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墉城,清晨。
薄雾笼罩着昆仑山巅,剑坪上已有弟子开始晨练。剑光闪烁,破空之声不绝于耳,伴随着年轻弟子们中气十足的呼喝声。
陵端站在剑坪边缘,看着远处独自练剑的那道身影,眼中闪过一丝阴郁。
那道身影一袭蓝白道袍,身形挺拔,剑法凌厉,每一招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锋锐与孤傲。正是八年前被紫胤真人收入门下的百里屠苏。
八年来,这个来历神秘的师弟如同彗星般崛起,修为突飞猛进,剑术造诣更是超越同辈,甚至隐隐有追赶几位师兄的趋势。更让陵端不满的是,紫胤真人对这个弟子格外偏爱,不仅倾囊相授,更时时亲自指点。
“区区一个焚寂宿主,煞气缠身,竟也能得师尊如此看重……”陵端咬牙低语。
他身旁的几个弟子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圆脸弟子低声道:“陵端师兄,听说昨日掌教真人又夸赞屠苏师弟了,说他剑心通明,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哼,大器?”陵端冷笑,“一个随时可能被煞气吞噬的怪物,能成什么大器?师尊不过是怜悯他罢了。”
“可是……”另一个瘦高弟子犹豫道,“屠苏师弟确实天赋过人,这八年来,从未被煞气真正控制过。反倒是紫胤师叔祖为了压制他体内煞气,耗费了大量修为,去年还因此受伤闭关……”
“那是他自找的!”陵端打断道,“当年就不该带回这个祸患!”
他越说越气,忽然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走,去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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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剑冢,是历代天墉城弟子闭关、悟剑之所。此处剑气纵横,残留着无数前辈高人的剑意,对剑修而言是绝佳的修行之地。
百里屠苏正在此处练剑。
他手中的并非焚寂,而是一柄普通的精钢长剑。剑在他手中却如活物般灵动,一招一式都蕴含着深刻的剑理。剑气纵横间,隐隐有龙吟之声。
这是紫胤真人亲传的“太虚剑意”,讲究心剑合一,以剑问道。屠苏修行八载,已初窥门径。
一套剑法练完,屠苏收剑而立,微微喘息。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赤红色的煞气又在蠢蠢欲动,如同困兽般冲击着封印。
这八年来,紫胤真人每半年就要为他加固一次封印,每次都要消耗大量修为。去年那次,师尊甚至因此受伤,闭关疗养了整整三个月。
“师尊……”屠苏眼中闪过愧疚之色。
就在这时,陵端带着几个弟子走了过来。
“屠苏师弟好兴致啊,一大早就来后山练剑。”陵端皮笑肉不笑,“不过师弟可知,剑冢乃宗门重地,非特殊时期不可随意进入?”
屠苏眉头微皱:“我得到师尊许可,每日可在此练剑一个时辰。”
“哦?师尊许可?”陵端故作惊讶,“可我听说,师尊仍在闭关,哪来的许可?莫非师弟假传师命?”
“你!”屠苏面色一冷,“师尊闭关前亲口所言,红玉师姐也可作证。”
“红玉师叔自然是向着你的。”陵端摇头,“不过规矩就是规矩。既然师尊不在,那便由我这个师兄代为执行门规——擅入剑冢者,罚扫天梯三日。”
他身后的几个弟子面面相觑,想说什么却又不敢。
天梯是天墉城最长的石阶,从山门直通主峰,共九千九百九十九级。扫天梯听起来简单,实则极为耗费心神——需以特殊法诀清扫每一级台阶上残留的剑气与尘垢,非一日之功。
“陵端师兄,这处罚是否太重了?”一个弟子小声劝道,“屠苏师弟也是无心之失……”
“无心之失?”陵端厉声道,“门规岂容儿戏!今日若对他网开一面,明日其他弟子效仿,宗门威严何在?”
他看向屠苏:“师弟可有异议?”
