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天阁的软禁，对屠苏而言无异于另一座牢笼。
虽比禁地多了些自由，但门外时刻有弟子看守，进出需得掌门手令，实际上与囚徒无异。更让他压抑的是，城中弟子看他的眼神——畏惧、疏离、甚至厌恶。
“怪物”、“煞星”、“祸害”……这些称呼虽未当面说出，却总能从那些窃窃私语中飘进耳朵。
这日午后，屠苏正在阁中调息，试图平复体内因陵端挑衅而再次躁动的煞气。赤红色的纹路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如同活物般蠕动，带来阵阵灼痛。
“屠苏师弟。”
陵端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刻意的关切。
屠苏睁开眼，看到陵端正站在门外，隔着禁制向他微笑。
“陵端师兄有事？”屠苏语气平淡。
“来看看师弟。”陵端故作叹息，“听说师弟又被禁足了，真是可惜。本来还想着，以师弟如今的修为，该下山历练一番才是。毕竟……煞气这种东西，光是压制也不是办法，得找机会‘用出去’才行。”
这话中的恶意，毫不掩饰。
屠苏握紧拳头，能感觉到煞气因愤怒而翻涌。但他强压下去，只是冷冷道:“不劳师兄费心。”
“怎么能不费心呢？”陵端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师弟可是我们天墉城的‘未来’，连芙蕖师妹都对你青眼有加。听说……掌教真人已经在考虑你们的婚事了？”
“你说什么？”屠苏眼神一厉。
“装什么傻？”陵端嗤笑，“全城上下谁不知道，芙蕖师妹对你一往情深？三天两头往临天阁跑，还为了你求情出关……这份心意，难道不是男女之情？”
“住口！”屠苏猛然站起，眼中赤红闪烁。
“怎么，被我说中了？”陵端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还是说……你觉得芙蕖师妹配不上你？也是，你可是焚寂宿主，身负上古凶剑，将来或许真能……”
“陵端！”屠苏低吼，周身赤红火焰燃起。
焚寂煞气彻底失控了。
三年苦修建立的心防，在陵端恶毒的言语挑衅下，如同纸糊般破碎。那些深埋心底的怨愤——对命运的怨恨，对不公的愤怒，对孤独的痛苦——全部化作燃料，让煞气之火熊熊燃烧。
“杀了他……杀了他……”
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回响，那是煞气的低语，是焚寂的呼唤。
屠苏伸手虚抓，临天阁内悬挂的青霜剑嗡嗡作响，飞入他手中。剑身上燃起赤红火焰，散发出恐怖的高温。
陵端脸色大变，他没想到屠苏会如此轻易失控。下意识后退，却被禁制挡住，无路可退。
“屠苏师弟，你……你想干什么？”他声音发颤，“这里是天墉城，你若敢动我……”
话音未落，屠苏已一剑斩来！
赤红剑光撕裂空气，直劈陵端面门。这一剑蕴含着焚寂之火，足以将金丹修士化为灰烬。
陵端绝望闭眼。
但预想中的死亡并未到来。
“铛——！”
一声清脆的碰撞声响起。
一道红色身影挡在陵端身前，红玉手持长剑，架住了屠苏的焚寂之剑。两剑相交，爆发出刺目的光芒，震得临天阁门窗哗啦作响。
“屠苏，清醒点！”红玉低喝，声音中灌注了清心咒法。
屠苏浑身一震，眼中的血色退去几分，但煞气仍在翻涌。
“红玉师姐……”他艰难开口。
“收剑。”红玉命令。
屠苏咬牙，强行收回焚寂之力。赤红火焰熄灭，但他整个人如同虚脱般摇晃，几乎站立不稳。
红玉扶住他，转头看向惊魂未定的陵端:“陵端师侄，你刚才说了什么？”
“我……我只是关心屠苏师弟……”陵端辩解。
“关心？”红玉冷笑，“用言语刺激他，逼他失控，这也叫关心？陵端，你是不是觉得，三年前的事已经过去了？”
陵端脸色一白，不敢再多言。
“滚。”红玉冷冷道。
陵端如蒙大赦，仓皇逃离。
红玉这才看向屠苏，眼中满是痛心:“屠苏，你太让我失望了。三年禁地苦修，你就修成这个样子？”
屠苏低头:“弟子……知错。”
“知错？我看你根本不知道错在哪里。”红玉摇头，“你错在不该被外物所动，不该被情绪左右。焚寂煞气最喜负面情绪，你越是愤怒、怨恨，它就越强大。今日若非我及时赶到，你恐怕真要铸成大错。”
她顿了顿，严肃道:“从今日起，你去藏经阁，抄写《清静经》十遍。什么时候心静了，什么时候回来。”
