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的身躯变得像是一团淡淡的雾气,能随风飘散,能任意变形,能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仿佛没有尽头。
他的手臂,延伸到了混沌的深处;他的双腿,触及到了混沌的底层;他的身躯,像是一张巨大的网,笼罩了整片混沌。
终于,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层冰冷的壁垒。
那是镇鸿蒙鼎的内壁。
就在这时,鸿蒙气再次动了。
他从沈夜额头飞出,化作一道流光,开始在鼎壁与沈夜的身躯之间,来回穿梭。
每一次从鼎壁穿梭到沈夜的体内,都会带来一缕淡淡的鼎的气息。
那是一种苍茫的,厚重的,源自天地初开的气息。
每一次穿梭,沈夜的身躯,都会与鼎的气息,融合得更深一分。
鼎的冰冷,鼎的坚硬,鼎的不朽,鼎的包容,都在一点点地,融入沈夜的血肉,融入沈夜的骨骼,融入沈夜的经脉。
沈夜的身躯,开始泛起淡淡的青铜色。
那是鼎的颜色。
他的皮肤,变得像是鼎壁一般,坚硬而冰冷;他的骨骼,变得像是鼎的骨架一般,厚重而不朽;他的经脉,变得像是鼎的纹路一般,细密而坚韧。
他的身躯,与鼎,越来越像。
鼎的气息,与他的气息,越来越近。
好似鼎的心跳,就是沈夜的心跳;鼎的呼吸,就是沈夜的呼吸。
他,就是鼎。
鼎,就是他。
这种感觉,陌生而又熟悉,让沈夜的意识,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涟漪。
那些峰主和长老,已经彻底消失了。
他们的青光,已经全部融入了沈夜的体内。
混沌之中,只剩下沈夜那具巨大而虚幻的身躯,静静地悬浮着。
他的身躯,一半是青铜色的鼎,一半是透明的血肉。
他的气息,一半是鼎的苍茫,一半是人的生机。
他依旧没有五官,没有头发。
可他的心脏,依旧在缓缓跳动。
跳动的节奏,与鼎的脉搏,同频共振。
鸿蒙气依旧在鼎壁与沈夜的身躯之间,来回穿梭。
每一次穿梭,都让他与鼎的联系,更深一分。
慢慢的,沈夜的身躯,开始缓缓收缩。
从巨大无比,变得渐渐恢复了正常的模样。
可那股苍茫的鼎的气息,却丝毫没有减弱。
反而,变得更加内敛,更加深沉。
鼎内,一片寂静。
只有心脏的跳动声,在缓缓回荡。
——
时间慢慢过去。
沈夜的意识传来一丝悸动。
而且越来越强烈。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打着他的魂,一下,又一下,不轻,却重,重的把他从无边的黑暗中,硬生生的拽了出来。
沈夜的意识,回归了。
不是眼睛睁开的那种醒,是魂的醒。
他没有眼,看不到光,也看不到暗,可他偏偏能“觉”到周遭的一切。
在沈夜的感知中,他的身体,不再是血肉之躯,是冷的,是硬的,是带着古老纹路的。
是鼎。
他好像变成了鼎!
鼎的壁,是他的骨;鼎的纹,是他的脉;鼎内翻涌的气,是他的血,在缓缓淌,淌过每一寸“肌肤”,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生涩与厚重。
他想睁眼,却只有一片虚无的“空”;他想抬手,却发现所谓的手,就是那面冰冷的鼎壁,纹丝不动;他想开口,喉咙的位置空空荡荡,连一丝气流都聚不起来。
无相。
这是一种极致的诡异,极致的陌生。
他是他,又好像不是他。
他的意识,像是一团漂浮在鼎的雾,茫然得很。
就在这时,一丝气息,钻进了沈夜的感知中。
很淡,很柔,却熟得不能再熟。
是小夜。
沈夜顺着那丝气息,延伸过去。
没有脚,意识的延伸,就是最直接的移动。
然后,他“看”到了小夜。
在鼎内的一个角落里,小夜静静地躺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死了。
它的身子也是透明的,泛着淡淡的青光,身体外有一团青光,正包裹着它。
沈夜的意识,微微一颤。
在这鼎内漾起一圈圈的涟漪。
可他动不了。
他只能这样静静地“看着”,看着小夜的胸膛,微微地,一起一伏,那是生命的迹象,微弱,却倔强。
视线往下,他的意识,突然顿住了。
小夜的身下,压着一个东西。
一个葫芦。
那个镇魂葫芦。
这葫芦竟然没事?这倒是出乎了沈夜的意料。
就在这时,葫芦上亮起了一抹红光。
越来越亮。
鼎壁的那些符文,也跟着亮了,然后,开始转,慢慢地转。
沈夜想靠近那个鼎看看怎么回事,他还是动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葫芦,看着它在小夜的身下,红光越来越亮。
鼎内的混沌之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开始朝着葫芦涌去。
葫芦上的红光,已经亮得如同白昼,符文的转动,带起了一股呼啸的风。
一股力量,从葫芦里,缓缓地,散发出来。
这股力量,裹住了沈夜的意识。
然后沈夜的意识,竟然被这股力量,一点点地,凝聚起来。
这葫芦不简单!
这是沈夜的第一想法。
难道这也在清虚的算计之内?
——
葫芦的红光,还在亮。
符文的转动,还在继续。
混沌之气,还在朝着葫芦涌去。
然后,鼎内的空间,突然变了。
原本是一片死寂的混沌,一片灰蒙蒙的虚无,此刻,像是被注入了生机。
一丝丝绿意,从混沌里钻了出来。
一朵朵花,跟着冒了出来,说不出名字,开得肆意,开得张扬。
一条条溪流,也跟着淌了出来,清澈的,透明的,顺着鼎的内壁,缓缓地流。
天,缓缓地出现了。
是湛蓝的,是纯净的。
地,也缓缓地出现了。
是广袤的,是厚实的。
一个世界?
一个全新的世界!
正在鼎内,缓缓地,孕育成型。
沈夜的意识,静静地悬浮着,“看”着这一切,看着草长莺飞,看着花开花落,看着日月轮转,看着星辰闪烁。
他好像懂了。
这个世界,是他的世界。
是他以鼎为躯,以混沌为气,以那些融入鼎中的众生之魂为基,孕育出来的世界。
那些魂,没有散。
它们会在这个世界里,重新生长,重新诞生。
沈夜的意识里,泛起了一丝释然。
他现在才明白了清虚真人的话。
这不是夺舍。
这也不是掌控。
是以身化劫,是以身铸世。
可,新的疑问,又涌了上来。
清虚真人为何要这么做?
为何非要以身铸世?
非要现在?
非要现在让他们死?
这个鼎内的世界,难道就这样了?
然后呢?
自己该怎么办?
他该怎么出去?
怎么才能离开这个鼎?
怎么才能变回那个有血有肉的沈夜?
怎么才能回去给师父报仇?
——
风,从鼎内的世界里吹过,带着花草的清香,带着溪流的甘甜。
沈夜的意识,静静地悬浮着。
没有答案。
只有无边无际的,迷茫。
鼎外的天,是黑是白?
鼎现在在哪里?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