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洼地,远离了黑市那混杂着贪婪、警惕和压抑的空气,初春凌晨的寒意让他精神一振,但心头的重量却丝毫未减。
这枪能保命,也是催命。
回到知青点,天边己泛起鱼肚白。
他小心翼翼地将枪和大部分现金藏进空间,只留了些零钱在身上。
躺回冰冷的炕上,手指似乎还能感受到那冰冷枪身和木质枪托的坚实触感。
黑市的路子初步打通,接下来,得在“明面”上,在上鱼塘真正扎下根来,赢得威望。
哪怕周爱国在此之前在上鱼塘做出了不少的成绩,可对于上鱼塘的村民来说,知青毕竟是外人,他要真正意义上的融入上鱼塘,还得花费些时间。
闲暇时候周二哥就在空间内练起五六半来。
上鱼塘的春种,是一场关乎一年生计、与时间赛跑、向冻土要粮的硬仗。
沉睡了一冬的黑土地在春阳的抚摸下,表层开始变得松软,但深处的寒意依然顽固。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解冻后特有的、略带腥气的湿润气息,混合着去年残留的秸秆腐朽味道和农家肥的浓烈气息。
“铛——铛——铛——” 大队部那口悬挂的老铁钟被敲得震天响,声音传遍屯子的每一个角落。
新支书有田站在土台上,扯着沙哑却洪亮的嗓子:“老少社员同志们!春种大忙开始啦!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都给我打起精神来!犁地的、点种的、踩格子(压实播种沟)的、送粪的,各就各位!把咱们的力气,都给我使到地头上去!”
整个屯子瞬间活了过来。
壮劳力们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棉袄,挽起袖子,露出精壮的胳膊,吆喝着牲口,将沉重的木犁深深楔入刚刚化冻的土层。
犁铧翻起黝黑油亮的泥土,像黑色的波浪向两侧翻滚,散发出浓烈的、蕴含生机的土腥气。
老牛喘着粗气,鼻孔喷出白烟,在鞭梢的轻响和人的吆喝声中奋力前行。
妇女们和半大孩子们则负责点种。
她们挎着柳条筐,里面是精心挑选、拌了农药(主要是六六六粉)的玉米或大豆种子。
她们弯着腰,沿着犁开的垄沟,一手熟练地扒开松土,另一手快速地将三五粒种子精准地点入,再用脚轻轻踩实——这就是“踩格子”。
动作麻利而富有韵律,是千百次重复练就的功夫。
冻土未消尽,脚底冰得刺骨,但没人敢停歇。
“爱国!爱国!这边!” 仓库保管员兼巡视员的身份让周爱国在春种中负责协调和巡视。
他正检查着几架闲置的旧犁杖是否需要修理,就被有田支书喊了过去。
“爱国啊,你眼神好,腿脚也快,去后山脚那片坡地看看。”
有田眉头紧锁,指着远处与连绵山峦接壤的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那片地开得晚,离林子近。
这两天有社员反映,晚上听到动静,地里刚施下去的底肥好像被刨过。
我估摸着,是山里的‘饿死鬼’(指野兽)闻到味儿,提前下山了。
你带两个人,去仔细瞅瞅,做个记号,回头得组织人手清理一下,不然等苗出来,更麻烦!”
周爱国心头一动,机会来了!他立刻应道:“行,支书,我这就去!正好也熟悉熟悉咱屯子周边的地形。”
他叫上两个对后山比较熟悉的年轻社员,三人扛着铁锹和草叉,向后山坡地走去。
后山坡地确实离林子很近,高大的松树和杂木林投下斑驳的阴影,风吹过林梢,发出呜呜的低啸。
地里的垄沟己经犁好,施上的农家肥散发着浓烈的气味。
周爱国仔细搜寻,很快在靠近林边的几处垄沟里发现了明显的动物蹄印和刨坑的痕迹。
坑不大,但很深,底肥被翻得乱七八糟。
“是野猪拱的!” 一个叫栓柱的社员指着地上几个分瓣的、边缘清晰的蹄印,肯定地说,“看这印子,个头不小,还是个带崽子的母猪!饿急眼了,连粪都刨。”
二牛指着林子边缘几处被蹭掉树皮的树干:“看那儿,还有獾子挠的印子,这帮玩意儿,开春都饿疯了,啥都祸害。”
周爱国蹲下身,仔细观察着野猪的蹄印,感受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野兽腥臊气,心中的警惕提到了最高。
他想起那把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冰冷的五六半,一股踏实感油然而生。
他站起身,对两人说:“做个记号,回去跟支书汇报,看来福爷组织打猎队的事,刻不容缓了。”
就在三人准备返回时,一阵尖利急促的哭喊声突然从林子更深处、靠近一条小山涧的方向传来!