“是。”屠苏没有异议。
他知道，这是红玉在帮他。抄写经书是假，让他远离是非、静心洗涤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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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经阁位于天墉城主峰东侧，是一座七层高的塔楼。此处收藏了天墉城千年积累的典籍，从剑谱功法到历史杂谈，应有尽有。
屠苏被安排在一层最角落的位置，这里平时少有人来，正适合静心。
他开始抄写《清静经》。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一字一句，笔尖在纸上滑动。起初心中仍有杂念，陵端的话语、同门的目光、师尊的期望……种种思绪纷至沓来。但渐渐地，随着经文一遍遍抄写，心境真的开始平静下来。
那些怨愤、不甘、痛苦，仿佛都随着墨迹渗入纸张，被经文的力量净化。
整整三日，屠苏都在藏经阁中抄经。饿了有人送饭，困了就在案前小憩，仿佛回到了禁地中的日子，简单而纯粹。
但天墉城从未真正平静。
这日傍晚，肇临被涵素真人亲自押到藏经阁。
“掌教真人，弟子知错了！真的知错了！”肇临哭丧着脸，“那些谣言真的不是我传的，我只是……只是听别人说过几句……”
“听别人说过几句？”涵素真人面色铁青，“那你为何要添油加醋，四处散播？说芙蕖要与屠苏成亲，说本座要将掌门之位传给屠苏……肇临，你好大的胆子！”
“弟子不敢！弟子不敢！”肇临连连磕头。
原来，这几日城中关于屠苏和芙蕖的谣言愈演愈烈，甚至传出了具体的婚期。涵素真人下令彻查，最终查到了肇临头上——正是他在弟子间添油加醋，散播谣言。
“既然你这么喜欢说话，那就来藏经阁好好静静。”涵素真人冷冷道，“《门规戒律》抄写百遍，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出来。”
“百遍？！”肇临傻眼了。
但涵素真人已不再理会，转身离去，只留下两名弟子看守。
就这样，藏经阁一层多了两个人——角落里的屠苏，门口的肇临。
起初两人互不打扰。屠苏继续抄经，肇临苦着脸抄写门规。但到了深夜，肇临终于忍不住，偷偷凑到屠苏身边。
“屠苏师兄……”他小声道。
屠苏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那个……关于你和芙蕖师姐的谣言，真的不是我编的。”肇临连忙解释，“我只是听陵端师兄说过几次，然后……然后不小心说漏嘴了。”
屠苏依旧沉默。
“其实我觉得，芙蕖师姐对你真的挺好的。”肇临自顾自说下去，“她为了你，多次顶撞掌教真人，还特意去求情……这样的情谊，真的很难得。”
“如果你和芙蕖师姐真的……那也挺好的。总比陵端师兄强，他那人……”
话音未落，藏经阁内突然刮起一阵阴风！
所有烛火同时熄灭，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怎么回事？”肇临惊慌道。
屠苏立刻警觉，握住青霜剑。他能感觉到，一股阴冷而强大的气息正在靠近。
“小心！”
他一把推开肇临，同时一剑斩向黑暗中！
“铛——！”
金铁交击声响起，黑暗中火星四溅。借着那一闪而逝的火光，屠苏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鬼面人！
与三年前安陆村那个鬼面人一模一样的面具，一模一样的阴冷气息！
“是你！”屠苏眼神一冷。
鬼面人没有说话，只是发出诡异的笑声。他手中持着一柄漆黑短刃，刃身散发着不祥的幽光。
“焚寂……终于找到你了。”鬼面人声音嘶哑，“这一次，没有紫胤真人救你了。”
他身形一晃，化作数道黑影，从不同方向攻向屠苏！
屠苏剑光连闪，将黑影一一击破。但鬼面人身法诡异，如同鬼魅，总能在关键时刻避开致命攻击。
更让屠苏心惊的是，鬼面人的攻击中蕴含着一种特殊的力量，竟能引动他体内的焚寂煞气！
“呃……”屠苏按住胸口，感觉煞气又开始躁动。
“感受到了吗？”鬼面人冷笑，“我专门为你准备的‘引煞符’。它会不断刺激你体内的焚寂，直到你彻底失控，然后……我就能轻松取走剑灵了。”
