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外,大雨如注,哗哗地敲打着舱顶和甲板,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
船舱内,几人一时无言,各自想着心事,担忧着家人。
只有煤炉上水壶持续沸腾的“咕嘟”声,和舱外呼啸的风声、密集的雨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他们此刻困境的背景音。
时间慢慢流逝。
吃饱喝足后,加上精神高度紧张后的疲惫,以及船舱令人昏昏欲睡的轻微摇晃,众人开始支撑不住。
大嫂率先靠着冰冷的舱壁,头一点一点地打起了盹。
接着是胖子,他靠在杂物堆上,发出了轻微而规律的鼾声。
周海峰也抱着胳膊,闭上了布满血丝的眼睛。
张小凤也终于抵不住浓重的困意和身体疲惫,蜷缩在角落睡着了,但眉头依然微蹙着。
周海洋却没什么睡意。
他靠着舱门边,耳朵敏锐地捕捉着外面风雨声的变化,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期盼风浪早点平息,眼底是掩饰不住的焦灼。
不知过了多久,在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到船身的摇晃似乎没那么剧烈了,那令人心悸的左右倾斜幅度也变小了。
“老三!老三!”
朦胧中,他听到有人压低声音叫自己,忙强迫自己睁开眼,见大哥周海峰正推他的胳膊。
“好像风浪小了不少!”周海峰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和急切,指着舱外:
“雨也好像小了!我看可以试着回航了。不然再耽搁,万一半夜风浪又大起来,咱真得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岛过夜了。”
“而且家里人等不到信,还不得急疯!”
周海洋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他猛地坐起身,凑到舱门口,撩开挡雨的油布帘子,仔细向外望去。
雨虽然还在下,但已从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中雨。
海面上的风势明显减弱,不再鬼哭狼嚎。
波浪虽依旧起伏,但平缓了许多,不再是那种要吞噬一切的骇人模样。
这情况,虽仍有风险,但小心驾驶,凭着胖子的技术和他们对这片海域的熟悉,返回海湾村应该问题不大。
“快快快,都起来,都起来!准备回家了!”
周海洋忙转身,提高音量但又不至于太惊扰地叫醒还在熟睡的众人。
听到“回家”这两个字仿佛带着魔力,所有人都瞬间清醒,困意全无,脸上露出迫切激动的神情。
大嫂揉着惺忪睡眼,下意识回头透过船舱窗户,望了一眼岛上那片他们捡过鸭蛋,此刻被雨水冲刷得湿漉漉的草丛,脸上露出强烈的不舍。
“哎呀,里面肯定还有不少野鸭蛋没捡呢!这场雨下来,也不知会不会泡坏,或是被其他畜生祸害了。”
“要不咱再去捡点再回?反正雨也小了,耽搁不了多少工夫。”
她对那些代表实实在在收获的野鸭蛋还念念不忘,几乎是本能地计较着得失。
周海峰闻言,有些好气又好笑地看着自己这有时过于精明算计的婆娘:
“我说你心咋这么大?家里人都快急死了,望眼欲穿,你还惦记那几个野鸭蛋?”
“是蛋重要还是人重要?是蛋能让爹妈放心,还是我们能早点回去让他们放心?”
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责备。
周海洋也接口道,语气温和但坚定:“是啊,大嫂。咱当务之急是赶紧平安回去,让家里人把心放回肚子里。”
“我看这天色,只是暂时缓和。这季节的天,娃娃的脸,说变就变,说不定待会儿还有更大风浪。”
“至于这些野鸭蛋,又没长腿,这荒岛平时也没人来,等过两天天彻底好了,风平浪静,咱再来捡就是了,它们跑不了。”
大嫂看着丈夫严肃的表情,又看看小叔子诚恳的眼神,也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分惦记东西,不顾及家人感受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讪讪地说:“那那好吧!听你们的,咱先回,让爹妈和玉玲她们安心最重要。蛋下次再来捡。”
很快,两艘船都发动起来,柴油机发出“哒哒哒”、“轰隆隆”的声响,打破了荒岛短暂的宁静,也驱散了众人心头的些许阴霾。
船缓缓驶离这处临时救命的避风港,小心绕开水中若隐若现的黑色礁石,调整好方向,朝着海湾村驶去。
船头劈开泛着白沫的海浪,带着归家的急切。
刚航行没多久,就在他们绕过一座长满低矮灌木的小岛时,侧面也驶来一艘渔船。
看样式大小,以及船头站着的熟悉身影,也是海湾村的。
船头站着一个浑身湿透、头发紧贴头皮、冻得瑟瑟发抖的汉子,正朝这边使劲张望。周海洋眯眼看清那人,大声喊道:“刘三叔!是你们啊!你们也被大风阻在前边没回航呢?人没事吧?”
“人没事儿!”刘老三扯着嗓子回应,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抱怨:
“就是淋了场透心凉的雨,冻得够呛,回去估计得喝几天姜汤驱寒了。”
“都特娘的怪那破海事电台,预测得一点不准!鱼没捕着几条,人倒遭了老罪,本钱都亏了!”
“谁说不是呢!我们也一样!差点困在岛上回不来!”
周海洋高声应和,深感共鸣。
他们也淋了雨,当时在岛上捡鸭蛋正高兴,雨来得太突然,只片刻功夫就被浇了个透心凉。
现在衣服还半干不湿地贴在身上,又冷又黏,很不舒服。
就在这时,令人惊讶的是,又有一艘渔船从另一处岛屿的岩石角落后面缓缓钻了出来。
船身上也模糊可见“海湾村”的字样。
这一幕把周海洋他们都看得有点目瞪口呆,随即又感到一阵同病相怜的苦笑。
周海峰哭笑不得地摇头,说道:“好家伙!看来今天被海事电台坑了的渔民不止咱这两条船啊!”
“光咱附近这片岛屿,就藏了三条船,其他方向,那些大大小小的岛子后面,肯定还有躲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