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婚姻介绍所”的讽刺像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支书媳妇儿(王婶子)的暴脾气。
她脸一沉,叉着腰就要往前冲,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林凤霞脸上:
“嘿!你个牙尖嘴利的城里丫头片子!敢说俺们大队是婚姻介绍所?俺看你是欠收拾!俺家满仓当支书是为大伙儿操心,给好小伙好姑娘牵线搭桥是积德!
你们倒好,自己不乐意扎根,还见不得别人好?
周知青在这安家落户,那就是俺们上鱼塘的人!
就是给大队添砖加瓦!比你们这些整天嫌冷躲屋里、心思不知道飘哪去的强百倍!”
王婶子越说越气,声音拔得老高,震得院子里嗡嗡响。
周爱国心头一跳,暗叫不好。
这王婶子战斗力是强,可林凤霞那踹破柜门的架势他是亲眼见过的!万一真动起手来,王婶子这身板儿可经不起几下。
他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小半步,身体微微绷紧,眼睛紧紧盯着林凤霞的手。
可不是为了拉架,而且怕崩血在自己身上,
春妮的头垂得更低了。
她偷偷抬眼,飞快地扫过林凤霞和赵静雯。
城里姑娘的脸,即使在寒风里也透着一种她从未有过的白皙细腻,身上的衣服虽然也是棉袄,但样式就是不一样,颜色也鲜亮。
再看看自己身上浆洗发硬的粗布棉袄,袖口磨得发亮,脚上的布鞋沾满了泥点子。
她又悄悄看了一眼旁边站得笔首、同样穿着崭新花棉袄、神情带着点审视和骄傲的翠芬——人家还是妇女队长呢。
一股浓重的自卑和失落像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她。
她觉得自己灰扑扑的,像个误入别人院子的土坷垃,和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几乎想把自己藏到院墙的阴影里去。
马明轩嘴里那点瓜子仁突然就不香了。
林凤霞被王婶子连珠炮似的抢白和那句“欠收拾”彻底激怒了。
她从小娇生惯养,尽管平易近人,但父亲即将当厂长的消息更让她骨子里的傲气升腾起来。
一个乡下婆子,竟敢指着鼻子骂她?
柳眉倒竖,俏脸含霜,那股子不服输的倔强劲儿首冲脑门,往前一步就要理论:
“谁欠收拾?你把话说清楚!我们响应国家号召来农村接受教育,轮得到你来说三道西?嫌我们躲屋里?有本事你”
“好了!都少说两句!”
周爱国猛地提高了声音,一步横插在林凤霞和王婶子之间。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声音沉稳有力。
他先转向王婶子,语气放缓,带着几分安抚:“王婶子,您消消气。
您和支书叔为社员们操心,大伙儿都记在心里呢。
今天这事,是我考虑不周,让您费心了。”
这话给了王婶子台阶,她哼了一声,虽然余怒未消,但到底没再继续骂下去。
接着,周爱国转向林凤霞和赵静雯,目光平静地扫过她们:“林知青,赵知青,你们关心政策,提醒得对,晚婚晚育是国家号召,我们知青更该带头遵守。”
林凤霞没想到周爱国会先肯定她们,愣了一下,那股冲顶的怒气滞了滞。
但周爱国话锋随即一转,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不过,王婶子说得也在理。
农村有农村的实际。咱们来接受再教育,也得入乡随俗,理解乡亲们的想法和难处。
相亲这事儿暂时我不考虑,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劳动生产,把咱们该做的做好,不给大队添负担。”
他既肯定了政策的严肃性,安抚了林凤霞她们,又照顾了王婶子和乡亲们的面子,强调了农村现实。
最后,周爱国目光诚恳地看向王婶子和大牛奶奶:“婶子,春妮妹子,今天实在不好意思,闹了这么一出。
你们的心意我领了,春妮妹子是个好姑娘。
只是眼下,我这心思确实都在怎么把手头的活干好,多挣工分,多给队里出力上。个人问题,还是等以后更稳当了再说吧。”
他这话,等于是委婉但明确地拒绝了继续相看下去的可能,给了春妮一个体面的台阶。
春妮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也松了口气,至少没撕破脸。
而且周知青至少没答应其他人,说明还有机会。
春妮家条件很差,主要是壮劳力很少,他爹在修水库的时候腿被石头打到,瘸了。
运气好的时候每天能挣六工分,运气不好的时候就只能挣三工分,还不如小孩。
他和他娘又挣不了满工分,家里还要养着年幼的妹妹弟弟。
哪怕是有村里的补助,也只能混个水饱。
这不听说新来的知青长得高大英俊,本是一流,才来没多久就挣了600的工分。
而且得到公社的领导的青睐,以后前途无量,所以才动了这心思。
春妮则飞快地抬头看了周爱国一眼,眼神复杂,有失落,有感激。
王婶子看周爱国态度坚决,话也说到这份上,知道今天这事是黄了。
她重重叹了口气,瞪了林凤霞一眼:“行吧行吧,爱国你有主意,那…那我们先回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不少,只剩下几个知青和周爱国。
马明轩悄悄吐了口气,赶紧溜回了屋子。
赵静雯担忧地看了看周爱国,又看了看脸色依旧不太好的林凤霞,欲言又止。
林凤霞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
周爱国那番话堵得她挺难受的。
这外国不仅拒绝了村上的相看,也变相的拒绝了所有人。
她赢了这场“政策”之争吗?似乎是的。
可她心里非但没有半点胜利的喜悦,
她狠狠瞪了周爱国一眼,那眼神里有愤怒,有委屈,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受伤。
林凤霞一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就连家里的那封家书所带来的喜悦也消弭殆尽甚至是有些心不在焉。
发现几人看他的表情有些不大对劲,林凤霞有些慌张。
“哼!你好自为之!” 丢下这句硬邦邦的话,林凤霞一甩辫子,拉着赵静雯,头也不回地冲回了女知青的屋子,把门摔得震天响。
周爱国独自站在突然冷清下来的院子里,看着一地狼藉,无奈地揉了揉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