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孔维邦闻言，脸上的轻松惬意瞬间收敛了几分，“远哥你尽管说，只要是我懂的，肯定没问题。”
他本以为，远魅要和他讨论的，会是关于星港后续的扩建方案，或者是那几艘护卫舰的升级改造计划。
毕竟，以他这一下午对远魅的初步了解，这位年轻领主的脑子里，似乎永远都只想着发展、扩张与技术迭代。
然而，远魅接下来的话，却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你觉得，这座星港怎么样？”远魅没有直接说事，而是反问了一句，他的目光扫过这片宏伟而空旷的调度中心，眼神深邃，让人看不透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怎么样？”孔维邦愣了一下，随即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完美，简直就是一件艺术品！”
“无论是整体的结构设计，还是能源管线的布局，甚至是这些智械无人机的协同算法”
“坦白说，很多地方的设计理念，已经完全超出了我过去十年所学的知识范畴。”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发自内心的赞叹与一丝技术人员特有的狂热。
他说的是实话。
这座星港的设计思路几乎超前于时代，越是深入研究，就越能发现其中令人拍案叫绝的巧思。
孔维邦甚至难以想象，远魅是怎么设计出来这种东西的。
“但它现在有一个最致命的缺点。”远魅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打断了孔维邦的赞美。
“缺点？”孔维邦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不可能，我检查了所有系统，冗馀备份和安全预案都做到了极致，硬件上不存在任何
“但问题并不出在硬件上。”远魅摇了摇头，他缓缓走到巨大的弧形舷窗前，目光通过玻璃，投向下方那颗在宇宙中静静旋转的土黄色星球。
他伸手指了指这座空旷得甚至能听到回声的中央调度中心，又指了指外面那些空无一人的生活区与停泊港，声音在寂静的舰桥内显得格外清淅。
“这里，太安静了。”
“一个能同时容纳上万名工作人员、停泊数十艘大型舰船的轨道船坞，除了机器人，连一个鬼影都没有。”
“这，就是它最大的缺点。”
孔维邦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脸上的兴奋与狂热，在这一刻如同被冰水浇灌，迅速冷却了下来。
他终于明白了远魅话中的含义。
是啊，这座星港是如此的先进，如此的完美。
但它，终究只是一座冰冷的、由钢铁与程序构成的空壳。
它缺乏了作为一座“港口”最内核的东西——人。
“这”孔维邦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
他想起了之前在路上，酒吧老板陈叔向他简单介绍沙矿星情况时，曾一笔带过的某些细节。
一颗被联邦遗弃的、环境恶劣的监狱星球。
一群由囚犯和他们的后代组成的、挣扎在最底层的民众。
起初，他并没有将这些信息放在心上。
毕竟，对于从小在繁华的商业联盟中长大的他而言，贫穷与落后，只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概念。
但现在，当这个问题以如此直观、如此尖锐的方式摆在他面前时，他才真正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沙矿星上，现在大概有多少人口？”孔维邦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不算我手下的智械部队，纯粹的人类，大概在一万多。”远魅给出了一个大致的数字。
这个数字，让孔维邦的眼皮控制不住地跳了一下。
这个人口基数，对于一颗偏远的废弃星球而言，已经不算少了。
但紧接着，他便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那这些人他们的平均受教育水平
”9
“没有平均，因为绝大部分人，连字都不认识。”
远魅的回答，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孔维邦的心上。”
”
饶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孔维邦在听到这句话时，还是沉默下来。
“一个字都不认识？”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无情地颠复。
在遥远星域，哪怕是最偏远的农业星球，得益于联邦推行了数百年的义务教育法案，文盲率也早已被控制在了一个极低的水平。
而现在，远魅却告诉他，在这颗星球上，生活着一万多的————文盲？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落后了，这是文明的断层！
“情况比你想象的还要糟。”远魅补充道。
“叫他们去矿坑里挖矿，凭借着世代相传的经验和一身力气，他们或许能成为不错的劳动力。”
“但是
“”
远魅的话没有说完，但他只是指了指孔维邦身前那座由无数精密按钮和虚拟光幕构成的复杂控制台。
意思，不言而喻。
孔维邦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混合着一丝荒谬的、哭笑不得的情绪，涌上了心头。
他现在终于明白，远魅为什么会说“这里太安静了”
他不是缺人。
他是缺“可用之人”。
让一群连安全守则都看不懂的文盲，来操作这座太空星港？
这已经不是天方夜谭了，这是彻头彻尾的灾难。
直到现在，孔维邦才完全明白了，为什么远魅会找他来担任星港的总管。
毕竟，只要是星港相关的岗位，其实完全不愁招人，至少在圣徒联邦境内是这样的。
至于原因也很简单，毕竟这个岗位是铁饭碗，入职就相当于有编制，待遇也不低，自然很多人就想要内卷着去入行。
“所以，这就是你找我帮忙的原因？”孔维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感觉到了些许压力，“你想让我解决这个问题？”
“倒也不是让你解决。”远魅摇了摇头，补充道，“只是来问问你相关的意见。”
孔维邦苦笑着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选择继续聆听。
“这是一个系统性的、根深蒂固的问题。”远魅沉吟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想要从根本上解决，最好的办法，就是创建一套完整的、自上而下的全民教育体系。”
“从最基础的扫盲班开始，到小、中、大学，再到专业的职业技术培训这是一个需要投入海量资源，并且耗费数代人时间才能看到成效的浩大工程。”
“师资、教材、场地鉴于沙矿星目前的情况，我们恐怕得从零开始。”
孔维邦思考了片刻，神色有些为难：“这很困难，你自己也说了，这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问题。”
远魅说道：“再困难也得尝试，短期我可以靠这些智械无人机来解决，长期以往呢？
”
“哪怕星港这里不要，以后总会有更多的建筑与区划诞生，总会有岗位空缺”
o
“你至少以前在密云星上过学，所以我想找你参考一下，培养一个合格的星港技工，需要什么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