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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的风,带着点寒意,却不刺骨。
沈夜院子周围,已经热闹起来了。
家家户户都在忙着扫尘,忙着蒸馍馍,忙着贴春联。
这一年他们不知为何,有股别样的开心。
春联是用红纸写的,透着一股子喜庆。
孩子们穿着新缝的粗布衣裳,在街道上跑来跑去,笑得眉眼弯弯。
沈夜的小院,依旧安静。
他没有贴春联,也没有蒸馍馍。
只是在院子里,生了一堆火,火上架着一口锅,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陆一来了,手里拎着一大块腊肉,说是托人从城外换来的,肥瘦相间,正好过年。
李二也来了,背着一只肥硕的小鹿,说是特意打的,给沈夜添道菜。
张婶也来了,端着一碟刚炸好的油饼,金黄酥脆,还冒着热气。
小石头跟在张婶身后,手里拿着一串自己编的草蚂蚱,说是送给小夜的。
小小的院子,一下子就挤满了人。
陆一和李二忙着生火,张婶忙着切腊肉,小石头站在地上,逗着小夜玩。
沈夜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看着火光映在他们脸上的笑容,心里,竟生出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沈兄,来搭把手!”陆一扬声喊道,手里拿着一把柴,正往火里添。
沈夜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柴,轻轻放进了火里。
火苗“腾”地一下,窜高了几分,映得他的脸,也染上了一层暖色。
“沈兄,这一年,多亏了你啊。”
李二一边收拾着,一边开口说道:“要不是你,上次我可就被那野猪顶死了,太感谢你了。”
张婶也附和道:“是啊,沈公子是个好人。”
陆一放下手里的活,看着沈夜,咧嘴笑了:“沈兄,你别看你话少,我们都知道,你是个面冷心热的人。”
沈夜看着他们,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吐出两个字:“无妨。”
他不会说啥客套话。
但陆一他们,却像是听懂了什么,都笑了起来。
小石头跑过来,拉着沈夜的衣角,仰着小脸,脆生生地说道:“沈叔叔,娘说,过年要吃好吃的,还要守岁。”
沈夜低头,看着小石头那双清澈的眼睛,像是看到了那时过年的自己。
那时候,师父还在。
师父说:守岁不是为了守岁,是为了等。等这一年的苦,随雪化了;等下一年的盼,随天亮了,熬夜就是熬个念想……”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小石头的头。有感而发道: “好!”
小石头欢呼一声,又跑回了张婶身边。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院子里,洒在每个人的脸上。
锅里的粟米粥,已经煮得浓稠了,腊肉的香气,野兔的鲜味,油饼的香味,混合在一起,弥漫在院子里。
小夜也凑了过来,甩着尾巴,眼巴巴地看着锅里。
沈夜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个扫兴的念头。
一年了。
自从柳如烟死后,已经一年了。
那些所谓的宗门,那些修仙者,没有一个人来这里。
按理说,一下死了这么多修仙者,宗门肯定不会坐视不管。
可一年了,什么动静都没有。
沈夜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他想起了雾隐秘境,想起了那个童子,想起了云泽州,想起了那些崩塌的通仙塔,想起了那道黑色的劫雷。
难道,修仙界出事了?
不止是云泽州,其他的州,也发生了抽不开身的事?
否则,他们怎么会不来?
沈夜不知道答案。
但他,并不在意。
不来,也好。
他现在只想守着这片土地,守着这个小院,守着眼前的这些人,守着这人间的烟火。
武之一道,守的是心,不是仇。
他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现在,他的心里,有了烟火气,有了暖意。
他不再是那个只为报仇而活的沈夜。
他现在好像有点明白那童子的问题了。
他现在是沈夜,是这个小院的主人,是陆一口中的“沈兄”,是小石头口中的“沈叔叔”。
他开始为自己而活。
——
夜,渐渐深了。
院子里的火,烧得正旺。
锅里的腊肉炖野兔,已经炖得软烂了,香气扑鼻。陆一打开了那壶米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碗。
米酒的度数不高,带着淡淡的甜香。
陆一举着碗,站起身,大声说道:“来,大家伙儿,干了这碗酒!祝我们明年,日子越过越好!”
李二和张婶也站起身,举着碗,笑着附和:“好!越过越好!”
小石头也举着自己的小碗,里面盛着粟米粥,脆生生地喊道:“越过越好!”
沈夜也端起了自己的碗。
他看着眼前的这些人,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看着院子里跳动的火光,看着天边的星星,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血雨腥风,只有人间烟火,只有岁月静好。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是他从师父去世后,第一次,露出笑容。
夜深了。
孩子们的欢呼声,大人们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
沈夜站在院子里,听着这些声音,心里一片平静。
他知道,这样的日子,或许不会长久。
修仙界的人,或许迟早会来。
战乱,或许迟早会起。
但他会守着这片土地。
无论来的是谁,无论来的是什么。
——
远处的皇宫,已经从庙里,搬到了一间大点的院子里。虽然依旧简陋,却也有了几分气派。
只是,这片土地上,现在并不只有一个皇帝。
偏远的地方,已经有人划地为王,竖起了自己的旗帜,建立了自己的皇朝。
有了纷争,有了战乱。
但都不大。
没有那种毁天灭地的碰撞,没有那种血流成河的厮杀。
只是小打小闹,只是划地盘,只是插旗子。
沈夜偶尔会听到陆一说起这些事,说东边又打起来了,说西边又立了个新皇帝。
他只是听着,不发表任何意见。
这是人间的事。
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自己的因果。
他,只是一个守护者。
年关的夜,很长。
院子里的火,依旧烧着。
米酒的香气,依旧弥漫着。
人们的谈笑声,依旧回荡着。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沈夜便醒了。
守岁的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下几点暗红的火星,在灰烬里明明灭灭。
今天是初一。
师父在世时,总说初一的草药带着年气,药性最足,哪怕是寻常的车前草,挖回来晾晒干了,也能驱寒祛湿。
小夜也醒了,凑过来用脑袋蹭他的手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走,上山。”沈夜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