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这座扼守长江三峡西口,控巴蜀咽喉的山城,此刻正浸泡在血与火的炼狱之中。
江风寒冽刺骨,却吹不散城上城下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焦糊气息。
东吴大军的营寨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
绣着“陆”字和“吴”字的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旗下是如同蚁群般涌动的士兵,以及无数正在被推动向前的攻城器械——高大的云车与城墙等高,裹着生牛皮、装载着敢死士;沉重的撞车被数十名壮汉推动,目标是那看似摇摇欲坠的城门;更远处,投石机的杠杆此起彼伏,将数十斤重的石块抛向天空,划出死亡的弧线,狠狠砸在城墙或城内,每一次命中都引发一阵地动山摇的巨响和凄厉的惨叫。
城西、南临江一面,景象同样骇人。
江面上,东吴庞大的水师战舰几乎遮蔽了江流,高大的楼船如同水上堡垒,艨艟斗舰穿梭如织。
这些船只不断向城墙倾泻着箭雨,更搭载着跳荡之士,伺机从水门或城墙破损处抢滩登城。
水陆夹击,让这座本就兵力单薄的山城承受着全方位的、不间断的重压。
陆抗就站在陆上大营前一座特意搭建的高高望楼上,任由江风吹拂着他已见霜色的鬓发。
他的面容沉静,甚至有些肃穆,看不出太多情绪,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紧紧锁定着前方惨烈的攻城战场,不时发出简短而清晰的指令,通过旗号和传令兵,精准地调整着进攻的节奏和重点。
他的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
时间,是他最大的敌人,也是东吴最后的机会。
成都陷落、刘禅投降、姜维战死的消息早已确认。
魏国那头刚刚吞噬了蜀汉的猛虎,正在舔舐爪子,消化猎物。
一旦让它完全吸收蜀地的资源、整合蜀中的军队,下一步会扑向哪里?答案不言而喻——唯有江东!
“此战,非为开疆,实为求生。”陆抗在心中默念。
夺取永安,乃至进一步西进占据部分巴东郡县,不仅仅是为了扩大战略纵深,获取进攻蜀地的跳板,更深层的意义在于,将战火持续烧在蜀地,拖延、打断魏国消化蜀汉的进程。
只有让魏国始终感觉到西线的不安稳,才能迫使其分散精力,为江东争取到更多整军备武、巩固防务的时间。
否则,待其鲸吞蜀汉,全力东顾,以如今江东的国力军心……陆抗不愿去想那个结局。
因此,哪怕知道强攻坚城必然损失惨重,哪怕看到麾下儿郎一片片倒在城墙下,他的命令依旧冷酷而坚决:“不惜代价,昼夜不息,全力猛攻!各部轮番上阵,不给守军丝毫喘息之机!先登城者,赏千金,封邑五百户!有畏缩不前者,立斩!”
吴军的攻势,确实配得上“疯狂”二字。
他们如同不知疲倦、不惧死亡的浪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城下尸体堆积如山,后续者便踏着同袍的尸骸继续攀爬。火箭、火鸦不断被射向城头,试图点燃木质箭楼和守城器械。
惨烈的城墙争夺战在多个段落同时上演,刀剑碰撞声、垂死哀嚎声、军官怒吼声、战鼓号角声混杂在一起,奏响着死亡的交响乐。
守城的一方,压力已至极限。
罗宪原本只有两千兵马,即便加上数日前冒死突破吴军水师部分封锁、沿小路增援入城的魏将王韬所部三千人,总兵力也不过五千。
他们面对的,是陆抗亲自统率的数万水陆精锐,以及后续可能更多的吴军。
战斗最激烈时,东吴的敢死士曾数次突破城防,杀上城头,甚至在城内与守军展开巷战。
罗宪总是出现在最危险的地方,他年过四旬,鬓发早已斑白,但此刻却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雄狮,手持长刀,浑身浴血,嘶吼着率领亲兵和临时组织起来的民壮,一次次将突入的吴军死命顶回去。
他的盔甲上布满了刀痕箭创,左臂被流矢所伤,只是草草包扎,依旧挥舞不停。
王韬同样勇悍,他负责防御压力相对较小的临江一面,但吴军水师的攻击同样凶猛。
他曾亲自率领弓箭手与吴军楼船对射,也曾带甲士持长矛守在破损的水门处,将试图乘小艇钻入的吴军捅杀在江水之中。
然而,兵力与资源的绝对劣势,正一点点将守军推向深渊。
五千守军,在持续近月的惨烈攻防中,已折损近半。
箭矢消耗殆尽,便拆房取木,削竹为箭;滚木擂石用光,便拆毁城内非关键建筑;伤兵满营,医药奇缺,哀嚎声日夜不绝。
城墙多处出现严重破损,虽然连夜抢修,但在吴军持续不断的猛击下,修补的速度远远赶不上损坏的速度。
更致命的是,城中存粮,也已见底。
绝望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江水,开始悄无声息地渗入守军和残留百姓的心头。
每个人都在疲惫、伤痛和饥饿中挣扎,眼神中的光芒日渐暗淡。
罗宪和王韬并肩站在一处破损的垛口后,望着城外仿佛无穷无尽的吴军,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重的忧虑。
“还能守多久?”王韬的声音沙哑干涩,嘴唇因为缺水而皲裂。
罗宪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死死攥着刀柄,指节发白:“守到最后一兵一卒。此地若失,巴东不保,蜀中震动。我等死不足惜,有负将军(指成济)重托,有负陛下天恩!”
