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北侧过身,视线落在左航身上时,左航也正看着他。
韩北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快地扫了一眼左航肩腿和颈侧的伤口。
“王强。”
“老板!”王强立刻转头,等待指令。
“带他走。” 韩北的指令简洁至极,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是!” 王强应声干脆,快步走向倚着竹子的左航。沉默而稳固地站在了左航身侧。
转身离开前。
韩北的目光落平静注视着一切的周晓俊。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但就在这短暂的凝望中,他对着周晓俊的方向,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致意,也不是胜利者的宣告。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达成。表面上看,是韩北强行带走了左航,赢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冲突,也似乎赢了他们之间某个未言明的赌约。
但周晓俊镜片后的眼睛微微闪了一下,他同样颔首回应。
只有他们两人明白,今晚这一局,没有绝对的赢家,也没有彻底的输家。
韩北得到了他此刻最想要的人,而周晓俊……又何尝不是借着韩北的手,提前清除掉了一个未来可能难以掌控的人。
更在韩北这里,埋下了一份他不得不还的人情。
韩北收回目光,不再看任何人,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周慕容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韩北。” 周慕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足以让庭院里所有人都听见,“你就这么笃定,你带走的是个什么人?”
韩北缓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周慕容,等他接下来的话。
“可惜啊,” 周慕容摇了摇头,做出一副惋惜的模样,
“左航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他什么样,我比谁都清楚。这孩子,天生就是一头养不熟的狼崽子。他能为了活下去,在雪地里跟野狗抢食;能为了往上爬,把救过他的人推下火坑。他能隐忍二十年,在我眼皮底下布下这天罗地网,就为了今天反咬我一口……韩北,你觉得,他对你,又能有几分真心?”
“我让他接近你,获取你的信任,摸清韩家的底细,必要时……甚至取而代之。这些,都是我这个当师傅的,亲自给他布置的‘功课’。他完成得很好。好到连我都差点以为,他是真的对你动了心。”
他往前走了半步,目光锐利如钩,试图穿透韩北冷静的外壳:“你以为他是为了你才反抗我?呵……你太年轻了。”
“今天他能为了活命,为了权势背叛我这个二十年的师傅,明天,他就能为了更大的利益,把你韩北,把整个韩家,都算计得骨头都不剩!”
“他这个人,骨子里流的都是冰碴子,没有温度的。你捂不热的,韩北。”
周慕容的这些话,说得诛心。
韩北神色不动。他当然知道左航不是小白兔,从一开始就知道。左航的心机、手段、乃至最初的动机。
可是……韩北不在乎。
人心是复杂的。算计和真心,有时候并不完全矛盾。
至少,在韩北这里,他愿意相信,那并不完全是一场戏。
“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韩北终于开口了。
“我韩北要的人,好也罢,坏也罢,我认了。”
“至于以后他是捅我一刀,还是帮我挡刀——”
“那是我的事。”
“不劳周老费心。”
说完,他不再有丝毫停留,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石川和王强立刻护着左航跟上。
周晓俊站在廊下的阴影里,目送着韩北一行人消失在庭院门口。
他脸上那点惯常的,几乎成为面具的温和笑意,随着韩北背影的远去,慢慢淡去,最后只剩下镜片后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欣赏韩北。欣赏这份不动声色的强势,欣赏这种近乎偏执的、认定就不回头的决断。
在周晓俊看来,这些大家族,年轻一辈里,能让他多看两眼的,韩北算一个。
所以当初那个近乎玩笑的赌约——“看你能不能从我爸手里,把左航活着带走”——他提出时,未必没有一丝真正的好奇。现在看来,韩北不仅敢来,而且做得比他预想的更果决,更……不留余地。
但这种欣赏,很快就被更深沉的思绪覆盖。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落在了那个被韩北带走的人身上——左航。
十几年了。
从他第一次察觉到父亲对这个捡回来的“徒弟”那种超乎寻常的看重和培养时,周晓俊就知道,左航会是他未来路上最大的变数,甚至可能是最棘手的阻碍。他们明里暗里,交手过无数次。
他试过打压,试过拉拢,试过离间,甚至试过……借刀杀人。
可左航就像一株长在悬崖缝里的怪藤,看似无根,却抓得极牢,生命力顽强得可怕。
每一次看似将他逼入绝境,他总能以某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挣脱,甚至反手一击,让人心惊。
他太聪明,心思太深,手段太杂。他能把市井混混的狡黠和豪门精英的谋算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时而直来直去以力破巧,时而蜿蜒曲折布下迷阵,让人防不胜防。
周晓俊自认城府不浅,手段够狠,可面对左航,他常常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或者被毒蛇在暗处冷冷窥视的感觉。
这个人,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刻会出什么牌,不知道他笑容底下藏着几分真几分假,更不知道他为了达成目的,能隐忍到何种地步,又能狠绝到何种程度。
就像今晚。周晓俊知道左航肯定留了后手,但他也没想到,左航埋的“雷”会这么毒,时机卡得这么准。甚至连他自己,都在不知不觉中,被左航算计了一部分。
左航这是算准了他周晓俊会审时度势,会为了更大的利益而配合演戏,至少是默许。
可怕的心机,可怕的掌控力。
“不是个容易应付的人啊……”周晓俊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替韩北担心的凝重与……隐隐的兴奋。
周晓俊轻轻推了推眼镜,他不再看门口,转身,面向依旧站在原地,脸色铁青的父亲。
“父亲,夜凉了,我扶您进去休息吧。”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稳恭敬。
周慕容转过头,死死盯着儿子,那目光锐利得像是要把他剥开来看清内里。半晌,他才开口,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苍凉:“晓俊,你很好……真是我的好儿子。”
这句话的含义太重,周晓俊垂下眼睑,恭敬地应道:“儿子只是做了该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