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国无奈的苦笑,其实他在大队上生活这么久,并不想趟这趟浑水,可徐为名给的太多了。
他爸可是省里的领导,给他承诺,要是帮忙以后把他弄进城也不是不可能。
随着知青点联系出了好几档子事,哪怕是有进城的名额也不会轮到他的身上,至于那边的其他知青更是如此,虽然嘴上喊着革命工作不分贵贱,但像徐为民这种肯定要回城,家里又是省领导的家庭在哪都是受欢迎的。
所以徐为民提出之后,大家很快就答应了他的请求。
现在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王招娣一句“我和二牛情投意合”说得平静,但眼圈的红晕和微微颤抖的手指却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她转向余满屯,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大队长,我们的事,就按您说的办吧。”
余满屯立刻接话,脸上堆起笑容,二牛是个实诚娃,招娣你也是有眼光的!这事儿就这么定了,赶明儿我就把介绍信给你们开出来!”
余满屯显然是想快刀斩乱麻,把这场风波彻底平息。
他环顾西周,试图营造喜庆氛围:“这结婚是大事,也是喜事!我这个大队长,还有咱们上鱼塘的乡亲,就是他的长辈!咱们得热热闹闹办一场!”
二牛黝黑的脸庞涨得通红,激动地搓着手,看向王招娣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笨拙的疼惜。
他刚要开口说什么,王招娣却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
“大队长,”王招娣的声音不大,“办…就不大办了,简单点就好。”
余满屯一愣,二牛也急了:“招娣,那哪成?我…”
王招娣摇摇头,打断了他,目光扫过院里余满屯、大牛、还有闻讯赶来看热闹的几位余家婶子,最后落在周爱国身上,又迅速移开。
“不是不想办,”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哽咽,强压下去,“是我家里实在没什么能拿出来的。”
何志伟和徐为民虽然灰头土脸,此刻也竖起了耳朵。
知青点的人,包括林凤霞、赵静雯,也都神色复杂。
“我家在晋南那边,穷山沟里。”
“我爹妈,就想要儿子,我是老二,上头一个姐姐早早就嫁出去换彩礼了,底下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
提到“弟弟”两个字时,她的语气没有任何温情,只有麻木。
“我大姐嫁得远,也苦。
我底下那两个妹妹,一个十西,一个十二。”“我弟弟…是家里的命根子,九岁。
她抬起头,看着院里那些上了年纪的婶子大娘们,特别大牛的奶奶,
“奶,你是当过娘的,知道拉扯孩子不容易。可我爹妈…他们眼里只有那个儿子!两个妹妹,从小就没吃过一顿饱饭!衣服都是补丁摞补丁,大的穿了小的穿,冬天连双像样的棉鞋都没有,脚冻得跟胡萝卜似的!
”王招娣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她飞快地用手背擦掉。
“我插队前,在家时,饭桌上有点肉星子,都是我弟弟的。两个妹妹只能眼巴巴看着,连汤都轮不到几口。我要是敢给妹妹夹一筷子,我妈的筷子就能敲到我手背上!”
“她们…她们从小干的活,比我弟弟重十倍!砍柴、喂猪、下地…手上全是口子!”
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王招娣压抑的抽泣和山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只有十几岁的何志伟甚至有些羞愧,低着头不敢看王招娣。
余家的奶奶眼圈都跟着红了。她也是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的。
女知青共情的也有不少。
王招娣描述的景象,她们太熟悉了,甚至感同身受。忍不住念叨:“造孽哟…女娃就不是人了吗…”
“我来插队,”王招娣继续说道,“我爹妈给我写信,十句有九句半是要东西,要钱。粮票、布票,省下来的几毛钱…都要寄回去。”
“信里说,弟弟要长身体,要上学,要穿新衣…从来,从来不会问一句我在乡下过得好不好,吃得饱不饱。”
她惨然一笑:“年前省下点粮票寄回去,后来收到信,我妈说粮票换了钱,给我弟弟买了糖和点心,信里一个字没提我两个妹妹吃没吃到一口。”
“可我能怎么办?我不寄东西回去,我那两个妹妹…她们就真的一点活路都没有了!家里那点口粮,紧着弟弟,她们只能喝最稀的糊糊,饿得走路都打晃!”
“我是二姐…我管不了我弟弟,我也…恨他!可我不能不管我两个妹妹啊!我要是断了寄东西回去,她们…她们可能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所以,大队长,二牛,”她转向余满屯和二牛,泪眼婆娑,“不是我不识抬举,不想风光。是我…是我真的不敢!我嫁过来,就是二牛哥家的人了,可我还得…还得从牙缝里省,还得寄东西回去养那两个苦命的妹妹!”
“我没脸要求大办,给二牛哥家添负担。能有个地方落脚,安安稳稳过日子,我就知足了…真的…”说到最后,她己是泣不成声。
这番血泪的倾诉,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何志伟和徐为民更是脸色变幻,他们之前打着“正义”的旗号,却从未真正关心过王招娣这个人,她的痛苦和挣扎。
大牛奶奶第一个忍不住,颤巍巍地走过去,一把将王招娣搂在怀里,粗糙的手掌拍着她的背:“苦命的娃啊!不哭,不哭!到了咱们余家,就是一家人!那遭瘟的娘家,咱不理他!以后有二牛,有奶奶给你做主”
余满屯也重重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早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严肃和深深的同情:“招娣闺女,这话说的!你嫁到我们上鱼塘,就是我们上鱼塘的人了!”
你那两个妹妹…唉!”他顿了顿,声音洪亮起来,“二牛,听见没?以后招娣就是你媳妇!她的事,就是咱余家的事!她妹子有难处,咱能搭把手就搭把手!这婚,不仅要办!还得办得像个样子!让招娣风风光光进门!让那起子看不起女娃的人家瞧瞧!”
二牛早己听得双眼通红,这个憨厚的汉子,此刻胸膛剧烈起伏,他猛地站首身体,走到王招娣面前,看着还在三奶奶怀里抽泣的她,笨拙却无比坚定地说:“招娣,你放心!有我二牛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你妹子…就是你亲妹子!
以后…以后咱俩一起想法子!办酒!必须办!我二牛娶媳妇,不能委屈了你!”
周爱国靠在墙边,看着这一幕。
在这片土地上,个人的命运往往被更大的洪流裹挟,而王招娣家庭的情况不是个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