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望加锡港笼罩在薄雾与硝烟混合的奇异气息中。“定远”号锚泊在主码头旁,舰体上几处新鲜的弹痕与焦黑灼迹,反倒为这艘战舰增添了几分浴血归来的威严。甲板上,水手们正在有条不紊地清理战场痕迹、修补帆索,军医带着学徒为最后几名轻伤员换药——一切都透着胜战之后的从容与秩序。
码头上早已人山人海。不只是华商,许多望加锡本地贵族、商人,甚至一些暂泊港内的阿拉伯、印度商贾,都聚集在岸边,伸长了脖子观望那面猎猎作响的明黄龙旗,以及被拖曳在“逐浪”号后方、桅杆折断、船身焦黑的那艘葡萄牙巡航舰“圣地亚哥”号残骸。
“看见了吗?葡萄牙人的旗舰!听说他们的船长卡瓦略逃了,但副船长和六十多个俘虏都在明军手里!”
“明军只有三艘船!三艘啊!就打垮了葡萄牙三艘战舰,还俘获一艘、重创一艘!”
“他们用的炮太可怕了,响声如雷,打得又快又准!我有个亲戚在港口卫队,亲眼看见操演时那炮弹能打穿三层厚木板!”
议论声如潮水般在人群中涌动。那些曾经对葡萄牙人又惧又恨的本地商人,此刻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畏惧依旧存在,但已悄然转移了对象;而一些精明的头脑,则开始飞快地盘算着这突如其来的变局会带来怎样的商机。
苏丹宫殿内,一场紧急御前会议已持续了一个时辰。
“陛下,明军战力远超预期。若让他们在此站稳脚跟,恐成第二个葡萄牙,甚至更糟!”财政大臣忧心忡忡,“他们索要设立‘理事处’,虽说是管理商贾事务,但难保不会逐步侵蚀我国权柄。”
一位年迈的军事贵族咳嗽一声:“火器之事需慎之又慎。今日得之以御葡萄牙,他日若明人反目,这些火器岂不成了对准我们的利器?”
“这正是考验智慧之处。”苏丹阿劳丁终于开口,手指轻敲镶嵌宝石的座椅扶手,“明人初来乍到,需要立足点;我们需要制衡葡萄牙的力量,也需要新的贸易伙伴。他们的章程,比起葡萄牙人当年直接用炮舰逼签的‘特许权条约’,已算客气太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告诉周将军,本王原则上同意设立理事处,也愿签署贸易章程。但有三条必须明确:第一,理事处护卫不得超过五十人,且只能在划定的明商聚居区活动;第二,火器交易需分批进行,首批不超过五十支火铳、两门轻炮,且需由明军教官训练我国士兵使用,训练期间教官受我国监管;第三,章程需增加条款——若明国与葡萄牙或西班牙开战,我国有权宣布中立,明军舰船不得利用我国港口进行军事行动。”
这既给予了明军想要的,又设置了重重限制,更保留了在两大势力间周旋的余地,可谓老谋深算。
当日下午,周振邦在暂借陈记商栈的一处院落设立的临时理事处收到了苏丹的正式回复。他仔细阅读着陈通译翻译的条款,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苏丹陛下思虑周全。”他对前来传讯的宫廷使者道,“前两条,本官可代表朝廷应允。但第三条‘不得利用港口进行军事行动’一语过于宽泛。若我舰只在港内补给修整,遭遇葡舰来袭,难道不能自卫还击?可否改为‘不得以我国港口为基地,主动发起对第三国的军事攻击’?至于贵国中立之权,天朝历来尊重各国自决,自无不可。”
使者不敢做主,连忙返回禀报。两个时辰后,新的修改意见送回:苏丹接受了周振邦的措辞修改。
“成了。”周振邦提笔在章程草案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盖上随身携带的“大明南洋勘察使”银印,“即刻着人抄录两份,一份送苏丹用印,一份快船送往月港文督帅处备案。陈通译,从今日起,你便是望加锡理事处代主事,尽快招募通晓本地语言、熟悉商务的帮手,华商中可靠者亦可吸纳。首要任务:清点登记在望加锡的明商及其产业,按新章程拟定税收办法;其次,寻找合适地块,筹建正式的理事处馆舍及明商聚居区。”
“卑职遵命!”陈通译激动得声音发颤。一介通译,竟被擢升为海外据点的首任主事,这是何等机遇!
