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12月24日,平安夜,纽约长老会医院
急诊大厅已经变成了人间地狱。刺鼻的消毒水、呕吐物、排泄物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气。走廊里、地板上、甚至楼梯间都躺满了病人,他们的呻吟、咳嗽、喘息汇成一片绝望的交响。灯光惨白,照在一张张因高烧而潮红、或因缺氧而发绀的脸上。医护人员穿着简陋的防护服——只是普通的白大褂外面套了一层橡胶围裙,戴着纱布口罩和橡胶手套——在人群中艰难穿行,但他们的努力在潮水般涌来的病人面前显得如此徒劳。
“让开!让开!急救!”两个护工推着一辆担架床冲进大厅,床上是一个大约十岁的男孩,脸已经变成了青紫色,胸口剧烈起伏,但每一次吸气都发出尖锐的哮鸣音,像漏气的风箱。他的眼睛圆睁,瞳孔散大,双手在空中徒劳地抓挠。
“急性呼吸窘迫!需要插管!氧气!”学专家罗伯特·安德森冲过来,他四十五岁,是纽约大学医学院的教授,三天前被紧急征调到这家已经超负荷的医院。他检查了男孩的瞳孔和口腔,然后猛地扯开孩子的睡衣——胸口和颈部布满了暗红色的瘀斑,这是严重缺氧和毛细血管破裂的迹象。
“血氧饱和度多少?”
“测不出!脉搏微弱!”护士喊道。
“准备插管!肾上腺素!”
但已经晚了。男孩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瘫软下去,眼睛依然圆睁,但里面的光熄灭了。安德森医生徒劳地进行心肺复苏,但三分钟后,他停下动作,直起身,双手沾满了男孩的汗水和呕吐物,无力地垂下。
“死亡时间,晚十一点十七分。”他嘶哑地说,在病历上记录。这是今晚第八个死者。不,第九个?他记不清了。过去七十二小时,这家医院已经收治了三百七十名症状相似的患者,死亡四十一人。症状包括:突发高烧(40度以上)、剧烈咳嗽、呼吸困难、胸痛、咯血,严重者出现神经系统症状和急性呼吸衰竭。实验室检测显示,这不是普通的流感,病原体对青霉素、磺胺类药物均无效。更可怕的是,传染性极强——最早收治的几个家庭,往往是全家一起倒下。
“医生!三楼病房满了!新病人往哪里放?”一个护士冲过来,口罩上方的眼睛布满血丝。
“用储物间!用会议室!用一切能用的地方!”安德森吼道,但他知道这没用了。医院只有六十张正式病床,现在挤了五百多人。药品、氧气、甚至干净的床单都在告罄。而病人还在不断涌来。
他走到临时设立的医生工作站,抓起电话,手在颤抖。这是他今晚第十三次拨打纽约市卫生局的紧急热线。电话终于通了。
“我是长老会医院的安德森!我们需要更多支援!更多的床位!更多的呼吸机!更多的医护人员!还有,我要和卫生局长通话!立刻!”
“安德森医生,”接线的官员声音疲惫而冷漠,“全市十七家主要医院都在求救。我们已经征用了学校、体育馆、甚至教堂。但病人太多了。市长已经请求州长调动国民警卫队,但国民警卫队自己也在减员——昨天有二十三个士兵出现症状。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明确病原体!你们分离出病毒了吗?”
“分离出来了!是禽流感!h7n9亚型!但和已知的h7n9不同,它的血凝素蛋白有至少七个氨基酸位点突变,神经氨酸酶也有突变,这增强了它的传染性和致病性!而且——”安德森顿了顿,声音更低,“我们在患者的痰液中,还检出了微量的‘病毒抑’——一种实验性兽用抗病毒药,本不该出现在人体内!这说明病毒可能来自经过药物处理的禽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官员低声说:“你的报告,和农业部刚刚的紧急通报一致。他们今天下午突击检查了艾奥瓦州的‘丰收’养殖场,发现了h7n9疫情,而且发现了违规使用‘病毒抑’的记录。美国食品公司已经承认,有一批病禽流入了市场,但具体数量他们说不清。”
“说不清?”安德森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现在全纽约、全美有多少人买了美国食品公司的火鸡?有多少人已经吃了?有多少人还在吃?圣诞节就在明天!”