原来如此！
屠苏咬牙，强行压制煞气。他知道，绝不能在这里失控，否则不仅自己会沦为怪物，还会连累藏经阁中的无数典籍，甚至可能波及整个天墉城。
“师兄小心！”肇临突然大喊。
鬼面人不知何时绕到了屠苏身后，短刃直刺后心！
屠苏转身已来不及，只能侧身闪避。短刃擦过肩膀，带起一蓬血花。
剧痛让屠苏清醒了一瞬。他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鬼面人修为高深，又专门针对他的弱点，久战必败。
必须速战速决。
“焚寂……来吧。”
他不再压制煞气，而是主动释放！
赤红火焰从剑身上燃起，焚寂之力轰然爆发！整个藏经阁一层都被照得如同白昼，高温让书架上的纸张开始焦黄卷曲。
“这才对！”鬼面人眼中闪过兴奋，“就是这样！释放它，让它吞噬你！”
屠苏没有理会，只是挥剑。
这一剑，蕴含了他三年苦修的全部领悟——不是被煞气控制，而是驾驭煞气。
赤红剑光如长虹贯日，瞬间斩至鬼面人面前！
鬼面人面色大变，他没想到屠苏竟能在煞气爆发的情况下保持清醒。仓促间举刃格挡，却被剑光震飞，重重撞在墙上。
“噗——”鬼面人口喷鲜血，面具碎裂一半，露出一张苍白而扭曲的脸。
“你……你竟然能驾驭焚寂……”他不可置信。
屠苏没有回答，只是再次举剑。但这一次，他感到了不对。
煞气太强了。
刚才那一剑，虽然重创了鬼面人，却也让他体内的煞气彻底失去了控制。赤红纹路疯狂蔓延，双眼再次染上血色。
“杀……杀光一切……”
那个声音又回来了。
“不……不行……”屠苏咬牙，以剑拄地，与体内的煞气抗争。
鬼面人见状，眼中闪过狠毒。他知道这是最好的机会，强忍伤势，再次扑向屠苏！
但这一次，一道青光从天而降，挡在了屠苏身前。
那是一个青衫人影，面容普通，却散发着深不可测的气息。
“是你？”鬼面人认出了来人，声音中带着惊恐，“你怎么会在这里？”
青衫人——李长青，没有回答，只是抬手虚按。
一股磅礴的混沌之力涌出，瞬间镇压了屠苏体内的煞气，同时也将鬼面人禁锢在原地。
“三年前安陆村，三年后藏经阁。”李长青缓缓道，“阁下对焚寂，还真是执着。”
鬼面人挣扎着想逃，却发现周围空间已被完全封锁，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你……你到底是谁？”他颤声问。
“一个过客。”李长青淡淡道，“不过，你的戏份到此为止了。”
他手指轻点，一道混沌之气没入鬼面人眉心。鬼面人浑身一颤，眼中神采迅速黯淡，最终软软倒下，气息全无。
做完这一切，李长青转身看向屠苏。
屠苏此时已恢复清醒，煞气被那股神秘力量完全压制。他看着李长青，眼中满是复杂。
“又是你……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你让我想起了一个故人。”李长青重复了三年前的话，“一个同样身负煞气，却始终坚守本心的人。”
他走到屠苏面前，轻声道:“记住今日的感觉。驾驭煞气，而非被它驾驭。这条路很难，但你已经走在正确的方向上了。”
顿了顿，他补充道:“不过，今日之事也提醒你——你体内的封印已经松动到了极限。若再不找到彻底解决的方法，下次爆发，恐怕连我也压制不住了。”
“彻底解决的方法……”屠苏喃喃，“真的有吗？”
“有。”李长青肯定道，“只是很难。但只要你坚持本心，终有一天会找到。”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形化作清风，消失不见。
只留下屠苏和昏迷的肇临，以及鬼面人的尸体。
屠苏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今日一战，让他看清了两件事:第一，他真的开始能驾驭煞气了；第二，距离彻底失控，也只差一线之隔。
“必须尽快找到解决的方法……”他握紧拳头。
而此刻，他并不知道，解决的方法，正在向他靠近。
幽都方向，风晴雪与陵越已进入昆仑地界，明日就能抵达天墉城。
江都古墓，欧阳少恭与尹千觞正在与守护玉横的邪祟激战，距离取得神器只差最后一步。
所有的线，都在向着某个点汇聚。
而那个点，就是百里屠苏。
藏经阁外，夜色深沉。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