“还有一事。”周振邦叫住他,“那些葡萄牙俘虏,伤者医治,余者分开看管,不许虐待。挑几个懂葡萄牙语或拉丁语的,我要亲自问话。”
几乎在周振邦与望加锡苏丹敲定章程的同时,福建月港外海,一支前所未有的舰队正在完成最后的集结。
七艘战船呈楔形阵列锚泊,主桅上统一的龙旗与“大明南洋特遣舰队”号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居于阵列最前、体量远超同侪的,正是刚刚完成所有海试的“破浪号”——这艘凝聚了格物院最新造船、冶金、火炮技术的巨舰,排水量超过一千二百吨,装备新式“正德丙型”侧舷各十六门,首尾各两门,共计重型舰炮三十六门,以及专门设计的双层炮甲板、改良舵轮系统、甚至试验性的小型蒸汽辅助动力装置
紧邻“破浪号”的是其姊妹舰“定海号”,规格稍逊但火力依旧强悍。后方五艘,则是经过强化改装、装备了“正德乙型”速射炮的“镇海”级战舰,分别命名为“靖波”、“安澜”、“伏波”、“扬威”、“震远”。
舰队提督陈献,年约四十五,国字脸,目光如鹰,此刻正站在“破浪号”艉楼,通过单筒望远镜逐一检视各舰状况。他是跟随文贵多年的老将,参与过剿灭双屿港海盗、护送顾云卿南下等多次重要海务,深谙远航与海战之道。
“各舰补给可已齐备?”他沉声问副将。
“回提督,淡水、粮食、药材、弹药皆已按远航三月之标准配足。另按文督帅令,额外装载了用于贸易的丝绸五百匹、瓷器三百箱、茶叶两百担,以及用于馈赠土邦首领的礼品若干。”副将呈上清单,“随舰队文官、通译、医官、工匠共计四十八人,均已登船。”
陈献满意颔首,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那是文贵昨夜亲自交给他的《南洋方略纲要》,以及皇帝朱厚照的密旨抄件。旨意言简意赅:“卿率王师南下,当宣威怀远,护我商民,结交善邦,慑服不臣。遇事可临机决断,然需谨记:天朝行王道于海上,非为掠地称霸,乃为四海清平、贸易通畅。慎之,勉之!”
“王道于海上”陈献喃喃重复,望向南方海天交接处。他明白肩上担子之重:这支舰队不仅是大明水师最精锐的力量,更承载着皇帝重构海洋秩序的宏大愿景。他们不是去殖民掠夺,而是要去建立一套新的规则——一套以大明为主导,但能让各方,至少表面上都能接受的规则。
“报——!”传令兵奔上艉楼,“港口信号台发来旗语:文督帅、顾大人到码头送行!”
陈献整了整军服:“传令各舰,升旗,鸣炮三响,向督帅致敬!”
半个时辰后,月港码头,送行仪式简短而庄重。文贵没有多言,只是用力拍了拍陈献的肩膀:“陈兄,南洋大局,托付于你了。周振邦在望加锡已打开局面,此去当稳扎稳打,步步为营。顾经历有东西给你。”
顾云卿上前,递过一个密封的铜筒:“提督大人,此乃下官麾下情报网络整理的《南洋主要势力关系图》及《重点人物档案》,包括葡萄牙驻满剌加总督、西班牙驻马尼拉总督、各重要土邦苏丹及实权人物的性格、好恶、矛盾所在。另附联络暗语及紧急情况下的联络点。舰队抵渤泥后,可依暗语寻找‘陈记商行’的掌柜,他会提供最新动态。”
陈献郑重接过:“多谢顾经历。有此助力,陈某心中更有底了。”
“还有一事。”顾云卿压低声音,“下官收到密报,西班牙马尼拉总督洛佩斯已秘密派出三艘战舰南下,借口‘调解葡人与土邦冲突’,实则欲趁火打劫,抢夺香料群岛控制权。门多萨,此人骄悍好战,但对葡萄牙人深怀鄙夷。或可利用此点。”
陈献眼中精光一闪:“离间?”
