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强的心猛地一沉。他立刻明白了左航的意思。左航早就料到韩北在生气，而且以韩北那说一不二的性格和目前“分手”的状态，很可能不会把他带回韩家的核心地盘，甚至可能找个相对安全但远离视线的地方就让他下车，彻底划清界限。
左航在海城混不下去。陆城又去不了，肯定去别的地方，
而长青跟着左航，自然也会去往别处。
这他妈……王强在心里骂了一句。左航这是把韩北的反应也算进去了，连自己可能被“丢弃”的可能都想到了。
但他不能让左航就这么走了。先不说韩北那边……他自己也担心长青。左航要是真被扔下车，去了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长青肯定跟着，那他王强后半辈子的幸福怎么办？
不行。
“左老大，”他压低声音，带着点怂恿的腔调，“你用点苦肉计啊。老板面上硬，心里对你什么样子，你比我清楚。”
“苦肉计是给心疼你的人看的。”左航的声音很轻，带着失血后的沙哑，却条理分明，“他现在不心疼了，自然没用。”
王强眉头一挑：“那您打算怎么办，真打算带着我家长青过上逃亡的日子吗？”
左航没直接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肩颈处被王强草草包扎、依旧有血丝渗出的伤口上，又看了看自己沾满血污、微微颤抖的手。然后，他抬起头，视线穿透前挡风玻璃，落在前面那辆韩北所在的车子上。
车子驶入陆城地界不久，速度明显放缓，最终在一条相对僻静，但仍在城市范围内的岔路口缓缓停下。
前车的刹车灯亮起，在昏黄的路灯下格外刺眼。
王强心里咯噔一下，看了眼旁边闭目养神的左航，低声道：“……来了。”
左航缓缓睁开眼睛，眼底一片清明，没有丝毫睡意或意外。他早就料到了。
果然，小风从前车下来，走到他们这辆车的窗边，敲了敲玻璃。王强降下车窗。
“老板吩咐，左先生可以在这里下车了。前面路口有出租车，往东三公里有诊所。这是老板让给的。”小风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公事公办。
他递进来一个信封，不用看也知道里面是现金，还有一些身份证件和一张不记名的卡，足以让左航暂时安身，但也仅此而已。
这是打发，也是彻底的切割。
王强接过信封，下意识看向左航。
左航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他没有去看那信封，也没有走向小风指示的路口，而是径直朝着前车走去。
韩北没有下车，只是后座的车窗降下了一半。
左航走到车边，隔着那半扇车窗，看着韩北冷硬的轮廓。路灯的光斜斜打下来，在他长长的睫毛下投出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真正的情绪。
“韩北。我知道你不想听。但我还是得说。”
他停顿了一下。
“我错了。”他说，这三个字今晚说了太多遍，已经显得苍白无力，但他只能重复，“从一开始就错了。我不该带着目的接近你，不该把算计用在你身上，更不该……骗你。”
他看着韩北无动于衷的侧脸，那冰冷的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他难受。他习惯了算计人心，习惯了虚与委蛇，可此刻面对韩北的决绝，他那些心机手段全都失了效，只剩下最笨拙、也最无力的剖白。
“韩北我知道你生气。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信。我也没什么能证明的。我这个人……确实满身污糟，一肚子算计，连我自己有时候都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他抬起手，似乎想触碰一下车窗玻璃，但在即将触及的瞬间又蜷缩回来。
“那些算计，我收不回来了。那些欺骗，我也抹不掉。韩北，我没什么可辩解的，错了就是错了。”
“我知道对不起最没用，尤其从我嘴里说出来。但除了这个，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想让你知道，我对你……不一样。至少，想留在你身边这一点，从来没有算计过。”
他说完，就沉默了下来。目光执拗地试图捕捉韩北的视线，哪怕只是一个余光也好。
车厢内一片死寂。
韩北放在身侧的手，在阴影中微微地收紧了一下，他依旧没有转头。也没有说话。
生气吗？当然。不仅仅是生气，是被背叛的痛楚、被愚弄的愤怒，他给了左航从未给过别人的信任和靠近的机会，换来的却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周慕容那些诛心的话固然难听，但未必全假。
理智告诉他，到此为止是最好的选择。救了左航一命，仁至义尽。给他一笔钱，让他离开，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对彼此都好。
左航这样的危险人物，留在身边就是一颗不知何时会爆的雷。
可是……
可是看着他站在冷风里，身上血迹斑斑，用那种从未有过的、近乎卑微的姿态说着“我错了”，说着“不一样”……韩北发现，自己的心脏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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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种比愤怒更折磨人的感觉。
良久，韩北极慢地转过头，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了车外的左航身上。
“说完了？” 韩北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
左航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说完了。”
韩北看了他几秒，忽然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他比左航略低一些，此刻站在左航面前，穿着整齐的黑色大衣，与左航狼狈染血的模样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垂着眼，目光从左航颈侧渗血的纱布，扫过他被简单处理过的肩膀，最后落在他强撑站立的腿上。
“左航。我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我手上沾的血，不比你少。我见过的算计和背叛，比你想象的更多。你以为，我分不清真心和假意？看不透你的那些手段？”
左航的呼吸一窒。
“我分得清。”韩北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砸在左航心口，“也正因为分得清，我才更……疼。”
这个“疼”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他不是不会受伤，只是习惯了不露声色。他不是没有感情，只是藏得太深。
“你每一次靠近，每一次示好，甚至每一次所谓的失控和真心，我都会忍不住去分辨，这里面有几分是任务，几分是算计，又有几分……是连你自己都骗过去的、可怜巴巴的‘不一样’。”
韩北看着他，眼神沉沉：“我累了，左航。猜你的心思，比对付周慕容更累。果然，抓不住的东西，伸手都是多余的。”
“救你，已经是我的底线。”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冰冷的决断，“让你离开，是原则问题。”
“韩北，别拿原则压我……你也可以用底线留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