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三十五年秋,马六甲海峡。
一支由十二艘“镇远级”铁肋木壳蒸汽明轮战舰组成的庞大舰队,正以整齐的单纵阵破浪前行。旗舰“永乐号”的烟囱喷吐着淡淡煤烟,与洁白的风帆相映,象征着这个时代两种航海动力的完美结合。舰艏,巨大的龙纹徽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主桅顶端,一面长五丈、宽三丈的玄底金日银月旗猎猎招展——这是正德皇帝亲定的“日月旗”,如今已成为大明在海外最权威的象征。
舰队提督、年届六旬的陈靖(陈献之子,承父业投身海军)站在全封闭的装甲指挥塔内,透过特制的厚玻璃窗望着前方越来越清晰的海岸线。那里是满剌加城——曾经被葡萄牙人占据近四十年的战略要冲,如今城头飘扬的已是日月旗。
“发信号:各舰按预定阵位进入锚地,举行归航仪式。”陈靖的声音沉稳。
三十年前,他的父亲陈献率领第一代特遣舰队在此与葡西联军血战,拉开了大明重返南洋的序幕。那场持续三日的“马六甲海战”异常惨烈,大明凭借火炮射程优势和初代蒸汽动力的灵活性惨胜,迫使葡萄牙签订《马六甲条约》,交还满剌加主权,退守印度果阿。西班牙则彻底放弃香料群岛争夺,转向太平洋和美洲发展。
此后三十年,是南洋秩序重塑的三十年。大明以望加锡、渤泥、收复的满剌加为三大支点,构建了覆盖整个南洋的“贸易保护与安全同盟”。朝廷不再直接占领大量领土,而是通过“驻港理事处”、“联合巡逻舰队”、“特许贸易网络”和“技术合作项目”,将影响力渗透到每一个重要港口和土邦。
如今,从安南占城到爪哇满者伯夷,从苏门答腊亚齐到香料群岛诸苏丹国,数百个大小政权都与大明签订了各种形式的友好通商条约。大明的银元(正面日月,背面帆船图案)成为南洋最硬通的货币;大明的官话(以北京音为基础的“通语”)是各港口商人、官员必须学习的语言;大明的律法原则(修订后的《大明律·海事篇》)是处理跨国纠纷的主要依据。
“提督,满剌加理事处总办、南洋大学祭酒、各邦观礼使节已到码头。”副官报告。
陈靖点点头,整了整笔挺的藏青色海军礼服——这是正德二十年后定型的军常服,借鉴了西洋军服的修身设计,但纹饰、配色完全是中华传统。他乘小艇登岸,码头上早已旌旗招展,仪仗肃立。观礼人群中,有穿着大明官服的理事处官员,有头戴宋谷帽的马来苏丹,有缠头的印度王公,有西装革履的欧洲商馆代表,还有众多肤色各异但都操着流利“通语”的商人、学者。
“大明南洋舰队远航归来,仰赖陛下天威,四海升平,商路畅通!”陈靖的声音通过扩音筒传遍码头,“自今日起,‘镇远舰队’将轮换驻防,新到的‘靖海舰队’将接替巡航重任。大明水师,永为南洋安宁之基石!”
礼炮轰鸣二十一响,港内所有商船、渔船同时鸣笛致意。观礼的爪哇使节对身旁的暹罗王子低声道:“三十年前,这里还是红毛番的堡垒。如今日月所照,皆为航道。这才是天朝气度。”
更深远的变化发生在贸易结构上。最初的特许商制度早已演进为成熟的“海外贸易公司”体系。正德十五年,第一家股份制“皇明南洋贸易总公司”在广州成立,朝廷占股三成不干预经营,其余由各大商帮认购。随后,“闽海联合”、“江浙兴业”、“两广远洋”等十几家大型贸易公司相继诞生,它们组建自己的船队,设立海外分号,甚至投资开发种植园、矿山(主要在南洋和澳洲北部),将单纯的商品贸易拓展为原料、加工、运输、销售的全产业链。
与此同时,来自欧洲的需求也在改变大明的产业。荷兰东印度公司、英国东印度公司(在正德二十年后获准在广州、厦门设立商馆)对瓷器、丝绸、茶叶的庞大订单,催生了佛山、景德镇、杭州等地出现首批千人规模的大型工场。而大明商船从美洲运回的白银、从印度运回的棉花、从南洋运回的香料和锡矿,又反过来刺激了国内金融、纺织、食品加工等行业的技术革新。一条跨越三大洋的“白银—商品”循环已然形成,大明正处在这个全球贸易网络的核心位置。
正德四十年夏,漠北,斡难河畔。
昔年成吉思汗兴起之地,如今矗立着一座完全由砖石水泥筑成的棱堡式城镇——“镇北城”。城墙上的了望塔里,身着新式野战服(土黄底色,利于隐蔽)的哨兵正用望远镜观察着远方的草原。城内街道整齐,商铺、客栈、学堂、医馆一应俱全,居民半是驻军家属,半是与大明贸易的蒙古、女真、回部商人。