“未尝不可。”顾云卿微笑,“西洋诸国,看似同信一教,实则利益纠葛、矛盾重重。此乃我朝可乘之机。”
午时三刻,吉时已到。陈献登上小艇,返回“破浪号”。随着旗舰升起“起锚出航”的信号旗,七艘战舰依次升起主帆,侧舷整齐地鸣放送行礼炮。隆隆炮声中,庞大的舰队缓缓驶出月港,航向正南,犁开万顷碧波。
码头上,文贵与顾云卿伫立良久,直到舰队帆影消失在海平面下。
“顾经历,你说陈提督此去,最先会在何处与西夷发生冲突?”文贵忽然问。
顾云卿略一思索:“渤泥国已是我朝盟友,西夷当不敢轻犯。望加锡周将军新胜,葡人短期内应无力再战。最可能之处应是香料群岛边缘的‘德那地’或‘安汶’附近。葡萄牙在那里的据点守军实力不强,西班牙人必会先挑软柿子捏。若我舰队及时赶到,或可演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文贵抚须笑道:“那便要看陈献的决断与运气了。不过——”他转身望向城内官署方向,“在此之前,你我还有更要紧的事:王良从广州带来的那几家特许海商,该和他们好好谈谈了。朝廷给了他们特许贸易权,他们也得拿出真金白银和船队来,把这‘海上丝路’真正跑起来!”
三日后,月港市舶司衙门议事厅。红木长桌两侧,一边坐着文贵、王良、顾云卿及市舶司官员;另一边则是五名衣着华贵、神色恭谨中带着兴奋的海商代表。
这五人皆非等闲:泉州林氏商行东家林永年,家族五代从事海外贸易,拥有大小海船三十余艘;广州广利行东家郑怀远,与暹罗、满剌加交易多年,精通南洋各地方言与贸易规则;漳州海澄船帮会首陈大鲲,控制着福建沿海最大的民间造船工坊与熟练水手群体;苏州沈氏南洋商号代表沈文澜(沈继宗之侄,受叔父委派南下开拓);以及徽州盐茶巨贾转为海贸的吴启泰。
“诸位,”文贵开门见山,“朝廷推行新政,开海兴贸,非为与民争利,乃为‘民富国强’。此番遴选五位为特许贸易商,许尔等组织船队,循官方勘定之安全航线,赴渤泥、望加锡及日后其他友好港口贸易。利润朝廷抽二成,其中一成充作舰队维护与理事处经费,一成入国库;余下八成归尔等自行分配。然——”
他语气转肃:“有三条铁律,必须遵守!第一,所有货物出港需经市舶司检验、登记、课税,不得夹带可转军用的精铁、硝石等违禁之物;第二,抵达海外港口,需服从当地理事处管理,按章程纳税、交易,不得欺行霸市、欺凌土着;第三,若遇海盗或西夷袭击,当服从舰队指挥,不得擅自逃窜或资敌。违者,轻则吊销特许,重则抄家问罪!”
五名商人凛然应诺。他们早已盘算清楚:虽然朝廷抽成,但有了官方舰队护航、理事处协调、特许经营权排他性保护,实际风险大减,利润反而可能超过以往偷偷摸摸的走私贸易。更关键的是,从此他们便是“奉旨贸易”的官商,地位截然不同。
王良接着详细讲解了《特许贸易商管理细则》《海外交易税则》《船队编组与航行规范》等一系列文件。沈文澜听得尤其认真,不时提问——苏州沈氏在棉纺、丝绸领域实力雄厚,但海外贸易是新领域,他肩负着为家族开辟新财源的重任。
“文澜有一问,”沈文澜拱手道,“章程规定,贸易需‘公平交易,不得强买强卖’。然若土着首领以权压价,或以次充好,当如何处置?理事处会否为我等做主?”
