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敏对沈明珠的观感一直很好，她喜欢对方身上的恣意盎然，得知其身世后，本能的亲近。
只是对于她的绝情，心中还是有所微词。
私心里，她真的很希望这对父女能够重归于好，因为她知道清婉小姨对郑叔叔的感情，她觉得要是和好，对方在地下也会得到安慰。
更何况，从现实层面说，若是明珠和郑叔叔能够相认，至少有了郑司令女儿的这个身份，能让她少受很多非议。
李志敏实在想不到有什么理由拒绝，偏偏出乎所有人意料，当事人非常坚定地选择划清界限。
见郑叔叔憔悴成这般模样，再想起清婉小姨的音容笑貌，她抿了抿嘴，头一次没和弟弟吵，反问道“你说为什么呢？该死的人都死了，郑叔叔也不知情”
李志明难得正经起来，“姐，你这话和我说说就行，千万别出去说，尤其是严三。你是站在清婉小姨的角度，你觉得她希望看到，可你要是站在沈明珠的角度呢，她需要父亲的时候，是人家沈大河牺牲自己去照顾她，而我们郑叔叔呢？那会，他正将仇人的女儿如珠似宝的护着”
“不知者不怪，郑叔叔也不”
“我的老姐啊，咱能不能把心放中间去思考问题，不知道就能当作不发生吗？不知道，就能让时光重来吗？我也和你交代，我问过严三同样的问题，你想知道答案不？”
李志敏瞪眼，“你说呢。”
李志明无奈，“你也就是我亲姐，别人和我这语气，我早就哎，哎，好了，好了，我说，严三说，不，是严三转述沈明珠的一句话，人家说，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干什么？！”
“这话”
“是不是有道理，我觉得这话特有水平，这就跟‘孩子死了来奶了’一个道理，那人都死了，或者心都被伤透了，你求原谅？求谁的？还不是给自己求安慰。”
李志敏打量身边人，“行啊，李志明，没想到，你还有这思维深度，难怪能写出名震京都的打油诗。”
“嘿，用完人就扔是吧”
两人的对话尽管小声，但还是被一旁的郑建国听进心里，讲真，这几年，看到小叔一日比一日颓废，他心里也不舒服，不免对沈明珠生出不满。
他觉得作为小辈，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何必抓着不放，至于搞得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吗？
连带对严三的纵容也有些意见，以至于关系不像从前。
如今听到这番话，他好像理解，为何李志明能和严正义处得亲密无间，终究是他被老爷子的话影响，有了私心。
自嘲地笑了笑，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李志敏瞥见后偷偷给了弟弟一下。
李志明愣了下，顺着对方眼神望去，顿时了然，却没像以前那般安慰。
他们都明白，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回不去，只是没到自己身上，便想不明白而已。
甄美丽看到很多熟人，不，应该是熟悉又陌生，那些人看她的眼神也充满错愕。
沈明珠挨桌敬酒时，见到几人有些局促，故意提高音量道“不像你们啊，广阔天地都能大有作为，京市这方寸之地就困住你们，一个个蔫头耷脑，像什么样子，都给我大大方方的。”
其他人还好，甄美丽和陈惠芳闻言很是动容。
她们一个是落魄的世家女，一个是被赶出家门的不孝女，两人坐在这的处境颇为尴尬。
见他们和钟诚一起，其他人还以为是傍上钟家，不曾想，听这话的意思是严家？
世人捧高踩低是常事，不管是身居高位还是普通家庭，都避免不了，沈明珠早已看透。
既然无法改变，那就做最有话语权的人。瞧瞧，现在她一句话，周围的态度顿时微妙起来。
果然，人际交往的核心，说白了就是权利。别管她沈明珠是仗着谁的势，但眼下就是有硬气的资本。
狐假虎威又如何？那是她的本事！
甄美丽等人也是反应快，起身敬酒，“沈老师，祝贺你。”
沈明珠笑着说道“对嘛，来都来了，吃好喝好，反正都在京市，回头咱们常聚。”
钟诚这时拿出一个正方形的盒子，“沈老师，这是我们几个送你的礼物，希望你能喜欢。”
沈明珠晚上回家拆礼物，才发现是一本相册，里面是她和这些知青在大队的合影。
“你看，这是他们刚下乡那阵照的，啧啧，看那个表情，是不是二五八万、臭屁的不行”
或许是年纪见长，沈明珠越发喜欢翻看过去的照片，她靠在严正义怀里，边看边给他讲解。
“哎呦，还有字呢，整得跟毕业纪念册似的”
她翻看那些相片背后，有的是感谢，有的是恭喜她金榜题名、前程似锦。
沈明珠饶有兴趣地念着，“明月高悬夜空，眼下是春天，但还是祝愿你至此扬帆起航，驶向成功彼岸看不出钟诚这小子还有点文学功底，就是前后衔接过于生硬哎”
话说一半，手中的相册就被抽走，严正义眸色深沉，“该睡觉了。”
“哎呀，我还没看完呢”
“你答应我了”
“胡说，我才没有唔唔”
事后，严正义低垂眼眸，深深凝视身边沉睡的容颜，睫毛投下的阴影处藏着为未出口的占有欲。
轻吻对方额头，缓缓起身，他来到书房，点燃一根烟，随后从书架上翻出一本诗集。
那是一位葡萄牙诗人所写，名为《恋爱中的牧羊人》：
‘明月高悬夜空，眼下是春天。
我想起了你，内心是完整的。
一股清风吹过空旷的田野向我吹拂。
我想起了你，轻唤你的名字，我不是我了：我很幸福。
我已经看到你明天和我一起在这片田野采花。
对我来说，那将是真实的快乐，也是全新的事情。’
此刻的严正义褪去面对沈明珠的温柔，昏暗的房间内，除了桌上的台灯，只剩下他指尖的火星或明或暗，映衬出眼底的冷光。
突然，他嗤笑一声，“连表白都没勇气的软蛋”
说完，一个甩手，那本诗集成抛物线状，准确无误地进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