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冬藏,转眼间,北风裹挟着雪花,给黑土地盖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被。
上鱼塘的生产大队进入了农闲时节,但周爱国家的小院里,紧张和期待的情绪却与日俱增。
秀竹的肚子己经高高隆起,像揣了个小西瓜。
怀孕后期的辛苦逐渐显现,双腿浮肿,夜里抽筋,周爱国总是第一时间醒来,耐心地帮她揉捏按摩。
天气寒冷,出门不便,秀竹大多时间只能在屋里和院子里慢慢走动。
周爱国更是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炕烧得热乎乎的,生怕她着凉。
期间,周爱国给京城的母亲去了信,详细说了秀竹怀孕的好消息,也无奈地表示,因为身子重、天又冷,路上颠簸怕出意外,今年过年怕是回不去了,恳请母亲谅解。
随信还寄去了一张秀竹穿着厚棉袄、肚子隆起的照片。
母亲很快回信,字里行间全是理解和叮嘱,寄来了更多营养品和小孩子用的柔软棉布,反复嘱咐周爱国一定要照顾好秀竹,平安生产是第一位的。
因为周爱国不间断的营养供给,秀竹养得很好,气色红润,但肚子也确实比一般同月份的孕妇显得大些。
有经验的婶子偷偷提醒周爱国:“爱国啊,秀竹这肚子瞧着可不小,怕是孩子壮实。
得多让她走动走动,到时候好生。”
于是,每天在屋里扶着腰慢慢踱步,成了秀竹的必修课。
周爱国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护着,嘴里不停念叨:“慢点,慢点,扶稳了。”秀竹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常常忍俊不禁,但心里却暖融融的。
腊月里一个格外寒冷的夜晚,北风呼啸着拍打窗棂。
秀竹刚躺下不久,突然感觉肚子一阵紧似一阵地坠痛,她忍不住呻吟出声。
“怎么了?要生了?”周爱国一个激灵坐起来,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盼这一天盼了很久,可真到了眼前,却慌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秀竹咬着唇点头,额头上己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好像…是阵痛…开始了…”
“福爷!福爷!秀竹要生了!”周爱国声音都变了调,趿拉着鞋就往外跑,去敲福爷的门。
福爷也一首悬着心,闻声立刻披衣起来,虽然强作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手还是泄露了他的紧张:“快去!快去请接生婆!就是东头的大牛奶奶!我去烧水!”
周爱国应了一声,抓起手电筒就冲进了冰天雪地里。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狂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请来了大牛奶奶还有几个有经验的婶子,院子里己经忙碌起来。
福爷把大锅烧上了热水,厨房里蒸汽腾腾。
周爱国被大牛奶奶毫不客气地拦在了东厢房门外:“老爷们儿别进来添乱!在外头等着!”
“周大哥没事儿的,不用担心”
王招娣跟着过来,安慰了一下周爱国。
屋里,秀竹的呻吟声越来越大,逐渐变成了压抑不住的痛呼。
大牛奶奶沉稳的声音夹杂其中:“使劲!闺女,使劲!看见头了!”
周爱国像困兽一样在门外来回踱步,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秀竹每一声痛苦的呼喊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的心上,砸得他五脏六腑都揪疼起来。
他恨不得冲进去替她承受这份痛苦。
原来生孩子这么难,这么痛!他想起秀竹平日里温柔的笑容,想起她孕期的不适,心里充满了无尽的心疼和自责。
“秀竹!坚持住!我就在外面!”他忍不住扒着门框朝里面喊。
屋里回应他的,是秀竹更加凄厉的一声痛叫,然后是一阵忙乱的动静和水盆碰撞的声音。
周爱国的心彻底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停止跳动。
就在这时——
“哇——!哇——!”
一声响亮而有力的婴儿啼哭,如同天籁般,骤然划破了冬夜的沉寂和紧张氛围!
生了!终于生了!
周爱国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全靠扶着门框才站稳。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己被冷汗湿透。
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王招娣抱着一个用小薄被包裹着的襁褓走出来,脸上带着疲惫而欣慰的笑容:“恭喜恭喜!是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秀竹妹子受大罪了,孩子不小,足足有七斤八两呢!快看看吧!”
周爱国几乎是颤抖着接过那个小小的、柔软的襁褓。
小家伙哭得满脸通红,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眉眼依稀能看出秀竹的影子。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情击中了他。
他抱着孩子,小心翼翼地走进屋里。
炕上,秀竹虚弱地躺着,头发被汗水浸透,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秀竹…”周爱国抱着孩子蹲在炕沿前,声音哽咽,“辛苦了…媳妇儿,你受累了…看看咱们的儿子…”
秀竹微微侧过头,看着襁褓中那张小小皱皱的脸蛋,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无比虚弱却满足的笑容,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周大哥…咱们有孩子了…”
福爷也凑过来看曾孙子,老泪纵横,嘴里不住地念叨:“好!好!老天保佑!祖宗保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