城外二十里,一场规模空前的多兵种联合演习刚刚结束。参演部队包括:完全摩托化(以蒸汽卡车和早期内燃机车牵引)的“疾风”炮兵旅;装备最新式“正德丙型”连发步枪(弹仓供弹,射速每分钟十二发)的“磐石”步兵师;以及由蒙古归附部落精锐改编的“苍狼”骑兵旅——他们依然保持骑射传统,但装备了轻型马枪和骑兵刀。
演习总指挥、北疆都督府大都督杨继勋(杨一清之孙)站在观摩台上,对身旁来自欧洲的几位军事观察员(主要是神圣罗马帝国和法国的军官)介绍:“此次演习,模拟了在开阔草原地带,应对大规模传统骑兵冲击、并实施快速反击与追击的全过程。诸位看到的摩托化炮兵快速机动、步兵线列与散兵线结合、骑兵侧翼包抄等战术,都是基于过去四十年与蒙古各部作战经验总结而成。”
一位法国伯爵盯着手中刚刚获赠的“正德丙型”步枪样品,忍不住问:“都督阁下,贵国军队全面换装这种连发火器,已有多少年?后勤如何保障?”
“全面换装始于正德二十五年,迄今十五年。”杨继勋从容回答,“至于后勤,北疆主要军区都已通铁路(蒸汽机车),弹药、粮秣可通过铁路快速运输至前线兵站,再由摩托化车队分发至各部队。我们有专门的兵工联合体,设在太原、大同、沈阳,年产步枪二十万支,炮弹百万发。”
观察员们相顾骇然。他们想起三十年前,欧洲各国还以能买到一两门大明淘汰的“正德乙型”火炮为荣;如今,大明的军事体系已进化到他们难以想象的地步。
这种代差的形成,是持续四十年军事改革的成果。自正德十年野狐岭小试锋芒后,新军建设全面加速。到正德二十年,九边重镇及京营已完成三轮整编,淘汰老弱超过三十万,新编常备新军二十五万,全部装备燧发枪和标准化火炮。同时,朱厚照力排众议,推动“兵役法”改革,变世兵制为募兵制与义务兵役制结合:常备军职业化,待遇优厚;适龄男子需服两年义务兵役,接受基础训练,形成庞大的后备力量。
更深刻的是军事思想的变革。正德十五年成立的“皇家军事学院”(由原武学堂扩建),不仅教授兵法、测绘、工程,还开设了“万国兵要”、“海权论”、“后勤学”等新课程。大量有实战经验的军官被聘为教官,将北疆对蒙古、南海对西夷、西南对土司的作战经验理论化、条令化。总参谋部(由原兵部职方司和前线参谋司合并)成为军队大脑,负责制定战略计划、组织演习、协调各军种。
而北疆的对手,早已不复当年之勇。达延汗于正德十八年病逝后,蒙古草原陷入诸子争位的内乱。乌兰公主曾试图联合瓦剌、结好沙俄以抗明,但在正德二十二年的“库伦会战”中,她亲自统帅的五万联军,被杨继勋之父杨镇(时任宣大总督)率领的三万新军彻底击溃。此战后,乌兰公主归降,被赐爵“顺义夫人”,其部众被安置在河套,半牧半耕。其余蒙古部落或内附,或西迁,漠南漠北再无能威胁长城的统一政权。
如今的长城,已不再是单纯防御的边墙。主要关口都通了铁路,沿线建立起一系列屯垦城、贸易站和兵站。戍边的将士,很多已是在当地安家的职业军人,他们的子女在边境新城中读书成长,模糊着“华夷”的界限。战争不再是常态,贸易、交流、共同开发成为主题。每年秋季在张家口举行的“草原互市大会”,汇集来自蒙古、女真、朝鲜、乃至中亚的商队,交易额以百万两计,被誉为“塞上广州”。
正德四十五年,松江府,黄浦江东岸。
这里已看不到成片的稻田桑园,取而代之的是望不到头的厂房、仓库、码头和纵横交错的铁轨。高耸的烟囱林立,喷吐着或黑或白的烟雾;蒸汽机车的汽笛声、工厂的汽锤声、码头的吊装声、轮船的汽笛声,交织成一片工业时代特有的轰鸣交响。
“江南制造总局”的巨大招牌,悬挂在占地超过千亩的总部大楼门楣上。这座由昔日松江棉布商人黄汝璋与苏州丝商沈继宗联手创办的工坊,经过三十五年发展,已成为大明乃至全世界规模最大的综合性工业联合体。它旗下拥有纺织、机械、造船、化工、五金等十几个分厂,雇佣工人超过五万,年产值占全国官营工坊总值的近三成。
总局议事堂内,一场董事会正在进行。主席位上坐着的,是一位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沈文澜,沈继宗之侄,如今是沈氏家族掌门人兼制造总局总办。他的左右,是黄汝璋之子黄宗宪、当年其他几位特许商的后人,以及代表朝廷持股的“皇明资产管理局”专员。