屠苏握紧剑柄,指节发白。他能感觉到,心中的怒气正在引动体内的煞气,那赤红色的力量在封印下翻涌,几乎要破体而出。
但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我认罚。”
“很好。”陵端满意点头,“那就从今日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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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梯之上,屠苏一阶一阶地清扫着。
他手持特制的竹扫帚,每扫一级台阶,都要运转法诀,将台阶上残留的剑气与尘埃一同清除。这是个极其枯燥且耗费心神的过程,尤其对心境的要求极高——若心浮气躁,不仅事倍功半,还可能被台阶上残留的剑气反伤。
第一天过去,屠苏只清扫了不到一千级。夜晚回到弟子居所时,他已精疲力尽。
更让他心寒的是,这一日里,除了送饭的杂役弟子,竟无一人来看望他,更无人为他说情。
“我在天墉城八年,从未与人结怨,勤修苦练,尊敬师长,友爱同门……”屠苏坐在床榻上,望着窗外明月,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悲凉,“可今日我被罚时,竟无一人为我说话。”
他想起了那些同门平日里的笑脸,想起了师尊紫胤真人的谆谆教诲,想起了红玉师姐的关心照顾……
可当他真正需要支持时,这些人又在哪里?
“师尊闭关,红玉师姐外出执行任务,其他师兄弟……”屠苏苦笑摇头。
他能理解,陵端毕竟是掌教真人的亲传弟子,地位尊崇,寻常弟子自然不敢得罪。但他还是感到一种深深的孤独与失望。
就在此时,体内的焚寂煞气再次躁动起来。
这一次比以往更加剧烈,赤红色的力量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封印,屠苏甚至能感觉到皮肤表面开始浮现出细密的红色纹路。
“不……不行……”他咬牙压制,额头渗出冷汗。
他知道,一旦被煞气控制,后果不堪设想。八年前乌蒙灵谷的惨状,师尊紫胤真人的教诲,都让他明白——必须控制住这股力量,而不是被它控制。
但此刻的心境,却成了煞气最好的养料。
失望、孤独、怨愤……这些负面情绪如同柴薪,让焚寂的火焰越烧越旺。
“屠苏师弟!”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陵越的声音。
陵越推门而入,看到屠苏的状态,面色一变。他快步上前,掌心按在屠苏后背,一股温和的灵力渡入,帮助镇压煞气。
“师弟,静心凝神!”陵越低喝,“莫要被情绪左右!”
屠苏艰难地点头,闭目调息。在陵越的帮助下,煞气渐渐平息,但封印的松动已经显而易见。
良久,屠苏睁开眼,面色苍白:“多谢陵越师兄。”
陵越收回手,神色凝重:“师弟,你体内的封印……比上次又松动了不少。这样下去,恐怕撑不到师尊出关。”
“我知道。”屠苏苦笑,“但我控制不住……心中的怨气。”
他将今日之事一一道来。
陵越听罢,沉默片刻,叹道:“陵端师兄确实过分了。但他毕竟是掌教师伯的弟子,我等人微言轻,也无可奈何。”
他顿了顿,认真道:“但师弟要明白,修行之人,最重心境。你若被怨气所困,正中焚寂下怀。那煞气最喜负面情绪,你越是愤怒、失望,它就越强大。”
“我明白。”屠苏低头,“可我就是……控制不住。”
“那是因为你只看到了眼前的得失。”一个清冷的女声从门外传来。
红玉走了进来,她看着屠苏,眼中带着一丝责备,更多的却是关心:“你只看到无人为你说话,可曾想过,他们或许有苦衷?你只看到陵端的刁难,可曾想过,这或许是对你心性的磨砺?”
“红玉师姐……”屠苏欲言又止。
“紫胤真人当年带你回天墉城时曾言:克己复礼,明辩本心,为义执剑,坦荡无愧。”红玉缓缓道,“这十六个字,你可还记得?”
