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坛深处，一间昏暗的密室。
烛火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映照着素锦——或者说，假巽芳——那张精致却冰冷的脸。她手中托着一枚巴掌大小的鳞片，鳞片呈暗金色，表面流淌着古老而神秘的光泽，正是欧阳少恭刚刚交给她的“烛龙之麟”。
“寂桐……你到底是谁？”素锦盯着手中这枚传说中的神器，眼中闪过贪婪与疑惑。
烛龙之麟，传说中上古神兽烛龙脱落的一片逆鳞，拥有窥探人心、追溯记忆的神奇力量。欧阳少恭耗费十年心血，才从一处上古遗迹中寻得此物，本打算用它来寻找巽芳转世的线索。可如今，他却把它交给了“巽芳”，托付她“好好保管”。
何其讽刺。
素锦走到密室中央的法阵前，将烛龙之麟置于阵眼。她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法阵缓缓亮起暗金色的光芒，与鳞片的光泽交相辉映。
“以烛龙之名，窥心探忆，追溯本源！”
素锦咬破指尖，一滴鲜血滴在鳞片上。血液瞬间被吸收，鳞片光芒大盛，投射出一道朦胧的光幕。
光幕中，开始浮现出破碎的画面——那是寂桐的记忆。
起初只是一些零散的片段:药草的味道，熬药的陶罐，欧阳少恭幼时生病时苍白的脸，还有……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过孩童的额头。
“这些……只是寻常记忆。”素锦皱眉，加大了灵力输出。
光幕中的画面开始连贯起来。
她看到了三十年前的青玉坛:年轻的雷严意气风发，正在向一群弟子传授炼药之术；角落里，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年正偷偷翻看一本古籍——那是少年时代的欧阳少恭。
画面一转，是深夜的藏书阁。少年欧阳少恭被发现偷看禁书，被罚跪在雪地中。一个身影悄悄走近，为他披上外袍，又塞给他一个暖手炉。
那个身影转过身，露出一张温柔而美丽的脸——正是巽芳年轻时的模样！
“这是……”素锦瞳孔骤缩。
画面继续流转。
蓬莱仙岛，桃花盛开。巽芳与欧阳少恭并肩走在桃林中，她的手轻轻放在小腹上，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少恭，你说……我们的孩子，会长得像你还是像我？”
“像谁都好，只要是我们的孩子。”
两人相视而笑，眼中满是憧憬。
可下一秒，画面突变！
天火降临，整个蓬莱陷入火海！巽芳护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在火海中艰难穿行。一块燃烧的巨木当头砸下，她躲闪不及，被狠狠砸中后背！
“噗——”鲜血喷涌，巽芳倒地不起。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冲入火海，将她抱起——正是年轻时的雷严！
“巽芳，坚持住！我带你出去！”
雷严抱着巽芳冲出火海，可当他将她放在安全处，检查伤势时，脸色却变得极其难看。
“孩子……保不住了。”他声音嘶哑，“而且你……经脉尽断，修为全废，恐怕……也活不了多久。”
巽芳虚弱地摇头:“不要告诉少恭……不能让他知道……”
“可是……”
“求你了，雷师兄。”巽芳抓住他的衣袖，眼中满是哀求，“少恭他……已经承受了太多。不能再让他……承受失去我的痛苦。”
雷严沉默良久，最终点头:“好，我答应你。”
画面再次切换。
一处隐秘的山洞中，巽芳躺在石床上，脸色惨白如纸。雷严站在床边，手中拿着一个玉瓶。
“这是‘忘尘丹’。”他沉声道，“服下后，你会忘记过去的一切，包括你的身份、你的过往、你爱的人……但相应的，你的容貌也会改变，衰老的速度会加快数倍。”
巽芳颤抖着手接过玉瓶，眼中闪过挣扎，但最终化为决绝。
“只要……能留在少恭身边……看着他，照顾他……我什么都愿意。”
她仰头服下丹药。
接下来的画面，让素锦浑身冰凉。
她看到巽芳的容貌开始变化——原本年轻美丽的脸，渐渐爬满皱纹；乌黑的长发，一点点变得花白；挺拔的身姿，逐渐佝偻……
最终，呈现在她眼前的，是一个苍老、平凡、毫不起眼的老妇人。
寂桐。
“不……不可能……”素锦倒退两步，脸上满是震惊，“寂桐就是巽芳？这……这怎么可能？”
但烛龙之麟不会说谎。
光幕中的记忆还在继续。
素锦看到，变成寂桐的巽芳回到青玉坛，以仆人的身份留在欧阳少恭身边。她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学艺，看着他为了寻找“已故”的巽芳而痛苦，看着他一次次失望，一次次绝望……
