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爱国看着福爷哼着小曲儿、揣着那半瓶二锅头晃悠出去的背影,哭笑不得地摇摇头。
这老爷子,蹭吃蹭喝还顺东西,倒是理首气壮。
不过,他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布袋子,里面青羊肉的膻气透过布袋隐隐传来,心里却暖烘烘的。
福爷这礼不轻,是实打实的惦记。
“这老爷子,话里有话啊”周爱国收拾着桌上的狼藉,想起福爷最后那几句。
提醒他别被人算计,尤其是“河边救人”那茬,简首像在他心里敲了记警钟。
看来这村里,表面平静,底下暗流也不少。
福爷让他去找公社的老张,这倒是个意外收获。
一个小组长能在县里说上话,能量确实不小,自行车和青砖大瓦房似乎没那么遥不可及了?
肚子其实还半饱,福爷那风卷残云的架势,把他原本对付一顿的饭菜扫荡了大半。
他麻利地把碗筷归置到灶台,看着那油渍凝固在碗沿,也懒得立刻洗刷,心思都在那袋青羊肉上。
涮羊肉的念头像小钩子似的挠着他的馋虫。
他解开布袋子,想把肉拿出来,找个地方挂起来冻上。
里面是两块用油纸包好的肉,一块是红白相间的肋条,一块是深红色的腿肉,还有一小包用细绳扎紧的,估计就是福爷特意提的羊肝。
肉质看着就新鲜紧实,在空间外寒冷的空气里冒着丝丝白气。
就在他准备把肉拎起来时,一个更小的、同样用油纸仔细裹着的扁平小包,从肋条肉的缝隙里掉了出来,“啪嗒”一声落在炕沿上。
“嗯?”周爱国愣了一下,弯腰捡起来。油纸裹得严实,捏着里面硬硬的,像是纸?
他狐疑地一层层剥开油纸。当里面的东西露出来时,他彻底愣住了。
是钱和粮票。
几张皱巴巴但叠得整齐的毛票,最大面值是一块的,还有几毛的。
粮票是省内的地方粮票,加起来大概有七八斤的样子。
钱不多,加起来大概三西块,粮票也不算多,但在眼下,尤其是在一个乡下老猎户手里,这绝不是可以随手塞给别人、毫不在意的“添头”。
周爱国捏着那几张带着油腥味的票子,指尖能感觉到纸票粗糙的触感。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这是福爷“买”他那些新鲜蔬菜的钱!
老爷子嘴上蹭吃蹭喝连吃带拿,一副占便宜没够的模样,临走了,却把这“菜钱”偷偷塞在了肉里。
“这老爷子”周爱国心里那股暖意瞬间变得滚烫,鼻子甚至有点发酸。
福爷用他特有的、甚至有点混不吝的方式,维护着他这个“二弟”的面子和里子。
既成全了他这个“地主”请客的情谊,又不让他吃亏,甚至可能还担心他面皮薄不肯收,才用了这种“偷偷摸摸”的法子。
什么“结拜兄弟”的便宜占不占,这一刻显得那么无关紧要。
这份藏在羊肉里的、带着油纸温度的心意,沉甸甸的。
周爱国把钱和粮票小心地重新包好,揣进贴身的衣兜里。
他看着灶台上那袋羊肉,又想起福爷临走时那看似不经意的一句“过两天把肉熬好了,得知会我一声”。
老爷子哪里是真馋那口羊肝?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来。
他得去福爷家一趟。
不是为了还钱——那只会让福爷难堪,辜负了这份心意,他是想去看看老爷子,顺便,再给他带点东西,空间里的葱、萝卜、绿白菜,不是还有吗?再拔几棵,给老爷子送去。
这东西对福爷来说,可比几块钱稀罕多了。
周爱国立刻行动起来,也顾不上收拾碗筷了,心里盘算着:得挑水灵饱满的,萝卜要带缨子的,白菜要包心实的趁着天还没完全黑透,赶紧送去。
他转身就准备往空间里钻,脚步都带着一股急切和暖意。
福爷这份礼让他在这寒冷的冬日傍晚,感觉心里头热乎乎的,比喝多少二锅头都管用。
这股暖流推着周爱国,让他一刻也等不及。
他麻利地从空间里又拔了几棵最水灵饱满的绿白菜,挑了缨子青翠、个头敦实的萝卜,还特意多揪了几把嫩生生的小葱。
大葱,大蒜也准备了些,生怕上面的泥印,会让福爷怀疑他都洗净了才装好。
用个干净的柳条筐装了,上面盖了块旧布挡风,拎起来就往福爷家走。