“我们已经发布了全国警报,要求销毁所有美国食品公司的火鸡制品,”官员的声音充满无力感,“但你知道,已经太晚了。很多人一周前就买了火鸡,有些已经吃掉了。而且恐慌已经开始蔓延,民众在抢购其他食品,有些超市被砸了。更糟糕的是,我们收到了联合帝国大使馆的照会,他们要求立即禁止所有美国家禽产品进口,包括鸡蛋和鸡肉。加拿大、墨西哥、古巴、甚至英国和法国也在跟进。如果处理不好,这会演变成一场国际贸易战,甚至更糟。”
安德森挂断电话,双手抱头。他不是政治家,不懂国际贸易,但他懂病毒。h7n9禽流感,在禽类中死亡率很高,但通常不太容易传染给人。然而这次爆发的毒株,明显经过了“增强”——更高的传染性,更快的病程,更强的致病力。自然界会发生这样的突变吗?有可能,但概率极低。而“病毒抑”的出现,指向了另一种可能——人为干预。有人故意在养殖场使用不适当的药物,加速病毒变异,然后让病禽流入市场。就像罗马尼亚的猪肉一样。
他想起三天前收到的一封匿名信,寄到了他的办公室。信里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一个戴着口罩的工人,正在给鸡舍里的火鸡注射。照片背景是“丰收养殖场”的标志。照片背面,有一个小小的、用红笔画的符号:左边是破碎的王冠,右边是折断的翅膀。在翅膀下面,画着一个试管,试管里是一些扭曲的、像病毒一样的颗粒。
当时他以为是谁的恶作剧。现在,他不确定了。
“医生!又送来一批!”护士的尖叫把他拉回现实。大厅入口,五辆救护车同时到达,担架上抬下更多的病人。其中一个女人怀里还抱着婴儿,婴儿的脸已经发青,没有哭声。
安德森冲过去,接过婴儿。触手滚烫,呼吸微弱。他抱着婴儿冲向抢救室,但心里知道,希望渺茫。这个平安夜,纽约没有平安。而明天,圣诞节,可能会有更多的人,在拆礼物、唱颂歌、准备大餐的时候,倒下,死去。
而在华盛顿特区,白宫椭圆形办公室的灯光一直亮到凌晨。罗斯福坐在轮椅上,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报告:卫生部、农业部、商务部、国务院、联邦调查局。他的脸色异常严峻,手指间的香烟已经燃到尽头,烫到了手指他才猛地松开。
“死亡人数?”他问,声音嘶哑。
“来源?”
“二十万只”罗斯福闭上眼睛。美国有三亿只火鸡,二十万只是沧海一粟。但只要有百分之一被感染,就足够引发一场灾难。而更可怕的是,民众的恐慌。美国刚刚从大萧条中缓过来一点,新政正在艰难推进,如果再来一场全国性的公共卫生危机,经济会再次崩溃,社会会陷入混乱。
“更麻烦的是这个,”赫尔递过一份电报,“联合帝国驻美大使苏诚(南方党人)的正式抗议。他们要求我们立即全面召回美国食品公司所有产品,赔偿因此造成的损失,并对相关责任人进行‘国际审判’。语气非常强硬。他们还暗示,如果美国处理不当,联合帝国将考虑单方面终止《美联贸易互惠协定》。”
“他们在落井下石!”罗珀怒道,“他们的金龙集团早就想独占北美市场!这次疫情,说不定就是他们搞的鬼!”
“证据呢?”罗斯福睁开眼,目光锐利。
“没有直接证据,”胡佛回答,这位以手段强硬着称的局长此刻也眉头紧锁,“但我们查到,‘丰收’养殖场去年引进的‘促长素-5’生长激素,是从德国法本公司进口的。而法本公司与联合帝国的龙武集团有技术合作。另外,那个举报美国食品公司的匿名爆料人,我们追踪到电话是从《纽约时报》附近的一个公用电话亭打出的,但打电话的人很专业,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我们对比了声音,和罗马尼亚疫情爆发前向媒体爆料的匿名电话,是同一个变声器处理后的音色。”
“所以,是同一个幕后黑手,”罗斯福缓缓说,“在罗马尼亚是猪肉,在美国是火鸡。目标都是制造混乱,破坏经济,削弱政府。而他们躲在暗处,看着我们互相猜忌,互相攻击。”
他推动轮椅,来到世界地图前,手指划过欧洲、亚洲,最后停在北美:“他们想让美国变成下一个罗马尼亚,下一个南斯拉夫,下一个比利时。他们想让这个世界,在恐惧和混乱中,滑向深渊。”
“我们该怎么办?”帕伦部长问。
罗斯福沉默了很久。窗外,华盛顿的夜空飘起了小雪,平安夜的钟声从远处的教堂传来,但在白宫里,只有死寂。最终,他开口,声音疲惫但坚定:
“第一,立即启动全国紧急状态。征用一切医疗资源,全力救治患者,控制疫情。第二,全面召回、销毁所有美国食品公司产品,政府补偿民众损失。第三,成立特别调查委员会,彻查此事,无论涉及谁,一律严惩。第四,联系联合帝国、英国、法国、德国、苏联,分享情报,协调行动。告诉他们,美国愿意合作,但绝不被勒索。第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第五,启动‘夜鹰计划’。让我们的情报机构,和那些幽灵,正面交锋。他们想躲在阴影里?那我们就用探照灯,把每一个阴影都照亮。这场战争,他们已经宣战了。现在,轮到我们反击了。”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华盛顿的街道。但在温暖的家中,无数家庭正准备着圣诞大餐,火鸡在烤箱里滋滋作响,油脂滴落,香气四溢。他们不知道,这场盛宴,可能是一场最后的晚餐。而幽灵,正在窗外微笑,等待着新一天的混乱,和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