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川坐到副驾,立刻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而稳定地操作。
“阿水,是我,石川。老板现在往海城方向来。你准备一下,随时待命。”
“老鬼,把我们在海城东区码头附近那几个地点的,武器和药品按老规矩备齐,人手挑最干净的,嘴严手狠的。”
“通知老六,让她留意周慕容外围人马的调动,任何异常,哪怕只是多买了箱泡面,立刻报过来。”
他一条条指令清晰地下达,语气平稳冷静。
王强一边开车紧紧跟着前车,一边偷瞄石川,“行啊川儿,就凭前车一个掉头的操作,你就能摸透老板的心思,怪不得老板把你当心肝宝贝护着。不过我说,老板这口气要是不亲自回去出了,他能憋死!”
“专心开你的车。”石川头也不抬,指尖在屏幕上疾点,调取着更详细的路线图和据点信息,“老板这趟折返,可不是回海城逛花园。那地方现在就是个一脚踏空就炸的雷区,左航把引线点着了,老板这会儿回去,要么是把这颗雷连根拔了,要么……”
“要么就连雷带坑一起炸了,大家谁都别玩!”王强接过话头,说得斩钉截铁,眼里没有丝毫惧色,反而有种“早该如此”的痛快,“这才是韩家大少爷该有的气魄,回去杀个痛快! 就算……就算真要填进去,老子也认了!”
石川终于从屏幕上移开视线,深深看了王强一眼。王强的话糙理不糙,这份近乎盲目的信任和豁出去的莽劲,恰恰是韩北此刻最需要、也最能依仗的力量之一。
石川太了解韩北了。自家老板看着冷静寡言,甚至透着几分不近人情的冷,可骨子里那股狠劲,是能豁出命去的。对自己狠,对敌人更狠。
他不是回去送死的,他是去掀翻棋盘的。而掀翻棋盘的第一步,就是攥紧所有能保命的筹码,铺好所有能全身而退的退路。
这就是石川此刻正在做的事——为韩北这场猝不及防的海城之行,铺就一条步步稳妥的生路,布下几张能在生死关头,兜底翻盘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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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郊外,一处僻静的私人茶舍。
这里远离市区喧嚣,掩映在竹林深处,只有潺潺水声和偶尔的虫鸣。气氛本该是雅致的,但今夜,却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茶舍最大的和室内,只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纸灯,光线昏黄,将榻榻米上相对而坐的两个人影拉得很长。
周慕容已经换了一身素色的中式衣衫,正在慢条斯理地烫洗茶具,动作行云流水,透着多年养成的从容。佛珠就放在他的手边。
左航跪坐在他对面,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垂着眼。
茶香氤氲开来,却驱不散室内的冷凝。
周慕容将第一泡茶倒掉,开始冲泡第二泡。热水注入紫砂壶,发出细微的声响。
“左航,”周慕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平和得像是在聊家常,“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二十年整,”左航回答。
“二十年……”周慕容轻轻喟叹一声,将斟好的第一杯茶推到左航面前,“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年?我把你从街边快要饿死的野孩子,带到今天,海城谁见了你,不得恭恭敬敬叫一声,左先生,左老大。”
“师傅的恩情,左航没齿难忘。”左航没有碰那杯茶,只是深深低下头。
“恩情?”周慕容笑了笑,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了吹,“我记得,你刚来我身边时,瘦得跟豆芽菜似的,还带着个病秧子弟弟。我请最好的医生给左明治病,供他读书。你那时候跪在我面前,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说这条命就是我的,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左航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那些记忆从未褪色,是他背负了二十年的枷锁。
“后来,你果然没让我失望。聪明,肯学,下手也够狠。我一步步把你带出来,让你接手最要紧的生意,最棘手的事情。海城多少双眼睛看着,多少人在我面前夸你,说你是我的左膀右臂,是我的接班人。”
周慕容慢慢说着,语气依旧平缓,“我也以为,你是最懂我,最不会让我失望的那个。”
他的话音顿了顿,抬起眼,看向左航。不外平和的目光,缓缓滑过左航的脸。
“直到韩北出现。”
左航的心重重一沉。
“我让你接近韩北,是要你取得他的信任,找机会,让他和他那个老子,悄无声息地消失。这对你来说,很难吗?”
周慕容放下茶杯,瓷器接触木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以你的手段,既然有本事让那个戒备心那么强的小子对你死心塌地,杀了他,本该是轻而易举。可你呢?”
他的声音渐渐冷了下去:“你不仅没杀了他,反而把他护得跟眼珠子似的!为了他,你一次又一次阳奉阴违,拖延敷衍!昨晚,你更是当着我的面,把他带走,还敢顶撞我,你让我在海城所有人面前,颜面扫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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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句,陡然拔高,带着积压已久的雷霆之怒。
左航依旧垂着眼,沉默地承受着。
“左航,你是我一手教出来的,你的心思,当真以为我看不透?”
周慕容靠回椅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失望和……了然。
“我就知道。从你一次次替他遮掩,从你明里暗里阻挠我对他下死手,从你看他时那藏不住的眼神……我就该知道。二十年,我养了一条狼,却忘了狼也会被猎物迷了眼。”
左航缓缓抬起眼,对上师傅那双深沉如渊、此刻却翻涌着怒焰的眼睛。他没有退缩。
“师傅,您对我的恩,救我,养我,教我本事,尤其是您当年救了左明的命……这份恩情,我记了整整二十年,这二十年,我为您做的,够多了。该做的不该做的,我都做了。海城的地盘,我替您守过;对头的血,我替您沾过;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累活,我没说过一个不字。”
他顿了顿,:“您的恩,我左航,算是报了。”
“报了?”周慕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将手中的佛珠拍在桌面上!“好一个‘报了’!左航,我教你本事,是让你今天用来跟我算账、跟我讲条件的吗?!”
“我不是在跟您讲条件。”左航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师傅,二十年,我不欠您了。”
“从今往后,韩北的事,我不会在藏着掖着,他是我的人。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谁再敢把主意打到他身上,我不会客气。”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周慕容最后的耐心。
他盯着左航,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那是一种看着不再听话的工具、看着叛徒的眼神。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怒极反笑,“翅膀硬了,想飞了?可以。”
他慢慢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坐在地上的左航。
“我周慕容的规矩,背叛者,是什么下场,你应该清楚。”
左航挺直了脊背,没有求饶,也没有辩解。他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念在二十年师徒情分,我不要你的命。但规矩,不能破。”
他朝旁边侍立的心腹看了一眼。
心腹会意,转身从房间角落一个上了锁的柜子里,取出一个深色的木盒,捧到书桌前放下,打开。
盒子里铺着黑色的绒布,上面并排放着一把窄刃的短刀,一把小巧却锋利的锯子,还有一截浸过药液、防止伤口溃烂的麻绳。工具很简单,却透着股残忍的寒意。
海城的规矩,背叛者,收回赐予的一切,砍去双手双脚,任其自生自灭。这规矩是周慕容立的,几十年来,无人敢破。
左航的目光落在那些工具上,瞳孔微微收缩,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刚才更平静了些。
“左航,你想清楚了。”周慕容的声音带着最后一丝压抑的怒意,“走出这个门,你就再也不是我周慕容的徒弟。海城,乃至所有跟我有关的势力,都不会再有你的容身之地。你这些年积累的一切,财富、地位、人手,全都会烟消云散。为了一个韩北,值得吗?”
值得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左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但是我的手脚你们不能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