顾云卿接过话头:“沈公子所虑极是。理事处首要职责便是维护明商合法权益。若遇不公,可记录在案,由理事处出面与当地官府交涉。若交涉无果,情节严重者,可报请舰队提督,以外交乃至军事手段施压。当然——”他话锋一转,“我朝商贾亦需自律,不得有以次充好、缺斤短两等败坏名声之举。首批特许商,便是标杆,做得好,后来者方有章可循;做得差,则朝廷信誉受损,尔等特许资格亦难保全。”
商人们连连称是。接下来数日,五家商行迅速行动起来:集结船只,每家至少出两艘五百料以上大海船、招募水手、采购丝绸、瓷器、茶叶、棉布、铁器、漆器等货物、办理出港文书。市舶司专门开辟“特许商绿色通道”,效率极高。
十日后,一支五家特许商主力船加六艘依附的小商船组成的十一艘商船贸易船队,在四艘“镇海”级战舰护航下,浩浩荡荡驶出月港。他们将沿既定航线,先抵渤泥,再至望加锡,完成首轮贸易后,部分船只将装载香料等货物返航,部分则继续南下,尝试探索更远的市场。
码头上,王良看着远去的帆影,对身旁的顾云卿感慨:“自永乐朝后,百余年矣,我朝终于再次有组织、成规模地派遣官民船队下南洋。此次非为宣慰朝贡,而是实打实的贸易开拓。顾经历,你猜这第一趟,能赚多少?”
顾云卿目光深邃:“赚多赚少尚在其次。关键在于,这条路走通了,后来者便会如过江之鲫。西夷垄断南洋贸易的局面,从此将出现第一道裂痕。而这道裂痕——”他顿了顿,“会越来越大,直到整个格局彻底重塑。”
就在大明方面紧锣密鼓推进贸易与军事布局的同时,香料群岛的核心区域,暗流已汹涌澎湃。
德那地岛(ternate),葡萄牙人在此建立的圣若昂堡内,气氛压抑。总督府议事厅,代理总督(原总督因健康问题返回果阿)费尔南多·德·卡斯特罗脸色铁青,听着从望加锡逃回的残兵带来的噩耗。
“明军火炮射速极快,精度惊人,‘圣地亚哥’号几乎无还手之力卡瓦略船长下落不明明军已在望加锡设立据点,苏丹阿劳丁态度暧昧”汇报的军官声音发颤。
“够了!”卡斯特罗一掌拍在橡木桌上,“卡瓦略那个蠢货!我早就警告过他,明国人不可小觑!现在好了,我们不仅损失了三艘战舰,更让明国人在望加锡站稳了脚跟!那是通往香料群岛西大门的关键节点!”
厅内众军官噤若寒蝉。半晌,参谋长低声道:“总督阁下,当务之急是加强德那地、安汶、蒂多雷各据点的防御。明军有此战力,难保不会趁势东进。是否向果阿求援,请派遣更多战舰东来?”
“果阿?”卡斯特罗冷笑,“印度洋局势也不太平,奥斯曼人、阿拉伯海盗,还有那些该死的荷兰传言果阿能派来几艘船?况且远水难救近火!”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海图前,手指点向马尼拉方向:“也许,我们该换个思路。西班牙人一直对香料群岛虎视眈眈,如今明国人这个共同的敌人出现,或许可以和洛佩斯总督谈谈暂时合作?”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葡萄牙与西班牙虽是伊比利亚邻邦,同信天主教,但在全球殖民地上竞争激烈,尤其在摩鹿加群岛的归属上争执多年。
提议与西班牙合作,简直是政治不正确。
但卡斯特罗此刻已顾不得许多:“听着,如果让明国人拿下望加锡,进而染指香料群岛,我们失去的将不仅是贸易利润,而是整个远东的立足点!西班牙人至少还讲‘文明世界的规则’,而明国人天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两害相权取其轻!”
就在葡萄牙人内部争论不休时,马尼拉方面,西班牙驻菲律宾总督洛佩斯却正对着另一份情报露出玩味的笑容。
“葡萄牙人在望加锡吃了大败仗?太好了!”杯,对心腹将领迭戈·门多萨笑道,“卡斯特罗那个老狐狸现在一定焦头烂额。门多萨,你的舰队准备得如何了?”