他们都已知晓成济在成都的安排,知道魏国主力正在消化胜利果实。
他们就是那颗被钉在这里,吸引和拖延吴军主力的钉子,哪怕钉身碎裂,也要死死咬住。
就在这城墙将倾、士气濒临崩溃的边缘。
一匹快马,从城西一条极为隐秘的崎岖小径冒死冲来,骑手身中数箭,血染征袍,几乎是滚落马下,被守军抢抬上城。他挣扎着从贴身的油布包中取出一份染血的帛书,气若游丝:“将军……成济将军令!”
罗宪和王韬急步上前。罗宪接过帛书,迅速展开,只看了几眼,他那张被血污和烟尘覆盖、写满疲惫与决绝的脸上,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神采,随即化作一种混合着狂喜、激动与更沉重责任的复杂表情。
王韬急问:“罗将军,可是援军?”
罗宪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周围带着血腥味的空气都吸入肺中,他转过身,面向周围渐渐聚拢过来、眼神中带着最后一丝期盼的守军将士,用尽全身力气,嘶声高喊:
“将士们!百姓们!听着!”
“成济已亲率三万精锐铁骑,自成都星夜兼程,沿江东进!”
“大军不日即到白帝城!”
“将军有令:永安守军,务必死守待援!援军一到,内外夹击,必破吴虏!”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用力而劈裂,却如同一声炸雷,响彻在血腥的城头,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
刹那间,城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愣住了,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紧接着,狂喜的浪潮席卷了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
“援军!是援军!”
“有救了!永安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欢呼声、哭泣声、刀剑拍击盾牌声骤然爆发,原本低迷到极点的士气,如同被投入火星的干柴,轰然腾起熊熊烈焰。
疲惫不堪的士兵们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力量,眼中重新燃起求生的渴望和战斗的意志。
罗宪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对王韬沉声道:“王将军,立刻将此消息通传全城!让每一个还能拿得动刀枪的人都知道!重新分配防务,集中所有还能用的箭矢、滚木,重点防御几处最危险的缺口!告诉兄弟们,再坚持最后几天!只要等到大军兵临城下,胜利就是我们的!荣华富贵,朝廷封赏,就在眼前!”
“末将遵命!”王韬抱拳,声音同样因为激动而颤抖,但更多的是昂扬的战意。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速传遍永安城每一个角落。
伤兵营里,奄奄一息的士兵睁开了眼睛;躲藏在断壁残垣间的百姓,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就连那即将告罄的粮仓,似乎也因这个消息而显得不那么令人绝望。
城外的陆抗,敏锐地察觉到了城头守军气氛的突变。那骤然高涨的呐喊和防御强度的微妙提升,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报——”探马飞奔上望楼。
“禀都督,我军下游斥候急报,发现大队魏军骑兵沿江北岸驿道疾行,旌旗浩荡,打着‘成’字旗号!先锋距此已不足两日路程!”
陆抗瞳孔骤然收缩,一直沉稳如山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成济……他终于来了。”他低声自语,语气复杂。
既有一种“终于来了”的宿命感,更有一种计划被打乱的沉重压力。他原本预计,魏国消化蜀地、内部整编需要更多时间,成济就算来援,也不会如此迅速,更不会亲自率领如此数量的精锐前来。
这意味着,成济的战略重心,或许比他预想的更加东倾,对永安的重视程度,也远超预估。
他缓缓抬起头,再次望向那座虽然残破却仿佛突然焕发出顽强生机的白帝城,又看了看江面上自己的舰队,以及陆上疲惫但依旧庞大的军队。
“传令,”陆抗的声音恢复了冰冷和决断。
“水陆各军,加强戒备,防止城内守军出城逆袭。攻城各部,重新调整,集中精锐,于成济援军抵达前,对永安发起最后的总攻!不惜一切代价,务必在魏国援军主力到达前,拿下此城!”
他深知,局势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若能在成济到来前攻破永安,据城而守,则主动权尚在己手,进可攻退可守。若不能……那就必须在野外,与这位名震天下、刚刚灭蜀的魏国第一名将,提前展开决定两国命运的决战!
永安的烽烟,陡然变得更加浓烈。
东方地平线上,象征着成济大军的尘头,似乎已隐约可见。
最终的血战,即将拉开最惨烈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