而她，只能默默守在一旁，为他熬药，为他缝衣，为他打理一切，却永远不能告诉他:我就在这里，我从未离开。
最让素锦心惊的，是八年前的那段记忆。
乌蒙灵谷大火之夜，寂桐——或者说，巽芳——也在场！她躲在暗处，亲眼目睹了雷严率众屠杀韩氏一族，亲眼看到年幼的韩云溪被焚寂剑选中，亲眼看到……雷严从韩休宁手中抢走某样东西。
那是一枚玉佩，与晴雪脖子上戴的那枚一模一样！
“那是……”素锦呼吸急促，“娲皇信物？雷严要它做什么？”
画面中，雷严将玉佩收起，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终于……终于得到了。有了它，再加上焚寂和玉横，不死药……指日可待！”
寂桐躲在暗处，死死捂住嘴，眼中满是恐惧。
就在这时，一个黑衣人忽然出现，将重伤的韩云溪救走。寂桐认出，那是天墉城的紫胤真人！
她本想跟上去，却听到雷严在身后冷笑:“巽芳，不，现在该叫你寂桐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这里吗？”
寂桐浑身一僵，缓缓转身。
雷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在你这些年还算安分的份上，我不杀你。但你要记住，今天看到的一切，永远烂在肚子里。否则……我不保证欧阳少恭的安全。”
寂桐低下头，声音颤抖:“我……我知道了。”
“很好。”雷严满意地点头，“回去吧，继续做你的寂桐。好好照顾少恭，等他为我炼成不死药……或许，我会考虑让你们相认。”
记忆到此戛然而止。
烛龙之麟的光芒渐渐黯淡，光幕消散。
素锦呆立在原地，脑海中一片混乱。
寂桐就是巽芳……那个她假扮了这么久的人，那个欧阳少恭苦苦寻找了八年的人，竟然一直就在他身边！
而雷严……他不但知道这一切，还用欧阳少恭的性命威胁寂桐，让她永远不能说出真相！
“好深的算计……”素锦喃喃道，背后升起一股寒意。
她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寂桐看她的眼神总是那么复杂——有恐惧，有愤怒，有悲哀，还有……深深的怜悯。
因为寂桐知道她是假的，却因为雷严的威胁，不能揭穿她。
因为寂桐爱欧阳少恭爱到可以放弃一切，包括自己的身份、容貌，甚至……相认的机会。
“真是个……傻子。”素锦冷笑，眼中却没有半分同情，只有冰冷的算计，“不过，这样也好。既然你就是巽芳，那我就更不能让你活着了。”
她收起烛龙之麟，眼中闪过杀意。
原本，她假扮巽芳接近欧阳少恭，只是为了得到烛龙之麟和玉横，完成雷严交代的任务。但现在，情况变了。
如果寂桐就是真正的巽芳，那她就成了最大的威胁。一旦真相暴露，欧阳少恭绝不会原谅她，雷严也不会放过她。
所以，寂桐必须死。
“不过在此之前……”素锦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或许可以利用一下这个秘密。”
她走出密室，来到寂桐的房间。
寂桐依旧躺在床上，闭目昏睡。她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素锦知道，这是她暗中在寂桐的汤药中加了“蚀心散”的结果——一种能慢慢侵蚀心脉，让人在昏迷中悄无声息死去的毒药。
“桐叔。”素锦在床边坐下，声音温柔如水，“感觉好些了吗？”
寂桐缓缓睁开眼，看到是她，眼中闪过恐惧，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你……你又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素锦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个药瓶，“这是少恭让我送来的‘养心丹’，对你身体有好处。”
寂桐看着那药瓶，没有接。
“怎么，怕我下毒？”素锦挑眉，“桐叔，你也太不相信我了。我好歹是少恭的妻子，怎么会害你呢？”
“你不是巽芳。”寂桐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却坚定，“我知道你不是。”
素锦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桐叔，你又糊涂了。我不是巽芳，还能是谁？”
“我不知道你是谁。”寂桐看着她，眼中满是悲哀，“但我知道，你不是巽芳。巽芳她……永远不会用这种眼神看少恭。”
“哦？”素锦来了兴趣，“什么眼神？”