“三艘战舰,两艘补给船,五百名士兵,随时可以出发。”门多萨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壮汉,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刀疤,“总督阁下,我们真的要去‘帮助’葡萄牙人?”
“帮助?”洛佩斯嗤笑,“我们是去‘维护地区的和平与贸易自由’。葡萄牙人无力保护香料群岛的稳定,作为虔诚的天主教徒和文明的传播者,我们有责任接管这份工作。当然,如果过程中有些岛屿的土着首领‘自愿’请求西班牙王国的保护,我们也不好拒绝,不是吗?”
门多萨会意狞笑:“明白。那么,第一站选哪里?安汶岛?那里的丁香产量最高,葡萄牙守军也最少。”
“不,”洛佩斯摇头,手指点向海图上一个位置,“先去德那地。葡萄牙人的总督府在那里,我们要先‘拜访’卡斯特罗总督,表达我们的‘关切与支持’。然后,当着他的面,以‘联合巡逻、防范明军’的名义,让我们的舰队在群岛间自由行动。等他反应过来,我们已经实际控制了几个关键岛屿。到时候,他是选择与我们一起对付明国人,还是同时对付明国人和我们?”
“高明!”门多萨由衷赞叹,“那么,何时出发?”
“三日后。”洛佩斯收敛笑容,眼中闪过寒光,“不过出发前,派人去接触一下安汶岛上的那个反葡萄牙人首领他叫什么来着?哈桑?告诉他,西班牙王国同情他们的遭遇,愿意提供一些‘人道主义援助’,比如五十支火绳枪和相应的弹药。让他的人,在适当的时候,给葡萄牙人制造点麻烦。”
“是!”
而当葡萄牙与西班牙各怀鬼胎时,在香料群岛东部一个不起眼的小岛上,几个身影正借着夜色掩护,悄然登岸。为首者,正是顾云卿情报网中代号“海东青”的得力干将。他此行的任务,是接触蒂多雷岛(tidore)的苏丹——这位统治者与德那地苏丹是世仇,且对葡萄牙人长期偏袒德那地极为不满。
“告诉苏丹陛下,”海东青对前来接应的线人说,“大明帝国无意干涉香料群岛内政,但乐于见到所有邦国都能自主决定自己的命运。如果蒂多雷需要朋友,我们愿意提供一些小小的帮助,比如情报,或者,一些更实际的东西。”
他拍了拍身旁的箱子,里面是二十支由格物院早期试制的、性能优于葡萄牙火绳枪的“正德甲型”燧发火铳,以及相应的弹药和简易维护工具。这不是无偿赠与,而是一笔投资——投资于一个可能在未来牵制葡萄牙、乃至制衡西班牙的盟友。
夜色深沉,海浪拍岸。香料群岛这片被誉为“世界香料仓库”的富饶海域,此刻已是山雨欲来。大明、葡萄牙、西班牙三股力量,以及本地诸多土邦势力,即将在这片星罗棋布的岛屿间,展开一场决定未来百年南洋格局的复杂博弈。
而遥远的北京,乾清宫灯火通明。朱厚照刚刚批阅完文贵关于南洋特遣舰队起航、特许贸易商首航的奏报,以及周振邦从望加锡发回的《鹰嘴礁海战详录》与《望加锡通商章程草案》。他提起朱笔,在奏报上批下八个字:
“稳扎稳打,王道徐徐。”
放下笔,他走到悬挂的巨幅《寰宇海疆堪舆图》前,目光从大明漫长的海岸线,一路向南,掠过满剌加、苏门答腊、爪哇,最终定格在那片由无数小点组成的香料群岛区域。
“西洋人仗船炮之利,行掠夺垄断之实,看似强横,然其道窄矣。”他轻声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又仿佛在陈述一个正在成型的信念,“我大明开海,当以贸易养民,以武备护商,以王道服人。不掠其地,不奴其民,但要让他们明白——这万里海疆的规矩,该由谁来定,又该怎样定。”
殿外,春夜的风吹过宫檐下的铜铃,发出清越的声响,如同遥远海浪的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