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的目光,扫过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池,最终,落在了一个方向。
那是曾经落雪镇的方向。
那里,是他的根。
他牵着小夜,朝着那边走去。
没多久,沈夜到了那片熟悉的土地。
这里现在只剩下一片废墟。
看得出这曾经也有个高塔,也坍塌了。
可以说一路上,沈夜也没遇到过一个高塔。
什么原因?
沈夜想不通,他还是阅历太浅了……
——
沈夜目光扫过这方破败的空间。
断砖,碎瓦,朽木,还有些被尘土埋了半截的石墩。
沈夜弯腰,伸手提起一根碗口粗的朽木,手臂微振,木屑簌簌落下,露出里面还算结实的木芯。
他的动作很稳,不疾不徐。
朽木被他码在一边,断砖被他一块块搬起来,拂去上面的尘土,垒成一堵矮墙。
石墩被他从土里刨出来,擦干净,放在屋子中央,权当桌椅。
太阳偏西的时候,屋子的骨架已经立了起来。
沈夜又去附近的山林里,砍了些树木。
忙活了半天,屋子终于像样了。
一扇木门,两扇竹窗,里面干净敞亮。
他又在屋子周围,用碎石垒了一圈院墙,不高,刚好能挡住点风。
虽说没有必要。
院子里,沈夜辟出一块空地,扫得干干净净。
小夜也有了自己的窝,是用茅草和干草铺的,就在屋檐下,风吹不着,雨淋不到。
沈夜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了下来。
小夜趴在他的脚边,甩着尾巴。
他看着外面的落日,眼神平静。
他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等那些人醒了。
等宗门的人来。
他要在这里,等着。
日子过得很慢。
风,吹了一天又一天。
沈夜每天的生活,很简单。
日出时,他会坐在院子里,运转鸿蒙气,温养那三十二处窍穴,雷纹在窍穴里流转,带着淡淡的酥麻。
午时,他会牵着小夜,去附近走走,看看那些昏迷的人。
日落时,他会回来,做饭,然后睡觉。
那些昏迷的人,没问题。
生命体征还算正常。
只是他们体内的驳杂灵力,消散得越来越快了。
有的人体内,已经只剩下一丝微弱的气感,和寻常凡人,没什么两样。
是那座高塔的原因?
沈夜想不通。
他的经验太少,不懂修仙界的那些猫腻。
他只知道,这样很不错了。
至少,这些人不用再被当成炉鼎,不用再被灵力侵蚀得人不人鬼不鬼。
他没去管其余坍塌的屋子,没去管那些死去的人。
因果循环。
这不是他该管的事。
他只需要守着,守着这片土地,守着那些还活着的人。
一月有余。
风渐渐暖了。
地上的草,绿了一片。
沈夜第三次回到皇城时,终于看到了一丝动静。
街角有个男人,手指动了动。
他的眼皮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一片茫然。
他看着头顶的屋檐,看着散落的碎石,眉头皱得紧紧的。
“我……我在哪?”
他挣扎着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身体,脸上满是疑惑。
“我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记忆,像是被抹去了一大片,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片段——家,妻儿,还有一间小小的铺子。
沈夜站在远处的巷口,静静地看着。
没有出声。
又过了几天。
越来越多的人醒了过来。
和那个男人一样,他们都是一脸茫然,看着陌生的城池,看着身边的人,眼神里满是困惑。
有人记得自己的名字,有人忘了。
有人记得自己的家在城南,有人只记得自己爱吃城北的糖糕。
没有人记得修仙,没有人记得灵力,没有人记得那座黑色的高塔。
他们的记忆,像是被清洗过一样,只剩下凡人的生活。
沈夜依旧在暗处看着。
看着他们从茫然,到惊慌,再到平静。
看着他们互相搀扶着,走出废墟,看着他们在街边生火,煮着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米。
炊烟,袅袅升起。
那是人间的味道。
又过了半月有余。
这片地方彻底活了过来。
有人开始收拾废墟,有人开始重建房屋,有人开始在街上叫卖,虽然他们手里,什么都没有。
有人聚在一起,讨论着这座城池的名字,讨论着谁来主事。
然后,就有了争执。
有人说,这里是大赵王朝,应该立赵家的子孙为帝。
有人说,赵家早就没了,应该选贤能者居之。
吵着吵着,就动了手。
拳头,棍棒,还有人拿着破碎的瓦片,打得头破血流。
沈夜站在院子内,感知着当下的乱局,眼神平静。
这就是人间。
有恩怨,有纷争,有烟火气。
比那些冷冰冰的灵力,比那些高高在上的修仙者,鲜活多了。
他没有干预。
这是他们的因果,他们的命。
他只是一个过客,一个守护者。
乱局持续了几天,终于有了结果。
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凭着一身气血之力,打服了所有人,被推举为新的皇帝。
没有龙椅,没有玉玺,只有一块石头,放在一间庙里,算是龙座。
新皇帝登基那天,很多人都去了,敲锣打鼓,虽然锣鼓是破的,声音却很响亮。
沈夜没有去。
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小夜在草地上打滚,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朝代更迭,与他无关。
他只在乎,这片土地上,有了人间的烟火。
值得一提的是,之前沈夜没发现的老幼妇孺竟然出现了,也不知何时出现的,反正是有了,好像是高塔没了就有了……
——
日子又一天天过去。
春去夏来。
沈夜住的那间屋子,周围渐渐有了人气。
有人在附近搭了草棚,有人开了荒地,种上了粟米。
又过去半年有余。
沈夜的屋子旁边,多了一间新的草屋。
草屋的主人,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粗布短打,皮肤黝黑,看起来很朴素。
男人搬来的那天,特意走到沈夜的院子门口,拱了拱手。
“兄台,在下陆一,路过此地,想在这里搭个屋子,讨口饭吃,不知可否?”
沈夜正在晒太阳,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陆一咧嘴一笑,说了声“多谢”,便转身忙活起来。
傍晚时分,陆一煮了一锅米粥,端了一碗过来,递给沈夜。
“兄台,尝尝我的手艺。”
沈夜接过,喝了一口,很淡,却很香。
两人坐在院子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天边的晚霞。
夜色渐深,虫鸣四起。
陆一叹了口气,打破了沉默。
“兄台,我总觉得,我好像忘了很多事。”
“我记得我有个媳妇,还有个孩子,可我忘了他们长什么样,忘了他们在哪里。”
“我每天醒来,都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一块。”
“你说,人要是忘了过去,还算不算自己?”
沈夜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举起碗,又喝了一口粥。
粥很暖,暖到了胃里。
风吹过院子,带着米的清香。
陆一还在说着,说着那些模糊的记忆,说着那些理不清的迷茫。
沈夜在一旁静静地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