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上鱼塘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周爱国蹲在灶台前,往炉膛里塞了几根柴火。
火苗噼啪作响,映得他脸颊发烫。
屋里弥漫着炖菜的香气——白菜粉条里难得加了点羊肉。
没错,他的羊己经拉回来两个多月,也就是两年的生长,成功让母羊都怀了孕。
所以周爱国便把配种的公羊宰了,个头不算大,都是七八十斤的样子,但比常年在山里峭壁上活动的青羊要肥不少。
"爱国,信!"屋外传来喊声。
周爱国拍了拍手上的灰,掀开厚重的棉门帘。
马明轩站在院子里,手里捏着几封信,鼻子冻得通红:"刚从公社捎回来的,有你的,还有林凤霞的。"
周爱国接过信,信封上熟悉的字迹让他心头一热——是便宜老娘寄来的。
他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家书抵万金"这句话终于是具象化了。
"林凤霞,有你的信!"马明轩对着隔壁大喊,声音大得震落了房檐上的积雪。
林凤霞正在收拾柴火垛,听到后急忙走过来:"哪呢哪呢?"
看见周爱国时,她愣了一下。
林凤霞接过信,手指微微发抖。
她背过身去,小心翼翼地拆开,仿佛怕惊动了里面的内容。
周爱国也没多问,低头拆自己的信。
"爱国:
家里一切都好,勿念。
我进了你张叔所在的三食堂,每月能挣十八块钱,平时可以在食堂吃饭不要钱。
你两个弟弟也长得很好,你继父托人给弄了你要的数理化自学丛书,还有一些厂里的福利都给你寄过去,邮局说过年运力不足,可能要年后才能收到"
信纸有些皱,像是被泪水打湿过又晾干的。
周爱国摩挲着纸页,信上还有几只小乌龟,应该是小妹调皮时画的。
"砰!"
旁边的马明轩长啸一声,跳出大门来,举着一挂鞭炮:"同志们!咱们也热闹热闹!"这是他不知道从哪里换来的,只有短短二十响。
鞭炮在院子里炸开,硫磺味混着雪后的冷空气飘进来。
周爱国放下信走到院子里看马明轩作妖。
隔壁的赵静雯和林凤霞也出门,周爱国看见林凤霞的眼眶有些发红。
"恭喜啊。"
周爱国轻声说。
林凤霞没说话,攥着信的手指节发白。
远处传来生产队饲养员老赵的吆喝声,他在给牲口添夜草。
村里也响起零星的鞭炮声。
周爱国把母亲的信折好,塞进贴身口袋里。
炕桌上的煤油灯忽明忽暗,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摇晃。
几个知青都没说话,各自无言。
马明轩在为他爷爷的事劳神,原本想拜托周爱国给想想办法,但在这大冬天,家家户户都在猫冬,真的很难找什么借口去。
看那些被枪毙的犯人就知道时局依旧紧张。
马明轩和他的关系还没好到让周爱国冒险的地步,所以他只是支支吾吾,不敢轻易承诺。
林凤霞则是得到了确定回城的信件,心里五味杂陈。
东北苦吗?苦
比起西九城来说苦太多了。
哪怕是她还没有正式参加劳动,可这天寒地冻、生活上的不适应,方方面面都让她苦不堪言。
可真没值得怀念的地方吗?那可不尽然。
"砰砰砰"这时院外有敲门声传来。"爱国,爱国在家吗?"来人操着大嗓门,这是己经结婚的大牛。
结婚之前爱往他这里跑,结婚之后更爱往他这里跑了,也不知道是啥癖好。
"大牛兄弟,这个点不在家帮忙准备过年的吃食,来我这干啥?"
"哪跟哪啊,家里有二牛帮忙。这是给你带的,对了,大队上明早上给分猪肉分钱,我这提前给你知会一声,到时候你早点到,咱哥几个帮忙分肉。"
大牛这话带着暗示,周爱国明白啥意思,虽然说公社评分,但到底有亲疏差别之分。
叫上他一起去分肉,多少能沾点油腥。
实际上周爱国也挺想这一口的,毕竟分完之后要不了几天就可以捉小猪仔了,到时候他的空间又要添新住户。
猪肉这玩意一段时间不吃,可真想得紧。
周爱国一瞅大牛手上提溜的东西,立马眼前一亮:"呦呵,大牛,你这哪弄的?这副肠子可真不错!"
大牛给周爱国拎了一副大肠过来。
"我爹在林场结工,给分到些不挂肉的骨头和两副内脏。
“之前我结婚托了你的福,让我们家在这十里八乡长了脸,后来和二牛捕鱼又沾了你的光,东西不算好,是我兄弟我的一番心意。"
"大牛兄弟说这个干嘛?我这还有些卤料,晚上卤好了,叫上二牛一起过来喝一杯。"
"得嘞,我去和二牛说一声。"说完大牛抖了抖帽子上的雪便朝家走。
赵静雯和林凤霞都有些羡慕地看着周爱国。
他们虽然也想融入村里,可毕竟不像周爱国一样自来熟。
而且能送肉的关系,那可不是一般的关系。
大牛这才刚走,烟袋锅子的敲门声就己传来,"哟,大白天的锁啥门呢?你这娃子。"
来人正是福爷。
"您老不帮秀竹妹子在家干活,跑到我这来干啥?"周爱国笑着打趣道。
"给你小子送好东西来了。"福爷随手一提,一副猪肝就从身后拽了出来。看见这玩意儿,周爱国也是眼前一亮。
"福爷,您老这是从哪弄的?"
"你小子虽然在公社吃得开,可到底也是别问了,晚上给弄好,你在这人生地不熟,也没个亲人,凑合着吃吧,明天发肉早点到。"
"得了,晚上大牛二牛也过来,咱们爷几个好好聚一聚。"
福爷走后,周爱国站在门口,望着雪地里远去的背影,刚才伤感也消失殆尽。
在这冰天雪国里,竟也有挂念着他的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