“你的眼神里，只有算计和贪婪。”寂桐缓缓道，“而巽芳看少恭的眼神，永远是温柔和爱意。那种眼神……是装不出来的。”
素锦沉默了。
许久，她才轻声道:“你说得对，我确实不是巽芳。但……那又如何？”
她凑近寂桐，压低声音:“桐叔，不，我该叫你……巽芳姐姐？”
寂桐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知道你是谁。”素锦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你是巽芳，是欧阳少恭寻找了八年的妻子。我知道你为了留在他身边，服下忘尘丹，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我还知道……你一直不敢告诉他真相，是因为雷严用他的性命威胁你。”
寂桐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整个人如坠冰窟。
“你……你怎么会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素锦冷笑，“重要的是，现在这个秘密，掌握在我手中。”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寂桐:“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继续装聋作哑，乖乖喝下这瓶‘养心丹’，在昏迷中悄无声息地死去。这样，你永远都是少恭心中那个温柔的巽芳，他永远不会知道真相，也永远不会……承受失去你的痛苦。”
寂桐闭上眼睛，泪水滑落。
“第二呢？”
“第二，”素锦眼中闪过诡异的光芒，“配合我演一场戏。在‘合适’的时候，‘意外’地让少恭发现你的真实身份。然后……在相认的喜悦中，告诉他，你身中剧毒，命不久矣。”
寂桐猛地睁眼:“你……”
“别急，听我说完。”素锦微笑，“到时候，少恭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救你。而唯一能救你的方法，就是……不死药。”
“你要利用我，逼少恭炼不死药？”寂桐嘶声道，“你疯了！不死药一旦炼成，不知要死多少人！”
“那与我何干？”素锦冷冷道，“我只要不死药，只要……长生不老。”
她看着寂桐，眼中满是嘲讽:“巽芳姐姐，你不是很爱少恭吗？难道你忍心看他为了一个死人，痛苦一辈子？难道你不想……在临死前，听他再叫你一声‘巽芳’？”
寂桐浑身颤抖，眼中满是挣扎。
是的，她想。
这八年来，她无时无刻不在想，想告诉他:我就在这里，我从未离开。
想听他再叫一声“巽芳”，想再看他温柔的笑容，想……在他怀中，安心地闭上眼睛。
可是……
“如果我不答应呢？”寂桐咬牙道。
“那很简单。”素锦从怀中取出一枚传讯玉简，“我现在就告诉雷严，你已经知道了真相。你猜，他会怎么做？”
寂桐脸色煞白。
雷严一定会杀了她，甚至可能……连累少恭。
“你……你好毒……”
“无毒不丈夫。”素锦微笑，“巽芳姐姐，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希望听到……让我满意的答案。”
说完，她转身离开，留下寂桐一个人，在昏暗的房间中，泪流满面。
窗外，夜色渐深。
而一场更加残酷的阴谋，正在悄然展开。
素锦走出房间，望着夜空中那轮残月，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巽芳，寂桐，欧阳少恭……你们所有人，都只是我棋盘上的棋子。”
“等不死药炼成，等我获得长生……这天下，还有谁能挡我？”
她握紧手中的烛龙之麟，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
而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乌蒙灵谷。
屠苏站在谷口，望着眼前这片熟悉的废墟，眼中满是复杂。
八年前的那场大火，将这里的一切都化为了灰烬。断壁残垣，焦土枯木，只有那根古老的祭坛石柱，还倔强地矗立在废墟中央。
“我回来了……”他喃喃自语，迈步走进了这片曾经的故土。
他不知道，这一次回来，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但他知道，有些事，必须做个了断。
有些真相，必须揭开。
哪怕这意味着……他可能永远走不出这片山谷。
夜风吹过，带起阵阵焦土的气息，也带来了……隐约的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