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沉幽谷的第七日黄昏,飞梭在一片名为“碎星丘陵”的荒芜地域边缘临时降落。
此地因远古星辰碎片坠落形成,地势起伏,遍布嶙峋怪石与深不见底的裂谷,灵气稀薄且紊乱,鲜有修士或妖兽踏足,正适合暂时藏匿休整,也让连续数日神经紧绷的众人得以喘息。
飞梭停靠在一处背风的巨岩阴影下,外部敛息阵法全开,将其伪装成一块毫不起眼的灰褐色岩石。
梭舱内,气氛稍缓。柳雨薇在角落调息,恢复连日损耗的冰凰仙力。媚姬在外围布下几道警戒幻术后,也回到舱内,倚着舱壁假寐。
隔开的静室里,东方璃玥和昏睡的顾映雪气息平稳。丰度依旧无声无息,仅靠温魂玉和姜帅、柳雨薇的轮番维持吊着一线生机。
姜帅盘坐在靠近舱门的位置,一边调息稳固道基裂痕,一边分出一缕神识警戒外界。他左臂的伤势恢复至八成左右,但那种力量运转时的细微滞涩感仍未完全消失,提醒着他极限爆发的代价。
少年忧忧和少女忧忧则靠在另一侧。连续赶路和高度戒备,即便对于他们这拥有远古血脉的共生体来说,也是不小的负担。两人罕见地没有斗嘴,只是依偎着,似在沉睡,又似在默默恢复力量。
夜色渐深,碎星丘陵上空无云,一轮皎洁的圆月缓缓升起,清冷的月光洒在荒凉的大地上,给那些嶙峋怪石投下长长的、扭曲的阴影。
当月上中天,月华最盛之时,异变突生!
毫无征兆地,倚靠在一起的少年忧忧与少女忧忧身上,同时爆发出强烈的光芒!并非合体时的炽热融合之光,而是两种截然不同、相互排斥的能量剧烈冲突的征兆!
赤红的焚天火光与幽暗的幽冥毒雾不受控制地从他们体内喷薄而出,在狭小的舱室内疯狂冲撞!
“怎么回事?!”姜帅和柳雨薇同时惊觉,瞬间出现在双忧身旁。
只见少年忧忧与少女忧忧脸上都露出极其痛苦的神色,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他们的身形在光芒中开始扭曲、模湖,那种紧密的灵魂契约联系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源自血脉深处的力量强行撕裂!
“不……不要……”少年忧忧发出嘶哑的低吼,赤红的眼睛瞪得滚圆,满是抗拒。
少女忧忧紧咬着嘴唇,青鳞覆盖的手臂死死抱住自己,蛇尾胡乱拍打着地面,却无法阻止那股分离的趋势。
“合体……在解体!”柳雨薇一眼看出关键,冰蓝色的仙力涌出,试图稳定两人暴走的能量,却发现那冲突源自他们血脉最深处,外力难以干预。
媚姬也被惊醒,看着眼前景象,妩媚的脸上满是惊愕。
仅仅几个呼吸间,耀眼光芒猛地向内一缩,随即炸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一股虚弱、衰败的气息弥漫开来。
光芒散去,原地哪里还有那威风凛凛、气势逼人的朱厌腾蛇相?只剩下两个瘫软在地、气息微弱得可怜的身影。
少年忧忧趴在地上,赤发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变得枯槁暗淡。他身上的凶悍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虚弱,修为气息……竟然暴跌至仅仅相当于真仙初期的层次!
少女忧忧蜷缩在旁,青鳞暗淡无光,蛇尾软绵绵地搭在地上,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她同样气息微弱,脸色苍白如纸,修为同样跌落到真仙层次。
更令人心惊的是,两人眼神涣散,充满了迷茫与无助,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残酷的刑罚,连保持清醒都显得困难。
“忧忧!”姜帅蹲下身,小心地将少年忧忧扶起,触手之处,只觉得他身体滚烫,却又虚弱得仿佛一碰就碎。柳雨薇也扶起了少女忧忧,感受到她体内紊乱微弱的气息,眉头紧锁。
“姜……姜帅小子……”少年忧忧艰难地睁开眼,声音细若蚊蚋,再没有了往日“本大爷”的嚣张,“没……没事……老毛病……每月……都得来这么一回……”
“每月?”姜帅的心猛地一沉。
少女忧忧靠在柳雨薇怀里,虚弱地补充,声音断断续续:“是……朔月……圆月之夜……我们……合体会……自动解除……力量……会跌至谷底……持续……一夜……”
每月一次?力量暴跌至真仙?持续一整夜?
姜帅的背嵴瞬间窜上一股寒意!这意味着,每个月都有一个固定的夜晚,团队中的两大主要战力——融合后足以硬撼仙王、甚至短暂抗衡半步仙尊的双忧——会变得比初入神界的修士还要脆弱,毫无自保之力!