天己经擦黑,寒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村子里静悄悄的,家家户户烟囱冒着青烟,都在屋里猫冬。
周爱国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冻得硬邦邦的雪地上。
浮也明显是担心他有钱没票,粮食不够吃,再加上平时
是外国的胃口也是各顶各的好,这老家伙就给他留了。
福爷家在大队边上。
窗户上糊着厚厚的旧报纸,只留了巴掌大一块玻璃,透出昏黄的油灯光。
“福爷!在家吗?”周爱国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脚。
“谁呀?”屋里传来福爷那特有的、带着点沙哑的嗓音,紧接着是趿拉着鞋的声音。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福爷那张带着刀疤的脸探了出来,昏黄的灯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个轮廓。
“哟呵?是你小子?”福爷看清是周爱国,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眉毛一竖,“咋?刚蹭完我老头的肉,这又追上门来讨说法了?我可告诉你,那半瓶酒进了我肚子就是我的了,吐不出来!”
周爱国被老爷子这倒打一耙的架势逗乐了,赶紧把柳条筐往前一递:“哪能呢我的好大哥!我这不是惦记着您老嘛!刚吃了您送的好肉,心里头过意不去,给您送点‘草料’来,给您老清清肠胃!”
福爷狐疑地打量着他,又瞅了瞅他手里的筐:“草料?你小子能安啥好心?”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把门开大了些,让周爱国进屋。
一股混合着柴火烟、旱烟和炖菜味道的热气扑面而来。
屋里不大,陈设简单,但收拾得还算利索。
炕烧得热乎乎的,炕桌上摆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
周爱国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炕沿边,正借着油灯纳鞋底的一个姑娘。
十几岁的年纪,梳着两条乌黑的大辫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眉清目秀,带着股山野姑娘的纯朴劲儿。
看着周爱国进来也不同,他搭话盈盈,周爱国还听到了他冷哼的声音。
“小竹,快叫人。”
福爷用烟袋锅子敲了敲炕边,秀竹,这才不情不愿地叫了句:二爷爷,您老来了。
她这话把福爷和周爱国都给雷的不轻。
“你这小丫头有你这么叫的吗?”
秀竹也板起脸,“我的亲爷,这不是你们俩非拉着结拜的,这才几天就忘了”
福爷有些尴尬的说不出话,老脸微红,也不知是喝酒喝的还是害臊。
“秀竹妹子,啥二爷爷的,咱们年纪都差不多,管我叫周大哥就成,咱们各论各的。”
周爱国笑着应了一声,把柳条筐放在地上,掀开盖布,“给你们带点新鲜玩意儿。”
筐里的白菜碧绿碧绿的,叶子舒展着,萝卜缨子翠得晃眼,小葱水嫩得能掐出水来。
大葱大蒜上的水渍还没有干透。
在这满眼灰黄、靠咸菜腌菜过冬的时节,这一抹鲜亮的绿色,简首像把春天搬进了屋里。
“嚯!”福爷浑浊的老眼瞬间亮了,凑到筐边,伸手拿起一棵白菜掂了掂,又拿起一根萝卜,手指在缨子上捻了捻,难以置信地看向周爱国,“这…这大冷天的,你小子从哪儿弄来的?公社供销社也没这成色的好东西啊!”
福爷有些狐疑的看着周爱国。
秀竹也好奇地凑过来,看着筐里的绿菜,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惊喜:“周大哥,这菜真水灵!看着就甜!”
“嘿,甭管哪来的,您老吃着得劲儿就成!”周爱国打了个哈哈,没细说,“这不,想着您老刚给我送了肉,我这礼尚往来嘛。
您不是念叨着羊肝得好好弄嘛,我寻思着,配上这新鲜白菜萝卜,煮个热乎乎的汤,那才叫一个美!”
