易切开恶魔的身体，战术配合亲密无间。
但恶魔胜在数量庞大，悍不畏死，各种诡异的暗能量攻击层出不穷。
画面中，一位英勇的二代天使，连续斩杀数十个恶魔后，被一个精英恶魔用微虫洞锁定了位置。
上百个低阶恶魔随即扑上，能量护盾在无穷无尽的攻击下明灭不定，最终破碎。
圣洁的光翼被撕碎，美丽的脸庞上写满不甘与决绝，最后被恶魔的利爪和酸液彻底吞噬。
这场战争，天使最终惨胜，数千名战士，只剩数百人幸存。
“女娲，记录所有战斗数据。”
何强的声音冰冷，“分析天使的能量消耗模型、护盾频率、战术空隙。
还有恶魔，他们的基因污染方式和暗能量应用特征。”
他在为未来的战争，积累最原始，也最宝贵的筹码。
“陛下，数据库深层发现加密文件。”
嫦娥的声音再次响起，“关于战后天使文明对索尔文明的管理协议。”
何强来了兴趣：“哦？放出来。”
记录显示，天使文明战后确实“庇护”了幸存的索尔人。
帮助他们重建，传播信仰，将这里变成了正义秩序下的一个据点。
但，这份庇护并非免费。
协议规定，索尔文明必须定期向天使文明上缴“贡品”。
比如一种名为“三阳晶”的稀有矿物，它在三颗恒星的特殊引力场和辐射下才能形成，对稳定高阶天使的神体能量有奇效。
还有一种本土生物的腺体提取物，可用来制作天使专用的恢复药剂。
每隔数十年到五十年不等，都会有一位短发的高阶天使降临此地，“巡查”并带走索尔人辛苦搜集的“贡品”。
何强靠在椅子上笑了，原来如此。
即便是标榜“正义”的天使，其文明运作的本质，依然是赤裸裸的资源交换和阶级统治。
所谓的“庇护”，不过是一种更高级的“圈养”罢了。
她们播撒信仰，收获的不仅是忠诚，还有实实在在的物质利益。
“这宇宙里，没有谁是真的干净。”
何强轻声自语，眼中最后一点对“神”的幻想，也彻底烟消云散。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废墟上重建的城市，以及城市中心那座手持烈焰之剑的女性天使雕像。
在索尔人眼中，那是救世主。
在何强眼中，那不过是地主立在自家田产上的一块界碑。
“情报收集得差不多了。”何强转过身，“这里没什么可留恋的。”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索菲亚问。
何强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旅店的天花板，望向星图上另外几个被他标记出的坐标点。
“既然已经看过了天使的‘牧场’……”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混杂着冰冷与好奇的笑容。
“那也该去瞧瞧恶魔的‘垃圾场’，和烈阳的‘自留地’，是什么光景。”
“知己知彼，才能为未来的那场盛宴，备好最锋利的刀叉。”
他话音刚落，嫦娥一直平静的表情忽然变了。
“陛下，刚刚破译的最高权限日志显示……我们可能走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