这是何等致命的弱点!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柳雨薇轻声问道,同时将更温和的冰凰仙力渡入少女忧忧体内,试图缓解她的痛苦。
少年忧忧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苦涩:“远古血脉……返祖……缺陷……朱厌与腾蛇……本就是……相冲的凶兽……能共生……已是奇迹……但……血脉深处……总有排斥……到了我们……这个融合层次……每月的……朔月阴气最盛时……这排斥……就会爆发……强制分离……削弱……”
他喘息着,继续说道:“无法可解……至少……我们传承记忆里……没有……这是……我们最大的……秘密……”
最大的秘密。姜帅明白了。难怪双忧最近总是尽量避免在月圆之夜作战或长时间暴露,原来是为了隐藏这个致命的破绽。如今形势所迫,连续赶路,又在这样荒僻之地,终究没能躲过。
他看着眼前虚弱得如同两个大病初愈孩童般的伙伴,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对伙伴痛苦的感同身受,有对敌人可能知晓此秘密的后怕,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以前……怎么不说?”姜帅的声音有些干涩。
“说了……有什么用?况且我们也是刚开始进入这个层次。”少女忧忧低声道,眼神有些躲闪,“除了……让你们担心……增加负担……还能怎样?这弱点……无解。我们……只能自己小心……尽量避开……”
姜帅沉默了。是啊,知道了又能怎样?在神界这步步杀机的地方,多一个无法解决的致命弱点,除了徒增焦虑,还能如何?双忧选择隐瞒,或许也是不想让众人因此背负额外的压力。
但此刻,秘密暴露了。
媚姬走上前,仔细感应了一下双忧的状态,脸色凝重:“不仅仅是力量跌落,他们的神魂似乎也处于一种极度疲惫、防御洞开的状态。此刻若有人以神魂秘术攻击,他们几乎没有抵抗之力。”
真仙层次的修为,加上洞开的神魂防御……这一夜的双忧,比初生的婴儿强不了多少。
碎星丘陵的夜风吹过岩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姜帅的神识如网般撒开,将周围数里范围细细探查,确认并无异状,但心中的危机感却挥之不去。
“今夜,我和雨薇守夜。”姜帅做出决定,语气不容置疑,“你们安心休息,什么都别想。”
柳雨薇点头,将少女忧忧小心地安置在铺好的软垫上。姜帅也将少年忧忧放平,从储物法器中取出几种安神、固本的温和灵药,又翻出一个小巧的玉鼎。
“你们睡一会儿,我弄点吃的。”姜帅说着,竟真的开始生火——用的是最凡俗的方式,指尖弹出一点细微的混沌火苗,点燃了特意找来、几乎不含灵气的干燥灌木枝。玉鼎架起,注入清泉,放入灵米和几种药性温和、有安神之效的灵草,慢慢熬煮起来。
他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显然极少做这等事。但在跳跃的橘红色篝火映照下,他那张惯常冷峻坚毅的脸,线条似乎柔和了许多。
少年忧忧和少女忧忧怔怔地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又看看守在舱门口、神色平静却目光锐利巡视着夜色的柳雨薇,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姜帅小子……”少年忧忧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依旧虚弱,“你……你还会做饭?”
“以前在青云山,有时师父闭关,雨薇和丰度忙,我也偶尔弄过。”姜帅头也不回,小心地搅动着鼎内的粥,“虽然没丰度烙的饼好吃,但这安神药膳,应该还行。”
淡淡的米香和药草清香在狭小的舱室内弥漫开来,冲澹了之前紧张压抑的气氛。这是一种与神界残酷厮杀格格不入的、属于人间烟火的温暖。
后半夜,柳雨薇调息完毕,接替了姜帅警戒的位置。姜帅则守着火,看着鼎内咕都冒泡的粥,也看着蜷缩在软垫上、终于因极度疲惫而沉沉睡去的双忧。
月光透过舷窗,落在少年忧忧依旧紧皱的眉头上,落在少女忧忧无意识蜷缩的蛇尾上。
姜帅的心,却比月光更冷。
朔月之隐,暴露了。
这个弱点,就像悬在团队头顶的一把利剑。一旦被敌人,尤其是那些精于算计、情报能力强大的势力(比如东方世家,比如某些魔道宗门)知晓,他们完全可以推算出朔月之期,在那个夜晚发起致命突袭!
届时,失去双忧这重要战力,将陷入何等绝境?
必须想办法!即使不能根除这血脉缺陷,也必须找到遮掩、防护、或者至少争取时间的方法!
他默默记下今夜是圆月,推算着下一个月圆之夜的时间。距离下个朔月,还有大约二十天。这二十天,他们必须赶到相对安全的区域,并做好万全准备。
玉鼎中的粥,熬好了。姜帅盛出两碗,放在双忧身边,用微弱的混沌仙力保持着温度。
然后,他重新盘膝坐下,背嵴挺得笔直,如同守夜的礁石。神识与柳雨薇的神念交织成网,笼罩着飞梭与周围的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