福爷盯着周爱国,那眼神仿佛要把他看穿,又带着点探究和了然。
他活了大半辈子,人精似的,周爱国这点含糊其辞,他岂能看不出来?
但他最终没追问,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周爱国的肩膀,力道不小,拍得周爱国一个趔趄。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秘密,就连他,公社老张,甚至是大队长余满屯都有自己的秘密,但只要路子不走偏,都不是啥大问题。
“好小子!算你有心!”福爷脸上那道刀疤似乎都柔和了些,他转头对秀竹说,“丫头,快,把这菜放灶房去,拣好的放!
明天…不,就今晚,把这小白菜切点,跟那点肉渣渣一起,萝卜缨子也洗洗,拌点酱!可别糟践了!”
“哎!”秀竹脆生生地应了,脸上带着笑,小心翼翼地抱起柳条筐,像抱着宝贝似的往旁边的小灶房去了。
就这小心的模样,哪怕是那天打到青阳,也没见秀竹这样过,周爱国还是低估了青菜在这冰天雪地里的震撼力。
“坐坐坐!”福爷指着炕沿,自己先脱了鞋盘腿坐上炕,“外面冻坏了吧?上炕暖和暖和!秀竹,给你周大哥倒碗热水!”
周爱国也没客气,脱了鞋坐上热炕头,一股暖意瞬间从脚底板窜上来,舒服得他首想叹气。
他看着福爷那藏不住喜色的脸,心里也踏实了,这礼,送对了。
“小子,”福爷端起他那豁口碗,吸溜了一口糊糊,咂咂嘴,眼神瞟着灶房方向,压低了点声音,“你那点门道,老头子我不问。不过,听哥一句,好东西藏着点,别太招摇。这年月,眼红的人多。”
周爱国心中一凛,知道福爷这是真心为他着想,用力点了点头:“我明白,福爷。也就给您和秀竹妹子尝尝鲜。”
“嗯。”福爷满意地哼了一声,又想起什么,“对了,你刚才说羊肝…那玩意儿是好东西,可不能白水煮糟蹋了。
改天…嗯,就过两天,你把它拿过来,我让秀竹给你拾掇,配上咱这新鲜菜,包你吃得舌头都吞下去!”
秀竹虽然炖羊肉可能不如你,但青青你才吃够几次,让你也见识见识秀竹这丫头做羊肝的本事。
“那敢情好!”周爱国笑了,“我可就等着尝秀竹妹子的手艺了!”
这时,秀竹端着个冒着热气的粗瓷碗进来,碗里是刚烧开的热水。
她低着头,把碗放在周爱国旁边的炕桌上,小声说:“周大哥,喝水。”
“谢谢秀竹妹子。”
周爱国端起碗,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看着眼前这简陋却温暖的小屋,听着福爷絮絮叨叨地传授着处理羊肝的“秘诀”,还有秀竹在灶房忙碌的轻微声响,他忽然觉得,穿越到这陌生的年代和寒冷的北大荒,似乎也没那么孤单了。
这顿蹭来的疙瘩汤,格外香。
捧着碗,心里那点因为林凤霞闹腾和相亲带来的不快。
见周爱国并没有嫌弃他们家的粗茶淡饭,福爷更满意了,继续提点周爱国。
你这趟去公社可不能把你这绿菜给带着去,公社老张虽然有点能耐,但架不住公社里人多眼杂,有红眼病的人也多,你这趟去笼络笼络感情就成。
好饭不怕晚,物以稀为贵。
见福爷又提起张组长,周爱国还真有些好奇,捏着嗓子问这张组长到底是啥来头我咋感觉你老这么推崇他。
“你这小子还在我这儿套起话来着。”
“就这么说吧,上鱼塘,下鱼塘和周围几个大队,就组成整个青山最富裕的公社,无论是粮食还是其他水产,在青山也是各顶各的强。
知道工农红兵大学名额以及进城名额吗,老张在公社主要就是管这方面的申请。
“还有就是各公社集体物资的收缴分配,老张也能过问,原本这次咱大队上的事儿不应该由老张来的,也是运气使然,就算老张不说,我也要帮你介绍介绍来着”
“秀竹现在年纪太小了,要不然我指定走门路,让她也去读个工农军大学,到时候在城里能分配到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