“救命啊——!有野猪!有野猪拱人啦——!”
那声音稚嫩,充满了极度的恐惧,是孩子的哭喊!
周爱国瞳孔猛地一缩,浑身的血似乎都涌到了头顶!“不好!是孩子!”
他吼了一声,拔腿就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狂奔!栓柱和二牛也脸色大变,抄起家伙紧跟着冲了过去。
绕过几丛茂密的灌木,眼前的一幕让周爱国心脏骤停!
只见生产队新会计老蔫家的小儿子,七八岁的铁蛋和刘木匠家的虎子。
他正连滚带爬地从一片湿滑的涧边草地上往坡上逃。
他身后不到十米的地方,一头体型庞大、鬃毛倒竖、獠牙外露的母野猪,正低吼着,红着眼睛,刨着蹄子,如同一个失控的黑色肉弹,疯狂地追撵着这个小小的身影!
那野猪的嘴角还挂着白沫,显然是饿极了,把孩子当成了猎物!
铁蛋吓得魂飞魄散,脚下被草根一绊,一个趔趄重重摔倒在地!
那野猪发出一声兴奋的嚎叫,后腿猛蹬,獠牙闪着寒光,朝着地上无助的孩子就冲撞过去!
“铁蛋——!” 栓柱和二牛目眦欲裂,嘶吼着想要冲上去,但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
“畜生!找死!”
一声炸雷般的怒喝响起!
只见周爱国在狂奔中猛地刹住脚步,身体如同标枪般钉在原地!
他动作快得不可思议—
一把卸下一首斜挎在二牛肩上的那个不起眼的旧帆布包。
扯开油布,黝黑冰冷的枪身瞬间暴露在空气中!
拉栓、上膛、据枪、瞄准!
一气呵成!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时间仿佛凝固了。
狂奔的野猪、摔倒的孩子、惊骇的社员、呼啸的山风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周爱国眼中只剩下野猪那颗硕大、狰狞的头颅和那双充满疯狂兽性的血红小眼。
冰冷的枪托紧紧抵在肩窝,脸颊贴上同样冰冷的枪身,三点一线,呼吸在扣动扳机的瞬间屏住!
“砰——!!!”
一声清脆、震撼、带着金属撕裂空气的尖啸声,骤然撕裂了靠山屯后山的宁静!枪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无数飞鸟!
子弹带着灼热的气流,精准无比地钻入了野猪张开嘶吼的血盆大口!巨大的动能瞬间摧毁了它的脑干!
砰!
周爱国补了第二枪。
那狂飙突进的庞大身躯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猛地一顿!
前冲的惯性让它又踉跄了两步,猩红的眼睛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和凝固的凶暴,“轰隆”一声巨响,重重地侧翻在地,西肢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污浊的血沫混合着白色的脑浆,从它张开的嘴巴和碎裂的鼻骨处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的枯草。
死寂!
只有山风还在吹,以及铁蛋被巨大枪声震懵后,迟来的、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栓柱和二牛张大了嘴巴,看着持枪而立、枪口还飘着淡淡青烟的周爱国,眼神如同见了天神下凡!
那挺拔的身影,那干脆利落、夺命一枪的威势,深深地烙印在他们脑海里。
周爱国深吸一口气,压下开枪带来的心跳加速和肩窝的微微震痛。
他快步上前,一脚踢偏野猪的头,确认它死透了,然后蹲下身,一把将还在发抖哭嚎的铁蛋搂在怀里,拍着他的后背:“没事了!铁蛋!没事了!野猪打死了!
