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爱国并非迟钝之人,李娅几次三番看似偶然的“请教”和那欲言又止的眼神,让他很快察觉到了这位女同学超出寻常学术交流范围的好感。
他欣赏她的勇气和才情,但是更清楚自己的身份和责任。
一天下课,李娅又抱着一本外语诗集想来讨论,周爱国没有像往常一样客气地敷衍,而是从随身携带的旧帆布书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塑料封皮的小本子。
他状似无意地翻开着,里面夹着一张珍贵的彩色照片——那是他们一家刚回北京时,在照相馆拍的全家福。
照片上,周爱国和秀竹并肩坐着,秀竹怀里抱着虎头虎脑、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小璟昂,福爷,一家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和满足。
周爱国指着照片,语气自然而温暖“看,这是我爱人秀竹,这是我儿子璟昂,快西岁了,调皮得很。这是我家老爷子。刚安顿下来时拍的,瞧这小子,拍照时还不老实呢。”
他的话语平常,却像一道清晰无比的界限。
李娅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那温馨美满的五口之家,尤其是周爱国提到“爱人”时眼中自然流露的柔情,她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和窘迫。
她是个聪明人,立刻明白了周爱国这看似无意举动的深意。
“哦真好,一家人真幸福。”李娅迅速收敛情绪,语气变得客气而疏远,“那那不打扰你了,周同学。”她抱着书,匆匆转身离开,背影里带着些许狼狈。
周爱国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松了口气。
他并非要伤人,只是必须将任何可能萌芽的误会掐断在最初。
这种方式,既保全了对方的面子,也明确了自己的立场。
晚上回家,他把这小插曲当趣事讲给秀竹听。
秀竹正就着灯光给未出世的孩子做小衣服,闻言抬起头,抿嘴笑了,眼神里带着揶揄和一丝藏不住的甜蜜:“哟,我们家大学生还挺招人稀罕?这都第几个了?看来我得把你看紧点才行。”
周爱国笑着凑过去搂她:“瞎说什么呢!谁也比不上我媳妇儿和孩子热炕头。
我这心里,早就塞得满满当当了,哪还搁得下别人。
夫妻俩笑闹一阵,温馨无比。
然而,校园生活并非只有家庭的温馨和桃花的微小涟漪。
一次课后,中文系的班长叫住了正准备骑上车回家的周爱国。
“爱国,等一下。” 班长是个热心肠的老三届学生,他推了推眼镜,语气诚恳地说:“爱国啊,系里组织诗社活动,大家都很踊跃。
你文笔好,见解也独到,这次一定得写篇稿子,支持下活动,也正好和同学们多交流交流嘛。
别总一下课就找不到人,咱们是一个集体。”
周爱国笑着应承下来:“行,班长,我试试。”心里却明白,班长这话半是鼓励,半是提醒他有些“不合群”。
他确实太特殊了——几乎不住宿舍,天天准时回家,还有自行车骑。
推车出校门时,他隐约听到身后有同学低声议论: “哎,你说周爱国家什么来头?
天天骑自行车上下学,听说听说还住的是独门独院?” “不能吧?现在谁家不是挤得跟罐头似的?估计是家里人口少,分的房宽敞点?”
“谁知道呢,看他那样也不像干部家庭出身啊”
这些话像细小的针,轻轻刺了周爱国一下。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习以为常的生活水平,在这个普遍贫困、强调集体和一致的校园环境里,显得有些扎眼。
自行车、独居小院这些都需要一个合理的、明面上的经济来源来解释,否则难免引人猜测,甚至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不能再仅仅依靠空间和黑市那点不能见光的收入了。
他需要一个正当的、能摆在台面上的来钱路子。
正想着,班长提到的“诗社”、“投稿”让他灵光一闪,对了!写作!
他是中文系的学生,向报纸杂志投稿赚取稿费,是天经地义、最正当不过的事情!而且,他拥有超越这个时代的眼光。
他知道,很快,一股被称为“伤痕文学”的浪潮将席卷文坛,人们需要倾诉过去十年的苦难与反思。
但他并不想首接涉足过于敏感的题材,他记得,有一类作品,同样源于那段岁月,却充满了人性的温暖、坚韧和对土地、对国家深沉的爱,它们同样会引发巨大的共鸣,而且更安全,更符合主流价值观。
一个名字在他脑海中清晰起来——《灵与肉》,或者它更广为人知的名字——《牧马人》!
他读过这篇小说,也被后来的电影深深感动过。
它讲述了被打成右派的知识分子在西北牧场劳动改造期间,与善良的逃难来的南方姑娘结为夫妻,在苦难中相濡以沫,最终面临平反后是否出国的抉择时,毅然选择留在祖国和草原的故事。
这里面有苦难,但更有温暖、信任、和超越个人得失的家国情怀。
这类题材,既触碰了时代的脉搏,又不犯忌讳,甚至符合官方倡导的爱国、奉献的主旋律。
他完全可以借鉴这种风格和核心精神,创作类似的小说或者散文!
想到这里,周爱国的心一下子热了起来。
投稿赚取稿费,名正言顺,既能改善生活,又能堵住悠悠之口。
不过牧马人也有需要更改的地方。
像主角海外的父亲时常提起国家的不好,这类敏感话题要削减删除,还有男主角最开始在牧场还被带到公社去,还差点被教育,这点也要削减删除。
女主逃难的身份也需要一定的更改。
想着想着周爱国就思如泉涌。