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长河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笑得眼角深刻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露出被旱烟熏得发黄的牙齿。
他用力拍了拍大儿子结实的胳膊,声音几乎成了气声:
“好,好!东西就先在船上搁着,稳当。等夜深了,村里狗都不叫了,咱们再去搬回来。”
“这会儿人多眼杂,免得招来红眼病。到时候鸡飞蛋打,搞不好得把那群扁毛畜生给弄绝了!”
“赶紧的,都先回家去,烧锅热水,把这一身湿皮子换下来,寒气入了骨,老了有得罪受!”
另一边,周海洋好不容易把哭得几乎脱力的沈玉玲安抚下来,正轻言细语地跟她说着话。
他转头对等在一旁的胖子和张小凤小声的交代:
“野鸭子和蛋都还在船上,稳妥。按照咱们之前说好的,等晚半晌天黑了,再过去拿。胖子,你的那份也先放着。”
“海洋哥,胖哥,那我先家去了。”张小凤脸上忧色更重,声音带着急切,“雨下得这么大,我实在放心不下招娣她们几个小的。”
何全秀正收拾着带来的蓑衣斗笠,听见这话,赶忙拿起一把边沿有些破损却骨架坚实的油纸伞递过去,关切地叮嘱:
“小凤,给,撑着伞。瞧这一身湿的,回去赶紧烧点热水烫烫脚,煮碗姜汤,多切几片老姜,有红糖也放点,趁热咕咚下去。”
“晚上睡觉盖严实点,发发汗,可不敢着了凉。”
“哎,知道了,谢谢大娘。”
张小凤感激地看了何全秀一眼,接过伞,也顾不上多说,转身就急匆匆踏着泥水往家赶。
单薄的背影很快被迷蒙的雨雾吞没。
周海洋看着张小凤匆忙远去的背影,想起她那四处漏风,墙皮剥落的家,心里一动,提高声音朝雨幕喊道:
“小凤!家里要是漏得没法待,就把妹妹们都带过来!千万别硬撑!”
张小凤脚步顿了顿,回头望了一眼,雨水模糊了她的面容,但能看到她轻轻点了点头,随即更快地消失在小巷深处。
“虎哥,铁柱哥还有大贵哥今天劳大家伙挂心了,这份情我周海洋记在心里!”
周海洋朝着周围尚未散去,面露关切的村民们拱了拱手,言辞恳切。
在这靠海吃饭的村子里,这份守望相助的情谊,比金子还贵。
随后,他便和父母,妻女一起,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的村路上往家走。
大哥大嫂和胖子也都浑身湿透,走起路来鞋子发出“咕唧咕唧”的响声。
雨水顺着裤腿直往下淌,得赶紧收拾,不然非得病倒不可。
一家人刚回到那处熟悉的,带着小院的瓦房,沈玉玲也顾不上自己浑身湿冷,就推着周海洋口里催促着:
“你快进屋,把这身湿衣服从头到脚都剥下来,一件也别留。”
“先用干毛巾使劲擦擦,我这就去灶房烧水,你好好烫个热水澡再换干的。”
周海洋看着妻子红肿的眼圈和苍白的脸,心里又是歉疚又是疼惜,连忙笑着应承:
“遵命,都听老婆大人的。”
他想着打开电视让青青看,分散下孩子的注意力,伸手去拉灯绳,电灯没亮,又按了按电视开关,也没反应。
“又停电了。”
他无奈地摇摇头。
在这九十年代的沿海渔村,遇到这种大风大雨天气,停电是家常便饭,人们早已习惯。
“青青,去妈妈那儿,帮妈妈拿拿东西,爸爸去换身干爽衣服。”
周海洋弯腰,疼爱地揉了揉女儿细软的头发,柔声说道。
青青乖巧地点点头,跑到沈玉玲身边,小手紧紧拽着母亲的衣角。
周海洋这才转身进了里屋。
很快,沈玉玲端着一个大大的木质洗澡盆进来了,盆里热气蒸腾。
她伸手试了试水温,觉得烫手,又拿起水瓢从旁边的水缸里舀了些凉水兑进去。
用手搅和着,反复调试了几次,直到水温变得恰到好处,才招呼周海洋:
“好了,水温正好,你快洗吧,别磨蹭又着了凉。”
周海洋脱掉湿冷粘身的衣服,跨进澡盆,温热的水包裹住身体,驱散着深入骨髓的寒意,他舒服地长吁了一口气。
正洗着,忽然听到外面堂屋里传来一阵闹哄哄的动静,中间似乎还夹杂着小女孩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声。
他这间屋子是后来隔出来的,连个窗户都没有,黑漆漆的,根本看不到外面的情形。
周海洋心里纳闷,冲着房门方向喊道:“玉玲,外面咋了?谁来了?”
门外传来沈玉玲带着些许叹息的声音:
“是小凤带着招娣她们几个来了。你别急,赶紧洗你的,别回头冻着了。”“噢!”
周海洋应了一声,心里的疑惑却更重了。
张小凤这才刚回去没多久,怎么又折返回来了?
还带着妹妹们?
这光景
他加快了洗澡的速度,匆匆擦干身体,换上干爽的粗布衣裤,只觉得浑身毛孔都舒张开来,一股暖意回流,说不出的舒坦。
他一边用毛巾胡乱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堂屋里,只见张小凤和她的五个妹妹——招娣,来娣,盼娣,想娣和最小的念娣,都局促地站在那里。
一看到周海洋出来,姐妹几个像是受惊的小雀儿,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拘谨地站直了身子。
招娣作为二姐,双手紧紧绞着自己的衣角,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和惶恐。
其他几个小的也学着她的样子,低着头不敢看人。
周海洋的目光在几个孩子身上扫过,心头不由得一沉。
只见招娣姐妹几个浑身湿透,单薄的衣服紧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身子上,头发还在往下滴着水珠。
嘴唇冻得乌青发紫,小脸煞白,没有一丝血色。
更让人心惊的是,她们的衣服上,脸上,手脚上都沾满了泥浆,像是刚从泥潭里捞出来一样。
这模样,可不单单是漏雨能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