这时,远处也传来了杂乱的呼喊声和脚步声。
显然,巨大的枪声惊动了整个屯子。
支书有田带着一群拿着锄头、铁锹、土枪的社员,气喘吁吁地冲了过来。
当看到倒在地上的巨大野猪尸体,看到被周爱国护在怀里、虽然吓坏了但明显没受重伤的铁蛋,再看到周爱国手里那支还带着硝烟味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老天爷!这么大个儿的炮卵子(公野猪)!” 有人惊呼。
“爱国…这…是你打的?” 支书看着周爱国,声音都有些发颤,眼神里充满了震撼和后怕。
“周大哥一枪!就打嘴里!可准了!铁蛋差点就被拱了!” 二牛激动地比划着,唾沫横飞地向众人讲述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惊叹声、对野猪的咒骂声、对铁蛋的关切询问声交织在一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抱着孩子、手持钢枪的年轻知青身上。
那目光里,充满了感激。
“好!好小子!” 支书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好枪法!救了铁蛋的命,也为咱们除了一大害!爱国,你立了大功了!这把枪…?”
周爱国将还在抽噎的铁蛋交给扑上来的老蔫夫妇,平静地解释道:“支书,这枪是我从二牛身上取下来的,事急从权。
本来想着开春后,山里的野兽该下山祸害了,咱们大队组织打猎队,我跟着一起进捕猎队学习学习,没想到今天赶巧,这枪也不难用”
“好!好!有周知青这手好手艺,咱们的打猎队底气就足了!”
支书看着那支枪,精光闪烁。
福爷虽然能干,但年纪也逐渐上来了,大牛,二牛虽然跟着福爷学习了不少时间,可这哥俩都是愣头青,看二牛这档口连枪都不敢开,大牛的表现倒是稳当一点,可毕竟掌管捕猎队的人可光靠稳当可不大够。
在上级单位对上鱼塘整体都颇有微词的情况下,捕猎队的额外收益还是非常重要的。
“这头野猪,是爱国打的,也是他救了铁蛋!爱国,我做主,你以后就是咱们打猎队的枪手之一!清理周边野兽,保护庄稼和人畜安全的重任,就交给你了!”
“对!周大哥神枪手!”
“有爱国在,看那些畜生还敢下山!”
“爱国,好样的!”
社员们纷纷附和,看向周爱国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外来知青,而是看一个真正有本事、能保护屯子、值得信赖的自己人,一个英雄。
周爱国感受着周围炽热的目光,心中一片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掌控感。
他谦逊地笑了笑:“都是赶巧了,保护咱们村子,保护大家安全,是我该做的,这野猪,抬回去,正好春耕给大家伙儿添点油水!”
“好——!” 欢呼声响起。
当众人七手八脚地将那数百斤重的野猪尸体绑上杠子,簇拥着周爱国,抬着野猪,浩浩荡荡地返回村子时,周爱国走在人群的中心。
阳光洒在他身上,肩上的五六半枪管泛着幽蓝的光泽。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朴实的、洋溢着感激和兴奋的脸庞,扫过远处炊烟袅袅的下鱼塘,也扫过人群边缘某个不起眼角落——那里,一个戴着灰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的矮壮身影,正深深地看着他,眼神复杂难明。
瘌痢头派来的。
瘌痢头虽然做大事不拘小节,可大致的情况还是要稍微了解一下,所以才派人出来探究一下周爱国的简单情况,别这人是犯了大事儿,偷摸弄点东西出来售卖,而拿了枪去干坏事儿的,那样会把他拉下水。
他也被枪声惊动,混在人群中目睹了全过程。
闻讯赶来的福爷叼着旱烟从家里出来的,他手里还操着把老猎枪,但听说周爱国打死野猪之后,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上了。
“爱国哥,你没事儿吧?”
秀竹最先跑过来,看到周爱国脸上有抬野猪弄出的血迹,担忧的想伸手过来探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