“诸公,去年总局各厂营收汇总已出。”沈文澜声音洪亮,“全年营收银元两千八百万,利润五百六十万,按章程,三成上缴国库,两成留作研发与扩大再生产,五成分红。在座各位,最少可得红利五万元。”
众人面露喜色。银元是正德二十年开始发行的新货币,一两白银兑换一元,币值坚挺。五万元,相当于过去五万两白银,这是寻常地主累世也难积攒的财富。
“不过,今日召集诸位,主要不是为分红。”沈文澜话锋一转,“有两件大事需议。第一,格物院徐山长(徐明远已退休,其子徐光启接任格物院山长)派人来商谈,希望我们投资合作,在总局下设‘电力实验工坊’,研究什么‘发电机’、‘电动机’。据说是用蒸汽机带动一种机器产生‘电流’,再用电流驱动另一种机器做工,无需传动轴和皮带,能量可远距离输送诸公以为如何?”
众人面面相觑。蒸汽机他们懂,但这“电”力听起来玄乎。
黄宗宪沉吟道:“沈总办,格物院这些年来,搞出的新东西不少,虽有些天马行空,但确实推动了各业进步。蒸汽机、铁肋船、连发枪、化肥、染料哪一样最初不让人觉得匪夷所思?既然徐山长亲自提议,想必有些把握。我以为,可先拨五万元,设个小工坊试试。”
提议获得通过。沈文澜接着说第二件事:“第二件事,可能有些敏感。广东‘十三行’、福建‘闽商会馆’、浙江‘宁波商帮’等十七家南北大商帮联名上书朝廷,并致函我总局,建议组建‘中华全国商会总会’,制定行业规范,协调内外贸易,并代表工商界,向朝廷陈情建言。”
议事堂安静下来。这可是涉及“本业”与“末业”、“民”与“官”关系的大事。大明历来重农抑商,虽经正德皇帝大力推动工商,商人地位提高,财富暴涨,但在法理和礼制上,士农工商的排序并未根本改变。组建全国性商会,还要“陈情建言”,这无异于要求政治话语权。
“朝廷会准吗?”有人小心翼翼问。
“陛下尚未批复,但将此议转交内阁并通政司,令‘广征民意,详加议奏’。”沈文澜缓缓道,“据我在京中的消息,朝中对此分歧很大。保守一派认为此乃‘商贾干政’,违背祖制;革新一派则认为,工商已成国库支柱,从业者千万,应有其发声渠道。陛下态度似更倾向后者。”
他环视众人:“我江南工商,乃天下工商之翘楚。此事无论成否,我们都需有所准备。若准,我总局当仁不让,应参与筹建,发出江南之声;若不准”他顿了顿,“我们也该让朝廷看到,今日之工商,早已不是昔日贩夫走卒,而是掌握技术、雇佣万众、缴纳重税、关系国计民生的重要力量。我们的声音,朝廷应当听见。”
会议持续到深夜。最终决定:由制造总局牵头,联合苏杭丝业公会、松江棉业联合会、景德镇瓷业商会等,先成立一个“江南工商联席议事会”,作为预备。同时,加大对各大学堂(如松江的“格致学堂”、苏州的“实务学堂”)的捐助,培养更多懂技术、懂经营、也懂时务的新式人才。
走出议事堂时,已是月上中天。沈文澜站在楼顶露台,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厂区和江面上如繁星般的船舶灯火,心潮澎湃。他想起三十多年前,叔父沈继宗在苏州为了一台织机改良与织造局周旋,为行会章程与人争辩;想起自己年轻时南下月港,亲眼见到第一支特许商船队扬帆出海那时的梦想,不过是多织几匹好绸,多赚几分银钱。
而今,眼前这片绵延十里的工业城,每年生产的棉布可绕赤道数圈,丝绸远销欧罗巴,铁器行销南洋,船舶下水量占全国一半。更重要的是,一种新的力量——依托机器、资本、技术、组织,而不再仅仅是土地和官位的力量——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勃然生长。它带来的改变,或许比改朝换代更加深远。
黄浦江的晚风带着水汽和淡淡的煤烟味,吹动他花白的鬓发。沈文澜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味道不算好闻,却让他感到无比的踏实与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