屠苏浑身一震。
“克己复礼,是要你约束自身,不为外物所动;明辩本心,是要你看清自己的道,不为表象迷惑;为义执剑,是要你的剑为正义而出,不为私怨而动;坦荡无愧,是要你行事光明,问心无愧。”
红玉走到屠苏面前:“今日之事,你若坦然受罚,问心无愧,那便是‘克己’;你若能看透这是心性磨砺,那便是‘明辩’;你的剑将来为守护而挥,那便是‘为义’;如此行事,自然‘坦荡’。”
“可陵端师兄他……”
“陵端如何,是他的事。”红玉打断道,“你的道,由你自己走。旁人的眼光、评价,不过是过眼云烟。你若因他人而动摇本心,那才是真正的失败。”
屠苏如醍醐灌顶。
是啊,他在乎陵端的刁难,在乎同门的沉默,在乎这些外物的评价,却忘了自己的本心是什么。
他修剑,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得到他人认可吗?是为了不受责罚吗?
不。
他是为了控制体内的煞气,是为了不辜负师尊的期望,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
“多谢师姐指点。”屠苏郑重行礼,“屠苏明白了。”
红玉点头:“明白就好。接下来的两日,你继续扫天梯,但要将此当作修行——以扫地炼心,以台阶练剑。记住,剑在心中,不在手中。”
“是。”
待红玉和陵越离开后,屠苏重新坐下,心境已然不同。
他不再怨愤,不再失望,反而将扫天梯当作一种修行。每一级台阶,都是一次心境的磨砺;每一次清扫,都是一次剑意的凝练。
第二日,当他再次站在天梯上时,手中的扫帚仿佛化作了一柄剑。
他不再急于求成,而是静下心来,感受台阶上残留的剑气——那是历代天墉城弟子留下的痕迹,有的锋锐,有的厚重,有的灵动,有的暴烈。
他以扫帚为笔,以台阶为纸,以剑气为墨,在心中勾勒出一幅幅剑意图景。
不知不觉间,他对剑的理解更深了一层。
而体内的焚寂煞气,在这种平和的心境下,竟也安静下来,不再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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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一座偏僻的山峰上。
李长青负手而立,遥望着天梯上那道孤独却坚定的身影。
他在这里已经观察了三日。
“心性磨砺,剑道初成。”李长青轻声道,“百里屠苏,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这八年来,他虽未直接干预屠苏的成长,却一直在暗中关注。他知道紫胤真人为压制煞气所受的伤,知道红玉对屠苏的关心,也知道陵端等人的排挤。
但他没有出手。
因为有些路,必须自己走;有些坎,必须自己过。
只有当屠苏真正明悟本心,掌控自己的道,才能在未来面对更大的劫难时,守住自己的神魂。
“不过,焚寂封印的松动,比预想的要快。”李长青眉头微皱。
他能感觉到,屠苏体内的封印已经岌岌可危。最多再有一年,就会彻底破碎。届时,要么紫胤真人再次出手加固——但那会让他伤上加伤,甚至危及性命;要么屠苏被煞气彻底吞噬,成为焚寂的傀儡。
“是时候了。”
李长青转身,消失在原地。
他要去准备一些东西——一些能在关键时刻,帮助屠苏控制煞气,甚至……将煞气转化为力量的东西。
这不是要改变屠苏的命运,而是要让他在既定的道路上,走得更加稳妥。
毕竟,李长青在这个世界布局多年,等的就是主线剧情全面展开的这一刻。
而百里屠苏,正是这局棋中,最重要的棋子之一。
“焚寂煞气,太子长琴的魂魄碎片,欧阳少恭的计划……”李长青眼中闪烁着混沌的光芒,“这一切,都将在不久的将来,汇聚成一场席卷神州的浩劫。”
“而我,已做好了入局的准备。”
山风吹过,云雾翻腾。天梯上,那个蓝白道袍的少年仍在专心清扫,浑然不知自己的命运,已被多方势力悄然关注。
而在更远的未来,一场关于魂魄、记忆、宿命与救赎的大戏,即将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